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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旅行者死亡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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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说实话,我说不清楚,我相信很多人也都说不清楚。据说在古老的东方,有个女人很厉害,她拿泥土抟成人形,吹口气就能活,但是我确定,我不是被那样捏出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煞白,一群秃了顶的老头子在我面前来来回回,他们用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器观察我的身体,似乎连我的灵魂都要看个明白。只可惜,我可能没有灵魂。我吓得不敢动弹,只能继续装睡。我知道我快完蛋了,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人谁会在家里放那么多奇怪的瓶瓶罐罐。
没过多久,有个老头往我身上淋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液体,我看到我的身体在冒烟,灼烧感传遍全身。我身体不停地抽搐,忍不住哀嚎,但是没有人来救我。我决定挣扎,我要逃离,我要活命。我不能还没长大就被这群坏蛋扼杀。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种奇怪的液体,嘶吼着朝门窜去。上帝保佑,我成功了。
二
我虽然出逃了,但不幸的是,我被那群秃顶的老东折磨得面目全非。我的身上长出了一 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像我们这种丑样子,不论我们怎么奋斗,估计也无法做一个正常人,更别说找个漂亮的对象,组建幸福的家庭了。
厄运要是盯上谁,连招呼都不打。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有意义的事,那就是周游世界。世道可以无情地辜负了我,但是我还未见世间沧海,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那个传说中女人抟土造人的国度又一次传入了我的耳朵,古老的东方啊,五千年文明延续的神秘国度,总给人巨大的诱惑。从马可波罗到哥伦布,再到利玛窦,他们无一不是带着对东方神秘国度的向往踏上了旅程——我是第四。
可是,上天似乎不愿意眷顾我这个从死亡边缘走过来的家伙,没过多久,瘟疫就爆发了。据我有限的学识,我无法知道瘟疫爆发的真正原因,我只看到人群在大街上奔跑,在地铁里拥挤,他们拿着钱去囤积大量的口罩和药品。我也带着恐慌混迹在人群中,虽然我身无分文。我只是觉得跟在人群中会安全一些。古往今来,大多数人的意见总是代表着正确,跟着大多数人的步调,顺着大多人的方向,总能让自己多一份安全感。我突然为自己的明智感到一丝 丝得意。我虽然年龄不大,见识也不多,但是我提前明白了这些道理,这给了我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三
听说这个国家乱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个国家是个什么国度。我跟随着人群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这个国家的元首在这里发表演讲。这么大一个国家的元首,该有怎样的威严与气魄。对于我这种身遭大难初出茅庐的后生,瞻仰一下国家领导人的风采是有必要的。我在人群中勉强看到了元首的真容。他有着魁梧的身材,健壮的体格;黄头发翘在额头,就像黄金头盔的帽檐,雍容华贵。
他挥动着拳头,发表着义愤填膺的演讲。他让人民群众不要怕,口罩缺乏,就用围巾替代,或者用衣袖也行。民众都热情高涨,他们根本就不怕什么瘟疫,更拒绝隔离。
英雄的民族,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约束,不惧怕任何猛烈的病毒,他们可以用死亡捍卫自由,哪怕付出尸横遍野的代价。虽然他们可以在屋子里待着以确保有限的安全,也可以颁布有效的政令避开病毒的锋芒,但是他们没有选择逃避。在这个国度,死人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情,尊严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尊严,要命有什么用,总不能让那个女人抟土造人的国度 笑话吧——万众赴死,国家颜面尚存,就依然是个大国。
