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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菟丝 ...

  •   而此后的一段时间,也目睹过不少相似的时分,我都只是如同那天一般安静地看。我所编织过无数喻体的、灯光渲染的小道,他们两个人依偎着,在周遭人声喧嚷中注视着彼此。路灯还是那般晕晕的昏黄,落在那个我叫不出名姓的女孩柔顺的发丝上却像嚼碎的月光。而吴昺亨的眼也是亮晶晶的。

      直到高三在校刊上为他遣词造句写下辞藻华丽的文章时,才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就像是为褪下缠绕着兰花的珠饰和礼服沉沉睡去的黛西间隔山山水水在湾口亮起绿灯的盖茨比。

      可他确也从未因此冷落过我,甚至算得上是完全偏向于我。为那个女孩子买酸奶时遇到我会让我在超市门口等着他,然后从超市里顺带为我捎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塞给我了之后才带着她离开。每每遇见我他都还是会叫着鸡崽然后跑上来抓住我,哪怕那个女孩子就和他走在一起。

      他就如同忽视我身边那些他或生或熟的面孔一般将她抛在身后。

      他喜欢叫我鸡崽,因为他觉得我好小好轻,拎我就像拎小鸡那样轻而易举。偶尔我也会嫌丢人而不愿意搭理他,拉着杨芊桦走得很快,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走在我身后,用大小姐或是鸡崽轮番轰炸。可是那些后来回忆起来令人动容的场合里,他都认认真真地叫着我的名字。

      他从不为我们介绍彼此,所以某次一如从前每一次一样地在楼梯间他毫不顾及那个女孩子而跑下来勾住我时,我挣扎时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女孩郁郁地跟在他后面下着楼梯,望着我们的眼神充斥着说不出的意味。

      他们没坚持多久就分了手,短暂得就如同我夏日里的那段恋爱。他给我看过那个女孩给他写的纸条,也跟我谈过他们分手的理由。

      难得能出校的周六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等着杨芊桦在里面翻箱倒柜找着快递,大抵是怕我落单,他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手哈气就走了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女孩,他眼神暗了暗告诉我他分手了。

      骄傲却又敏感细腻的狗狗。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因为是校外,所以肆无忌惮地吐着烟圈,烟雾缭缭中他说她给他写了一张纸条,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来给我看。我被烟味呛了一下,他才突然想起我只能勉强接受电子烟的香味而后便将香烟掐灭。纸条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几个字,却满是青春期女孩子宛如青春疼痛文学一般希望心仪的男孩子未来安好的笔触。

      他那时的确是真心喜欢她,可是那并不影响他继续玩世不恭,和学校里形形色色的漂亮女孩谈着恋爱,游戏人间。

      我了解他。我对他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他愚蠢、轻佻、头脑空虚。

      那时的我接不住下半句。

      高二下的时候,陈珐瑛终于不再是我们的班主任,而只继续担任了政治老师,新班主任是个经验丰富雷霆手段的数学老师,名字叫游非。

      游非是个信奉高压政策的班主任,要求早上七点到教室,晚上学到十一点半才放我们踏着月光回到寝室,抢水洗澡上床睡觉,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我向来是管得越严舞得越凶的人,就那么借着每天下午放学的一个小时时间跑去排舞参加毕业晚会,回来趁着最后几分钟上课冲一杯麦片啃一个苹果。约莫是山城盆地的缘故,这里的夏天热得出奇,在极少数凉爽的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便又会照例和杨芊桦一下课就不顾站在讲台上的游非阴沉的脸色,抛下数学试卷就迫不及待地将影投进苍蓝色的窗玻璃。我站在那里转来转去地照我的卷发,她就一板一眼地绑着她的丸子头。

      偶尔慢两步没能堪堪踩着上晚自习的铃声从舞蹈室跑回教室的时候,我会遇见训练结束的吴昺亨从田径场走来。

      三个年级都在晚间放着新闻联播,教学楼的楼梯间里只能听见呕哑嘲哳的声响,而他看见我以后远远地叫着我的名字,踩着篮球落地的空响和周围的喧闹向我跑来。八中一直有最瑰丽的日落,风将发丝翩飞,那时将发丝抽离唇角而后回头,背景是晚霞从远处一直燃至穹顶,他就裹挟着金光跑来,其实也不过与我短短闲聊几句就又各自分别,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夕阳下的晚霞燃烬

      描摹后为你镀上金光

      夜路上的口哨声响

      路灯将你的身影拉得悠长”

