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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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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座小城似乎总是只有冬夏两季,往往是夏日刚算是淋漓地尽兴而归,寒风便不做犹豫凛凛吹彻。
我的生日也在冬天。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冬天,和杨芊桦依偎着回寝室的路上总是很冷,等到了寝室鼻子已经被冻得红了,手脚总是冰的怎么也暖不起来,上课总是吹着暖气睡死过去画得书上全是些奇特的图案,食堂里买的烤出糖浆的红薯也总是冷得很快。我一点也不喜欢冬天,可是令我难忘的时分总是在冬天。
高二上的冬天倒是不知道哪里流行起的风潮,用精美的本子让朋友们给自己留下生日祝福。我的本子在生日之前就拿给了我的朋友们,威逼利诱着她们耗费一整节晚自习来给我写本子。从杨芊桦到杨嫣怡,从自己班到其他班,我几乎是将自己的好朋友传了个遍,可是面对吴昺亨我还是犯了难。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他的好朋友。他的朋友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毕竟玩世不恭的是他,谁也说不定在他心里其实所有人都一样。我讨厌不确定,更讨厌不对等。
历史老师的扩音器难得没有将我催眠,我托着下巴却从大事年历表一直数到我和吴昺亨的事。
八中每周六都有一个小时可以出校的时间,上个星期因为一不小心落了单正好被他遇到而被他叫上一起出去吃饭。八中不在市区,周围也只有廉租房附近才有吃的,我和他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一起走去廉租房。
人行道很窄,没有章法地停满了摩托车。我们几个人都是贴着人行道矮矮的一级走在马路上,我走在他的旁边,也是最外面。那时有车迎面驶来,其实车远远的,根本连我的衣角都蹭不到,可是他却伸手揽住我肩膀将我往里一拉,搂进了他的怀里。
我堪堪只到他的胸口位置,看不见他的神情,没由来的也没仰头端详,只是像被陈珐瑛点起来抽背世界观和方法论却背得乱七八糟混为一谈一样,愣愣地不做任何反应。他搂住我的瞬间,其实我看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我是想这么一推的,”吴昺亨在车辆驶远以后嬉皮笑脸地轻轻推搡了我一下,“可是手不知道突然怎么了,就这样了。”
然后他再一次地,拥我入怀。
再上个星期,他们班作为体育班订了冬训的衣服,是一套潮牌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班里的女生都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一起讨论那款衣服如何如何好看如何如何帅气,我也喜欢得不得了,第二天就跑去跟吴昺亨说我喜欢想借来穿几天,他二话不说就跑回班上将衣服递给了我。
羽绒服是长款的,他本来就高,穿在我的身上一直裹到了小腿,暖和得过了头却行动不便,于是上课时像盖毯子一样盖在了身上,在我最讨厌的英语课上睡得昏天暗地。
又过了一天温度骤降,他却抱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站在我们班门口叫我:“你穿这件吧,这件是我自己的,比那个体育生的羽绒服短。你不是怕冷吗,这件你穿着应该会更暖和一点。”
上个月,还能穿卫衣的时节,他的校服衣领被翻出来的卫衣帽压得歪七扭八,我趁着他弯腰和我说话的时候才终于找到机会将我看不爽很久的衣领边狠狠压下去。他还是挂着痞气的笑,脖子上隐约有些晃动的光亮。我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了出来,发现是一条黑猫的情侣项链,而我恰巧就有这个情侣项链的白猫那一条。
“喂吴昺亨,什么时候脱单了,不厚道呀。”我踮着脚,拽着那条项链,而他就那么一直迁就着我弯着腰任由我左右摆弄。
“谈多了早就腻了好不好,没意思。”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这个项链我也有诶,不过是白猫的那一条,当时和杨嫣怡买的,嗯你应该没见过她……”我习惯性地在他耳边碎碎念。
