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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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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有期待的原因,毕业晚会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中间的时日仿若飞渡,快得令我有些恍惚。从舞蹈室化完妆出来的时候残阳还挂在山头半落不落,将裙子以外裸露出来的皮肤晒得发烫。那时台下已经人头攒动了,不用想也知道等夜幕降临时会是一场怎样人声鼎沸的盛况。
我一直四处乱逛,开开心心地跑回教室把校服那些东西趁着课间塞进王佳怡的怀里,又跑去和陶毅翔商量着点了外卖杨枝甘露,才心满意足地出了教学楼。
热场的音乐声音很重很吵,我绕了远路,站在行政楼前升旗台的台阶上发着愣,过了半晌才想起仔仔细细地辨认班级方阵。下意识去寻找的却不是十二班的方阵,反应过来而后又坚决否定的那一刻才像是在领略一场心脏地震,逃似地又拎着裙摆摇曳着回到舞蹈室,对着空调冷气却把脸吹得越来越烫。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舞台上的灯光晃得人眼花缭乱,我才在五光十色里看见他。光从他的身边一闪而过,没在他身上停留却将我引向他。他坐在他们班的方阵里低着头打着游戏,他那里很暗,被周围的男生拥簇着,只有手机屏幕微微的光映在脸上,晦暗不明中也瞧得见他一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的神情。
我也不明了我为什么向他走去。
“吴昺亨。”我理了理裙摆站定在他的面前,低头的时候将耳边垂落的一绺发丝挂在耳后才开口叫他的名字。而他则漫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是我之后一点也不惊诧,反倒是慵倦地靠在了椅背上,不知道目光中有没有欣赏,又饱含了什么样的情感,反正我从来看不清。
“你有手机了?到我的舞蹈的时候帮我录视频好吗?直拍哦,只拍我一个人的那种。”我笑了笑,那时明明有很多很多朋友会帮我录视频的我还是多此一举一般地温软了语气歪着脑袋问他。其实他爸一直对他管束很严,高一下开始他就再没拥有过自己的手机,我们也几乎没有在网上聊过天,有的不过是学校里的那些依存。
“凭什么?”吴昺亨挑了挑眉笑着问我,“你也配?”他身子前倾凑到我的面前来,离我很近很近,低着头看着他戏谑地笑,我皱了皱眉。
他总是喜欢这么说。其实我知道他喜欢听我服软,喜欢我温言软语,他总是用这样的小手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此刻无名火涌上心头,脸上好像在烧,有一种羞耻的感觉。或许是前几天刚吵架,或许是心里的不满还未消去,或许是我的期待值太高。什么时候都行,唯独此刻,我接受不了。我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就走,不去理会他的神色。
我坐在挥舞着荧光棒的人群中候场,就好像在满是光点和掌声的海洋中沉浮。周围的朋友们都站了起来,为着一个个节目欢呼喝彩,我却坐在其中越来越沉,心里全是莫名的烦闷和不安。我不愿再多想,拉了拉杨嫣怡和王梓怡的衣角示意之后就站起身挤出了方阵去和一起跳舞的另外三个女生会和。哪怕是站在舞台边上心里的焦虑也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是愈加浓烈,我不得不不停地转着手指上的戒指用以调解情绪。
直到串在我们前面的那个舞蹈音乐出了问题的那一刻,那种溺毙深海的感觉来得透彻,一直淹没口鼻,像是将心里的揣揣不安一一呼应。
脑子里很乱,耳边只剩下嘈杂。
“你们这个节目不能上了,学校音乐那边出问题了,那个灯光师失误把你们的音乐删了……”我听见几个老师同时对我们说。耳边还有那三个女孩子带着哭腔说我们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了。
“老师,我们可以用手机放,现在去重新下载也行,找个音响放也行,甚至手机对着话筒放也行,我们真的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你就让我们上吧。”我攥着裙摆恳求道。
“这个是正式的大晚会,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也很遗憾,但你们也只能明年再来了。”