我终究是在这样的国度羞愧了,他们的精神气节我没有,他们的围巾衣袖我也没有,我是个赤条条的穷鬼,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只能另谋出路。
四
我来到了一个有着长长的海岸线的国家,这里椰风海韵,气候温和。这个国家也爆发了瘟疫,但他们不缺围巾,也不缺衣袖,他们最缺的是呼吸机。
我看着那些躺在医院过道里的老人,他们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享受着生命最后的陶醉。我想,那些儿时在草地上奔跑的场景,此刻应该都在那片浑浊中浮现出来了。他们奔 跑着,年轻的妈妈在不远处向他们张开了双臂,可还没等他们扑进妈妈的怀抱中,他们就长大了;他们继续奔跑,漂亮的女朋友在不远处向他们张开了双臂,可还没等他们扑进恋人的怀抱,他们就老了;他们继续奔跑,可爱的孙女在不远处向他们张开了双臂,可还没等孙女扑进他们怀中,他们就就倒下了——倒在了一片浑浊中。
原来生命竟是这么短暂,也有那么多的来不及,还没有活到清澈,就要归于浑浊。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医院拔掉了老人的呼吸机,连浑浊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苍白。生的机会是属于年轻人的,风烛残年的老人,要用最后的这点能量和病毒肉搏,为年轻人让开 一条道路。生命竟然也是可以比较的!很显然,我这样的生命在这样的国度毫无可比性,没有强大的能力赫然挺立,我只好继续向前奔跑。
似乎我走到哪里都有瘟疫,“硬顶”(一个我路过的地方)也不例外,但是这里的人更加无畏。这里的民众有坚定的信仰,在他们的心中,圣牛的尿和圣河里的水能包治百病。他们将圣牛的尿一碗一碗喝下去,跳到圣河里面去洗澡,以这样的方式和病毒做着殊死的斗争。我站在圣河边上,看着河里一边漂浮着尸体,一边沐浴着圣徒,我由衷地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他们不需要围巾,也不需要衣袖,没有丝毫恐惧地在河边朝圣。
原来,真正有信仰的人,是敢于挑战灾难的,用无畏者的勇气,让施难者在受难者自戕的悲壮面前发抖,用死亡的气息吓退死亡的制造者。可惜,制造死亡的并不是人,而是病毒,不知道信仰的大无畏能否撼动蛋白质外壳里面那几条疯狂的核糖核酸。
估计病毒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跟着受难者接受圣河的洗礼,变成一只脱胎换骨的病毒。他们的生物等级,就这样进行了一次跃迁,这比达尔文的进化论不知道节省了多少时间。
我想达尔文终究是错了,他忽略了低等生物是可以接受神圣的洗礼的,并不一定都要经过亿万年的进化才能变得高级一点。面对这样的信徒们,我是一个怎样的叛逆者和贫乏者啊,所幸我没有遭受病毒的攻击,否则我不配接受一碗圣水的洗礼,也不配和一群圣徒一起坐等天使的到来。有信仰的人,可以带着大家一起慷慨赴死,这是怎样的勇力和意志,才让他们在面对生命的消亡时如此从容?
五
我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个女人抟土造人的国度。这里城市很大,但是街上没有人,偶尔有几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他们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让我毫无搭讪的机会。突然之间,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冷漠,我这个现代化的身躯,似乎融不进这片古老 的土地,我不知道我该感到骄傲还是自卑。人们都闭不出户,说是怕传染病毒。我大失所望,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的国度,竟然在一场瘟疫面前潜身缩首。我至今都还记得“硬顶”的圣河上飘浮的尸体的悲壮。
我沿着街道往前走,碰到了一群裹得像蚕茧一样的人,他们边走边喷洒一种喷雾,像是腾云一般。这是什么古老的攘灾仪式,我尚不知。我想上去打招呼,谁知我刚靠近,他们就对我喷了一股猛烈的喷雾,把我呛得满地打滚。我拼命求饶,他们完全无视我,我连滚带爬,才终于捡了条命。
六
身体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后,我爬进了一栋高大的建筑。我的眼前模糊了,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蚕茧”骑在一个人身上按了足足五分钟,最后那人被推走了,“蚕茧”掩面痛哭,紧接着她重重倒地,耳鸣中我听见她砸向地板的回音,浑厚而铿锵。
