《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1、环城

　　上周三回了一趟紫阳，正好大表哥过来玩，我们就聚了一下。

　　见到大表哥的时候，我实在没想到，他才三十多岁的人，两鬓竟然有了白发。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个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大孩子，咋不知不觉就老了。

　　晚上，我们做了火锅，都吃得很饱。饭吃多了，空坐着怎么都不会舒服，大表哥提议要出去走走，我欣然陪同。

　　我知道大表哥的日子过得不是很顺，他去年年底刚买了房，还有巨大的债务压在肩上，工作也不是很顺利，多人合作的店，几个股东早把他这个经理人架空了。指标明朗朗地写在那，可是力量怎么都使不上。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紫阳县城就那么大，我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要不是为了陪他，我是断然不会出来逛的，工作之余，我早已经成了紫府方言所说的“懒就了筋”的那种人。

　　大表哥说:“哪儿有光，我们就往哪里走吧！”于是，我们两个人朝着霓虹最盛的城区走去。说是出来放松、散步，可是大表哥的烟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他内心的惆怅，看来根本无法用散步看景的方法消除。

　　“我觉得我们的生活都错了，我们一天累死累活的究竟是在干嘛？我们全都是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我们有多少生活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大表哥的突然发问让我一时语塞，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慰他，我也明白，心里有事的人，什么样的安慰都不起作用。人的喜怒哀乐，是没法互通的。并且，他这样的言论，我曾经也有过，但是，没有人给我答案，我自己也没有悟出答案来。

　　紫府路我们很快就走完了，我带他来到了火车桥。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心里有什么烦心事，我就会上桥上站会。黑凝的铁栅栏，粗莽的火车鸣笛声，都能给受伤的心灵带来重重的撞击感。在更为强大的冲击和震颤之下，原本那些烦躁，也许会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这大有犯人上刑的时候，嘴里喊着“有种给我来个痛快的”的悲壮。

　　其实，对于生活，最难受的不是现实让人发痛，而是伤而未愈的阵阵奇痒。那种感觉，挠一下会出血，不挠又难耐，说白了，就是我们懂得了天下所有的道理，这颗心却没办法云淡风轻。正如大表哥所说，“我何必要去买房子呢？我原来的房子住的好好的，我无非还是怕别人说我一事无成，想做点成绩给别人看，可是，归根到底，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别人的眼光，还有被满足的时候吗？”

　　他的连续发问，我依旧没办法回答，只能轻轻叹口气。说实在的，我也就比他多读了几本书而已，论社会经验，他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我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他的生活。

　　到滨江长廊的时候，我感觉他的心情松快了不少，至少走在清水广场上，他的步子更轻盈了。他总结我们这些表兄弟的成长，也感叹他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八五后的人，小时候家里穷根本不重视教育，他只上到初中毕业就出去自谋生路，然后凭借自己的双手，在镇上买地盖起了新房，组建了家庭，现在，他又想办法拥有了自己的第二套房子。如果非要用一个比喻去形容大表哥的话，我觉得是蜗牛，因为他力量不大，却一直在负重前行。

　　平凡人的生活，哪里有一刻停歇，就算偶尔停下来了，只怕也仅仅是调整一下呼吸，为下一程路做好准备。

　　想想我自己，离大表哥现在的年纪也不太远了，古人都说三十而立，而到了三十能真正立起来的又有几人！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在这朗照的霓虹之中，我与大表哥这样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竟然在咽着成长的辛酸苦水，感叹这个世界的不友好。

　　是啊，有多少当下的年轻人是金玉其外，然后内心又是一片荒芜呢？我所交朋友不多，不敢断言什么，但若真的有足够大的酒局，能供我们所有的年轻人江湖一醉，恐怕交流最多的，还是那句“人间不易，咱们彼此彼此”吧！

　　环城走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我听见大表哥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如背山工卸掉了身上的货物时的如释重负，但我知道，该来的会来，该去的还没有去，但是生活总归还是要有希望。

　　我也深深吐了一口气，释放了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我知道为何大表哥会叹气，因为他觉得，我们终于走完了一圈，终于将环城步行这件事做彻底了。不管大小的事，只要完成了，就会有成就感，只是在现实生活中，能给我们成就感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大表哥说:“你大学读出来了，是我们的榜样……”我只是笑笑，这话我没法接。我不也照样走在这夜半的环城路上，有一支没一支地将烟吸进了肺里?都说年少不知愁，只恐怕是没有痛到心里吧！唯一的区别是，有的痛可以说出来，有的只能留在心底，就像大表哥还能找我控诉现实的虚伪，而我只能对一切报之以无言。

　　土地再荒芜，春天一到，总能萌生新绿，人的心，那就不一定了。

　　环城走一圈，本以为是治愈，但是生活中有太多的经历治不愈，就像大表哥，跳不出世俗的观念，就像我，跳不出难以言说的过往。我们都这样高级地苟且着，为这个世界耕耘出一片又一片的虚伪，然后把自己埋在那里。

　　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是他老人家只看到了两极，这轻重之间还有千千万万的痛痒难耐，只能交给北吹的风、南归的雁。可是，北吹的风和南归的雁又何其冷漠无感，即使用这世间最美的词句去讴歌，北吹的风不会变得温暖，南归的大雁也不会为你停留。

　　走完这环城的一圈，大表哥还是要重新接无数不想接的电话，我依然要回无数不想回的消息。我们都不知所以又都矢志不渝地忙碌着。我们为了什么，自己却回答不出来。我们都知道平凡人本来就该是这样，可是我们又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平凡人。

　　刘同说:你的孤独虽败犹荣。仔细想想，孤独就是孤独本身，哪有什么荣辱可论。难道北风南雁会为谁的孤独顾盼，来给我们上演一出生死相随的大戏么？

　　走完这环城的一圈，我所感觉到的释放，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抽过的烟是尼古丁欺骗了大脑，走过的路是情绪欺骗了理智。我们都无法将大写的“无奈”解释出多少新意。最终，我们都只能将该咽的咽下，明天，该早起的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