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8、护佑

　　他像风一样地奔跑而下，其间总是回头顾盼，向我挥手让我别哭。

　　“快上去了，别在下面吹风。”他远远地对我喊着。被他那么说起我才勉强有了瑟缩之意，胡乱地抹了抹眼泪然后点头。王梓怡搂了搂我才慢慢地回了教室。

　　其实那晚我没能乖乖等他。

　　王梓怡带着我摘了美瞳之后回到了教室，游非却一直将我们留在教室里留到很晚，让我们自习用以补上晚会耽误的学习时间。我一个字也没动，一直坐在桌位上，头脑空空也还是回响着我们舞蹈的音乐，只好一边抠着美甲上的珍珠一边垂头落着泪。等到游非允许放学，刚抱着校服和包走出教室便看见梁蔓园已经在门口的连廊上似乎等我很久了。

　　“我听他们说你哭得很惨，我来看看你哦。”她笑着从连廊跑到走廊上，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掏出纸巾擦拭我脸颊上深深浅浅的泪痕和斑驳的妆面，“没事了，走吧，我陪你回寝室了。”

　　可是吴昺亨说让我等他，等他来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还在犹豫不决之间时，黎叙颜正好走出了教室，看着我站在门口，顺手就将我手里的东西接过说帮我拿回寝室，让我去和梁蔓园散散心。

　　梁蔓园走在路上的我始终魂不守舍，如同将一部分的自己遗落在了教学楼。我频频回头，却也没能看见我所期待的身影。

　　第二天的那半个小时课间，他早早地就候在了我们班门口。高三毕业以后的空缺的一个月，我们都不用跑操，那天游非仍旧不顾下课铃声响起，在黑板上比划着三角板，我就已经看见了吴昺亨背对着我们班，撑着脑袋看着对面楼的学弟学妹们撒欢。阳光很好，玉兰树的枝伸向我们窗前的视角，却沦为他的陪衬。我本就清早刚哭过无心听讲，他一来到窗边我就只剩下撑着脑袋怔怔地看着窗外这一个选择了。

　　游非刚结束他的拖堂走出教室，我便几乎是亦步亦趋地就出了教室。他从来就不惧怕我的任何老师，看见我出来了以后，就那么站在那里侧身面对着我，靠在墙上。哪怕游非将他路过，对上游非审视的目光他也没有丝毫躲闪，还是一直看着我，笑得那么热烈赤诚。

　　“我无法抵抗赤诚笑意

　　那双眼微眯唇角轻启

　　我所倚仗的万丈星芒

　　夜幕之上便与月同辉”

　　哪怕不是夜幕。

　　连带着我也欢欣，我整理好了表情，分明都还在因为早读和第一节课哭得太久而抽着气，步子就已经接近雀跃地向他跑去。

　　“我今天早上都还哭了，用班机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没忍住，哭了好久好久，我们班同学都看着我哭，好丢人。”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眼睛，用还带着哭腔的嗓音说给他听。和他慢慢地从教室门口的走廊走到侧边的连廊，我双手垫着下巴趴在连廊的露台上，不需要任何开头，像任何时候的碎碎念一样跟他断断续续地小声念叨着，“本来还和陶毅翔点了奶茶的，昨晚我都没喝到，今天他给我端了外卖的肠粉来，我边吃边哭，好丢人。他还说他昨天晚上拿着奶茶到处找我都没找到，还到处问别人有没有看到我，结果最后就拿回去自己喝了。”

　　“你们突然就不上了，害得我到处跑去借手机说要给你录视频好不好。”被他没有丝毫预兆地提起我的耿耿于怀，许是一直拥有的了解与默契，他望着我不解的神情笑得张狂，无需我开口就已经领会我的意思，解释道，“我爸高中毕业之前都不可能再让我摸手机，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晚那个，是别人的。”

　　“哦……”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积累了好久的不满被他一句话轻而易举地熄灭。突然有风吹过，将我的发丝拂向他的方向，又被我一点一点收回，他难得没捣乱，还顺手捞起了一缕认真地挂回我的耳边。我悄悄地从正对着我们的矮山和学校的大屏幕目移，偷瞟他的脸。他也不说话，只是很温柔地注视着我，然后笑着听我碎碎念。

　　“吴奕绚，抽到你去打扫对面那边教学楼的教室了。”劳动委员绕过苍蓝色的玻璃在我身后叫我，我头也没回，不情愿搭理，说着等下等下推脱着，继续和吴昺亨站在连廊上。我原打算就这样逃脱，不去打扫的，哪里管他三番五次的催促，是吴昺亨率先开了口。