      然后在我繁忙的学习生活中,我开始和杨芊桦吵架,其实回想起来连原因都不记得,只是对每一次对话越来越不耐烦。我是个怕麻烦的性格,处理不了我就会想逃,于是索性像往常上课谈天说地聊八卦一样丢了张纸条给她,只不过上面写着“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在一起玩了吧,是我的问题,我这段时间很烦很累”,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我看着她笑吟吟的脸僵住也没有作出任何安慰。

      于是我落单了,刻意抛弃以往和她一起的习惯,中午在教室里背十几分钟单词才慢悠悠地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英语听力走在已然空旷的路上准备去吃饭。

      刚走出教学楼就开始飘雨,很细很小,空气中湿润润的,弄得我心烦意乱,耳机却被没有防备地抽落,我沉着脸一转头就看见是吴昺亨嬉皮笑脸地晃悠着我的耳机线。

      “我说鸡崽今天怎么不理人呢。”他用手用力地压了压我的脑袋,被我啪地打掉,“怎么了,谁又惹大小姐生气了?大小姐今天竟然一个人,难得啊,你那个小姐妹呢?怎么,又被甩了啊?”

      想起之前我失恋跟他诉苦他说我活该被甩就有些恼,甩开他的手走得飞快。再一回头他已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倒像是可怜巴巴的小狗被我遗弃在身后。我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却又像是不知在标榜什么一样语速很快地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怎么回事啊你跟个渣男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吴昺亨听得哈哈大笑,眼见得我又要生气他才收敛,“我现在办走读了,家里给我在八中旁边的廉租房租了个房子住。晚上第一节晚自习以后都不在学校,你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得在这之前。”

      我却是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可以帮我带早餐了。”在此之前,我和杨嫣怡王梓怡已经馋外面的早餐很久了——最近学校抓得严,根本点不到外卖,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早上五点黎明雾浓而又无人路过,到后门隔着铁门偷偷接外卖。我们寝室除了黎叙颜都起得很晚,黎叙颜早起又是为学习,我们也不好因为口腹之欲拜托她。

      “嗯也可以,吃什么?有包子油条煎包那些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不喜欢吃包子诶……”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吃这几样而皱了皱眉。

      “那就吃卷粉,卷粉怎么样?”他似乎是觉得我的反应有些好笑,一边笑得肆意一边拖着我的书包往食堂走,“明天就吃吗还是什么时候?”

      “哎哎,走太快了。下个星期吧,我现在把钱给你吗?”我被他拖得磕磕绊绊地走在路上。

      “周末你不是都要回家吗,给我带杯奶茶吧,随便什么都行。然后你就在前一天晚上的时候来找我提醒我,免得我忘记。”

      话是这么说,他后来还是欠欠地说我买的那个一点也不好喝。

      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给别人带奶茶,因为很不方便,但我还是为了早餐折腰,周日上晚自习之前就扯着我的新饭搭子张芷智陪我提着杯蜜桃四季春,顶着他们班男生在我说出他的名字后对我打量的眼神送去了他们教室。

      “你朋友还是班长啊?”张芷智等我和他说完话以后,看着他们班门口的班长的牌子笑嘻嘻地问我。

      “对呀。”他一直都是班长。理由他给我说过,他爸觉得他脾气太差了,动不动和别人打架,就应该当班长好好地压压性子。

      那天晚上的时候,我掐着时间点站在一楼楼梯口的转角处等着他。周围出奇的安静,声控的走廊灯没有亮起,我也不惊扰蜉蝣安眠,就站在黑暗中借着月光数着上一次月考的年级大榜上自己的排名。

      第二十一名,还不错咯。我沾沾自喜地笑了笑。文科第一考场紧挨着理科的最后一个考场,那时的每次月考吴昺亨总是插着兜,不羁地踩着点经过我们考场的窗。

      他终于走下楼梯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蹦蹦跳跳地靠近他,没有骨头一样地粘着他,开口就是声情并茂地一句:“啊,我七十岁寿辰的母亲,您曾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中痛苦地呻吟……”这是他的作文。

      因为他们班语文老师是校刊的主编,所以校刊只有那个老师所教的两个班级的学生能上,一个是文科三类班一个就是他们理科体育班,无非是矮子里挑将军。恰巧我常将我的文笔引以为豪,恰巧这一期校刊上的几首小诗烂得出奇,恰巧被我的朋友们调侃并丢给我看,又恰巧我一翻页却看到他的名字。作为狐朋狗友,那我可要好好阴阳他一下。我想。

      我念了一遍,嫌效果不够显著,嫌他不够丢人,于是干脆踮着脚,将重心依附在他身上,双手圈成话筒对着他的耳朵深情朗诵。说是耳朵,其实拼命踮脚也不过只触到他的脖子。

      而我此刻就像一株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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