我感觉我不能呼吸了,我憋着一口气,贴着墙,往过道的尽头走去,我在那里看到了一 排排蜷卧在地上的“蚕茧”。我从他们的护目镜中看到了他们熟睡的表情,那是劳累过后失去知觉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国度遗传下来的基因原本就和土壤如此亲密,但是我感觉到了力量,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来自土的力量。
墙上的显示屏中正在播报着这个国家正在赶来的几十路“援军”,那些人把遗书都写好了,放在一个箱子里,如果他们死于病毒的爪牙之下,会有专门的人将遗书交给他们的亲人。自发和组织能够如此协调统一,并且这种自发是为了别人而拼命,他们勇敢得似乎有点傻气了,可是我却挤不出半个嘲讽的表情,我想我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啊——”喷雾又来了……
七
我用体内的最后的一点能量,爬到了楼顶,这里很开阔,我趴着女儿墙大口地吸着新鲜 空气。远远望去,这个城市一片空寂,街上有红绿灯闪烁,但是路上却少有车辆,只有医院门口不断有大巴车开入,然后跳下来一群群“蚕茧”。
那些染了瘟疫的人,都在广场上排成了长队。对面住户区里的小孩,正对着一个大大的屏幕写写画画,年轻的妈妈在靠窗的瑜伽垫上盘腿而坐,将纤细的胳臂朝空中伸展——这群无忧无虑的人……
“啊——”
又是这该死的喷雾……这群狠人,竟然连楼顶也不放过。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呢?我感到我的身体在灼烧,体表在融化。我动弹不了,我只能贴在墙上,模糊地看着几缕白色身影缓缓离去。
楼面上的小水洼映出了蓝天白云,耳边回荡着“与病毒誓死斗争”的喇叭声。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死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国度。
八
当死亡向我逼近的时候,有些问题不得不思考了。人终其一生,不都是为了搞清楚“我是谁”的终极问题么?可我是个异类,一出生就伴随着厄运,但是没有谁规定我没有权利追求终极,即使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真的到达终极。我想,这世上大多数的死不瞑目,可能都和这些终极有关系,就像我此刻无比想要搞清楚自己是谁一样。如果我带着对自我的无知死去,我想我也会瞪大两只眼眸,因为,终其一生,世界没有待我以真实。
其实,当我踏上这片古老的土地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自己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那些“蚕茧”为什么总想置我于死地。这种预感可能是大自然对生物神性的阉割的残留,让我保留了一点点自知之明,给了一点点我恰好能配得上的尊严。
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瘟疫,见证了无数的死亡和人世的悲凉之后,才到达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但是我感觉我错了,这片土地,是圣者的栖息地,我最终无法触摸那似乎是在时光起点处抟土的女人。她让她的子孙来自尘土又归于尘土,却在尘土与尘土之间,又藏了那么多的大无畏。
九
我拖着残躯一点一点爬向小水洼,我想在死前看看自己的模样,但是我没有在水洼中看到自己……
死神挥下镰刀的那一刻,我把所有的问题都想明白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像那些“蚕茧”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匍匐。
我,是一个病毒。
我逃离出某个实验室,带着受难者的悲哀环游世界,却不曾想将这种悲哀带给了更多人。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人,我也并非带着嗜血的本性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只是,我见多了浅薄者的无知与无畏,我享受他们死亡的同时又嘲讽他们的死亡,这使我变得不那么善良。
我嘲笑过拿围巾防疫的首脑,我可怜过被撤掉呼吸机的老人,我讽刺过“硬顶”那群人无知无畏的信仰,但是我低估了这个抟土成人的古老民族。
人都向往着生,这是人的生物本能,但是这个国家的人,他们可以为了别人而死,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心甘情愿做出牺牲,这已经超越了生物的本能。他们是胜利者,不光是国家和民族的胜利者,也是生物种群的胜利者。
十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不再踏入这片土地;当我踏入这片土地之后,我希望,我不要再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