　　“走吧，打扫什么教室，我陪你去。”他冲着我歪了歪头，耍着帅打了个手势，似乎已有动身的迹象。

　　“也没什么重要的啦，就是，对面单独那栋教学楼的独立的那个教室，他们说按照惯例我们作为文尖班，等高三会搬过去，不过也可能会提前，所以让我们先去打扫。我不想去。”我看着他的动作小声地说，“而且拖了那么久现在他们应该也打扫完了，去也只是倒垃圾了。”

　　“走了。人家让你去你就去咯。”他笑着扬了扬下巴，不由分说就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那栋教学楼带。

　　我说着太阳很晒不想走过露天的连廊去那个教室，更不想去倒垃圾，却也还是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由着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在手中。我在他身后悄悄打量着，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住我的时候分明有在克制力量，既怕我挣脱又怕弄疼我而隐有青筋的痕迹，我好久都不曾想起高一十指相扣的那个夜晚。

　　我和他穿过长长的连廊一直走到尽头，弯弯绕绕地上了几层楼梯才走到那个教室后门。教室背阳而有些暗，进去了之后很是闷热，还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我走进去晃悠了一圈，站在靠左的那一边能一直望到我们班去。其他被抽到打扫卫生的同学已经走了，只留了一大袋装好的垃圾好端端地放在后门门口。我又倒回后门犯难地看着那一大袋垃圾，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提，却被他拍掉了伸出的手。

　　“干嘛啦。”我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我来。”他轻佻地挑了挑眉毛，然后就将那一大袋的垃圾提起。

　　“不好吧，毕竟你只是陪着我来的，本来就不应该有这个事的。”我皱着眉头说。才哭过不久的我能发出的声音很小，我还是尽量用着严肃的语气。

　　“说了我提就我提，你少跟我啰嗦。”吴昺亨伸手就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吃痛地捂住额头，又提出我们一人提一边，然后被他以让我不要影响他发挥为由给拒绝了。

　　我只能看着他提着一大袋垃圾下楼，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踩着斑驳花纹的地砖，走过热气蒸腾的操场，再一起经过金黄色林荫的小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令我觉得哪怕是丢垃圾也如此快乐。

　　地理书上说南方夏季多暴雨，大约是这片清洁区的值日生偷懒，前天暴雨打落的树叶还零落在这条路上，风吹打着转，阳光洒落就有金色的林影，踩不出声响的落叶，我们一步步散漫地走着，而他突然出声道：“别伤心了，马上公务员考试放假了，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玩。”

　　“我吗？我好想吃烤肉哦。我和我的小姐妹她们都念好久了我想吃烤肉。”我仰着头朝他笑了笑，觉得大概还是一副有气无力强颜欢笑的样子，不想让他太担心还是低下了头数着一起走过的步子。

　　“好。”他又走了几句，将我留在原地自己跑上前将垃圾丢进大垃圾箱中，再拍了拍手重新欢快地向我飞奔而来，“你最近想谈恋爱吗，想找个男朋友吗？”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就是，我们班有个男生，我兄弟，他说他有点喜欢你。就是昨天坐我旁边打游戏的那个，你有没有看到？”他习惯性地为我弯腰，哪怕是走在路上。

　　我几乎是狼狈地摇了摇头，说我没看他旁边的男生。摇头时头发被风指使贴在了脸颊上，黏在刚涂过唇膜的嘴唇上，我随后装不经意将发丝挂在耳后继续否认着，他露出了点惋惜的神色。

　　“我这个兄弟他可是现在的田径队队长，以前的队长是我。”他笑着，露出他整齐漂亮的牙齿，“他可是我们体育班肌肉线条很厉害的，人又幽默又细节……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啊？”他又低头看着正对着脚尖发呆的我询问到。

　　我连忙摆手解释是因为毕业晚会的事，我现在还暂时没心情恋爱。

　　“这样啊，”他抬头看着蔚蓝色的晴空若有所思，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便用手挡了挡，“我还问他了很多次为什么喜欢你，他说就是经常遇见你，感觉只是看见你就觉得心情愉快。当时我们班听着他的回答，都笑他完了。我这个兄弟我了解，如果他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你，会对你很好很好。”

　　“我告诉他我问这么清楚是因为我这个好朋友虽然谈过挺多恋爱的，但总是遇到渣男。我作为她的好朋友，肯定要保护她不再被渣男伤害了。”

　　我几乎是猛地抬起头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慌失色。

　　“我不想再让你掉眼泪了。”

　　他笑着看我，背后的天空一片澄澈，被树叶剪碎的金光飞溅在他身上，使我忘记了所有前提，只记得他此刻缱绻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