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11、凡尘烟火

　　下班比较晚，我带着疲惫，也带着几分悠闲走在大桥路上。

　　走着走着，我停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这香味很特殊，是那种很有质感的饭菜香。这种质感如何解释呢？简单来说，闻着这香味，我似乎就能看到做饭的人认真下厨的样子，包括那简朴的灶台和精心掌握的火候，而不是餐馆那种按固定模式做出来的流水式的菜饭。

　　我四下张望，才看见窝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的环卫工大叔。他正在吃饭——手里端了一大碗饭。碗是那种八十年代用的洋瓷碗，碗里的菜堆成了一个半球，都已经挡住了他的脸。我看到他时，他正在碗背后大口大口扒拉饭。

　　闻着这样的香味，又看到大叔如此忘我的吃相，我不禁咽了咽口水。说实话，我真有上去和他分享这一碗“佳肴”的冲动。

　　我完全可以想象到他这一碗饭的来历。大叔应该是家有老妻，两个都是平凡的人。儿女大了，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家中就剩下他们两个老人。老头在社区找了一份扫大街的工作，每个月虽然挣得不多，但也够两口子生活了。

　　老妻在家操持，将几间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家里人少，但是一点也不缺烟火气。每到饭点，她就要打火做饭，给自己扫街的老头炒几个小菜。至于是头一年的干香椿炒肉还是今年的新笋爆炒，又或者是她最拿手的霉豆腐蒸肉，这都不是她会纠结的事，反正这几个菜老头子都爱吃。再说，都吃了大半辈子了，老了他还敢挑肥拣瘦？
　　最后想想，还是尽量不和前一天重样。

　　饭做好了，就用大洋瓷碗装了。为了好携带，她只好将几个菜混在一起，一股脑全扣白米饭上。扣碗也不用拿下来，如果拿下来那个半球准散。然后，用布口袋包了送到固定的地点。长期以来的默契早已让老头子准时等在街边的屋檐下。老妻放下饭，叮嘱几句，又独自回去，一切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我回过神，那个半球的“脑袋”已经被大叔“削”去了一半，另一半也显得摇摇欲坠。我知道，等他把下面的米饭一点点掏空之后，“山头”会全部塌下去。那时，大叔也快饱了。

　　空气中的香味还在逸散，我的口水也还在分泌。这凡尘中的美好，终究是太诱人。但是，我知道，我是绝没有资格去分享这样一碗饭菜的。我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多挣一点钱，如何才能出人头地，如何才能拥有更美好的生活，我是绝没有大叔这份从容的。我不禁心头一震，我已经丢失了生命赋予我的纯真和简单了，现在在街上行走的，是一团欲望。我们在生活里叫嚣，可是又有几个人真的好好生活过——简单地，纯粹地，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像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生物一样，为了生命本身而活着。

　　于是，我忽然就觉得一切都错了。我们都把一个叫“凡尘”的东西弄丢了，都在一味地向神靠近。人只有活在凡尘世俗里，尝一尝人间烟火，才能跟我们的生命本身契合。没有生活在凡尘里，没有感受过最简单的爱意，怎么能叫生活呢？

　　何为生活？生活不就是一粥一饭吃得安心，即使老之将至，也不用担心自己一事无成吗？原来，环卫工大叔过的才叫生活，属于每个平凡人的生活。我活的叫虚幻，追求的是颠倒梦想。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大叔那一碗饭的究竟涅槃。

　　原来，生活，就是这一抹凡尘的烟火，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