“可是明年我们都高三了啊,也没那么多时间准备了,根本就不可能上了啊。我们真的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就让我们上吧,明明都还来得及啊。”我还是不甘心地争取着,无力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课间休息跑去舞蹈室练舞,放学后在高三那边无人的空教室里一遍一遍重复动作。在头顶吱嘎作响的风扇,不小心撞到旁边桌角的手臂,飞舞凌乱的发丝还有通红的脸颊。或是最后一分钟跑回教室,或是站在舞蹈室的空调前让冷气风干汗水。
“说了不可以了,来不及了,你们明年再参加吧,不要再说了。”
那种感觉彻底淹没我,像是一直沉入海底,途中还被暗礁碰得零碎。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取下了戒指,闹情绪一般地扔掉,再浑浑噩噩回到十二班的方阵。还没等我走到就已经看见抱着我的校服站在边上等我的王梓怡一脸担忧。
“王梓怡……”她的名字我只叫出姓氏就走了调,无法受控地掉下了眼泪。
“别哭了,八中一直就是这样,不靠谱。”她从挤过人群的杨嫣怡怀里抽了张纸细细地给我擦着眼泪。夜色那么浓重我也能看见纸上带下来被我眼泪晕开的妆。
“不是最爱美了吗,不要哭了,今天你化了好几个小时的妆都还没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呢,不要哭了,妆都要花了。”杨嫣怡拍拍我的后背。
我哭得只上气不接下气,手用力地攥着裙摆,转而又焦虑地扣着自己的美甲,委委屈屈地不断重复着我们真的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别哭了,我们去教室把你的美瞳摘了,眼睛都红了,乖快走,别哭了。”王梓怡挽着我,温柔牵过我使劲扣着美甲的手然后将我往教学楼那边带。
毕业晚会已经结束了,学生们都在开始搬着凳子拖拖拉拉地散场,而我和王梓怡杨嫣怡三个人走在人群的边缘。杨嫣怡又被她的朋友拉走,最后只有我和王梓怡两个人站在台阶之下,准备等着那些学生们稀稀落落地拖着凳子回到教学楼之后再走,路过的学生们都因为我的抽泣纷纷侧目。偶尔也有认识的朋友凑过来,安慰我几句然后用纸巾给我擦擦眼泪,我始终都低着头不愿意看他们。
“他们都在看我,我不想去了。”我掩着面,哭声一刻也没有停过。想要往王梓怡的肩头靠却又怕弄脏她的衣服。我知道我现在肯定很丑,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肯定晕开的睫毛膏眼线眼影糊了一脸,明明有那么多朋友和那些听到风声的学弟学妹们期待着。明明我自己也很期待。
“不去就不去,但我们还是要找个地方摘美瞳对不对?我们去厕所摘美瞳然后回教室,游非和同学们他们肯定都在教室等你。”王梓怡弯着腰哄我,我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试图止住哭泣,可是却仍旧因为哭泣的时间太长而遗留了控制不住的倒抽气。
她一边挽着我走上台阶并留意着我的脚下,一边用手抚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不过才走上几级台阶,王梓怡就停住了步子,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却看到是吴昺亨从教学楼走了出来,然后站在我的面前。
他是班长,此刻出现,不过是去监督班级方阵的卫生打扫,却正巧遇见了我。
我们一上一下地立在台阶上,我忡怔地看着他,鼻子又开始发酸,眼泪就重新泛滥着,我十分困难地张口叫他的名字,却被自己的哭泣扰得听不清咬字发音。
“你的节目怎么没上?”他皱着眉问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别哭了。”
刚刚才勉强收住的委屈彻底被他的询问像钩子一样一股脑地拖出,我仰着头看他,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我们的音乐删掉了,我们准备了好久了……我、今天化了好久的妆,我们、我们都穿好衣服站在舞台边了他们说不让我们上了……明明就还来得及,我说什么他们都不让……”
“别哭了,别哭了。”
泪眼朦胧里,夹杂在树叶葱郁中的路灯被模糊得看起来好像月亮,落在他身上泛着浅淡的光,把他的身影抹得柔和无比,像某部电影的一帧,仿若星辉降临。我正捏着纸团擦着眼泪,却在一瞬被吴昺亨拉进怀里,从隐约的黑暗落至他的怀抱。我死死地攥着他腰侧的衣角埋在他胸口放声痛哭。
“别哭,你先上去,我很快的。别哭,等我,我来找你。”他见我哭得嘶声,便拍了拍我的头,原本干净的衣服被沾染上我的颜色他也不曾在意,只是再次叮嘱以后像风一样地跑下台阶,“别哭了,等我。”
“我不会忘却温言软语
聆听后包揽全部痴嗔
我所倚仗的万丈星芒
轻拭去泪水哄我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