“你也有啊,哪天你也带来,我们一起戴啊。”吴昺亨说。
又或者就是前天晚上。我偏着头和杨芊桦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刚一转头就看到他和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隐隐有烟雾缭缭地匀上半空再被路灯的光晕照得浅淡。
我似乎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认出他。
“吴昺亨。”我在后面戏谑地叫他,“胆子很大嘛,在路上就开始抽烟,小心被抓哦。”
“我可不怕,”他回头看见我之后就脱离开那几个男生,显摆一样地朝我晃晃手上的电子烟,“不是香烟,电子烟不容易被发现,没事。”
“抽吧,抽死你。”我挽着杨芊桦走在路上,继续我们方才的话题,而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动,然后被我甩在身后。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在干什么,直到突然跑到了我的身边,弯腰故意将烟圈喷在我的耳朵然后渡至脸上。
他弯腰时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颊,呼吸温度带着我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水果味的电子烟也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混着我所熟悉的洗衣液和烟草的冷冽气味,占据我的全部心神。
明明有那么多亲昵的事我却还是有那么多的不安定不知出自何处。
“吴奕绚,唉声叹气的怎么回事啊,啊朝气蓬勃的年纪不要愁眉苦脸的。来,你来,总结一下程朱理学的影响,记住我说的,两面性都是要答的哈。”历史老师带着慈祥的笑容走到我的桌前轻叩我的桌面。
于是直到放学也没想清楚,无论是要不要给吴昺亨本人的事还是程朱理学的积极作用,抱着本子一路上要死不活还不忘掏出镜子边走边涂口红,顺便和杨芊桦不停地发着牢骚。
“积极作用到底是什么啊,我都没注意听,书上也干干净净的连笔记都没抄,我只记得给你传纸条写的那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寡妇不能再嫁了'。”我手举着小镜子左照一下右照一下,在心里暗下决定,如果在去路上遇到了吴昺亨就让他给我写,没遇到的话就不给他了。
“涂好了没,镜子借我一下,我也要涂。”她从我手上抢过镜子,“老师问你的时候我一直在你前面答案,是你自己不听好不好?哎你拿一下镜子,我要重新扎一下我的丸子头,美美去食堂邂逅爱情。”
“周围所有人说的都是不同的答案,我哪里知道哪个是对的,而且你们都说得太快了啦。还有,你竟然想背着我邂逅爱情,忍不了了!”
我和杨芊桦在路上追着打闹,往往是得意忘形地笑着笑着就要向不小心撞到的人说一句对不起,然后还是不知悔改地在路上嘻嘻哈哈地疯跑,笑得喘不过气来才弯着腰停在宿舍和食堂的拐角处撑着腿休息,而停下来不超过两秒就又开始互相追逐。
直到我一头撞到了别人身上,听着对方的嗤笑抬头正对上吴昺亨似笑非笑的眼睛。原来是吴昺亨啊,我看着他的眼睛出神。
“我当然愿意为你写月亮
纵容你搅碎我一池清光”
“你怎么一天跟个疯子一样。”他掐了掐我的后脖颈。
“嗯,你要不要,给我写本子,就是我要过生日了,就帮我写一下咯,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杨芊桦,确定她在以后就乖乖巧巧地跟在吴昺亨身边任由他掐着我。
“当然要写啊,肯定要写啊。你是我女儿,我不给你写给谁写!”他笑得恣意张狂,像是很满意我乖巧的态度,又伸手将我的头发揉成鸡窝。
“谁是你女儿啊……”我打掉他的手一点一点地理顺自己的长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答应了我惊喜得不行,连忙将本子塞给他生怕他反悔。
“顺便给你说个事,”他像撑拐杖一样撑在我的肩膀上,“看到前面那个女生了没,我女朋友,刚追到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根本没看清他指的到底是前面的哪个女生就点头道嗯还可以还不错。反正他高一随便谈的女朋友他也会这么问我,反正他刚分科时指着一个他准备追的女孩子也是这么问我的。反正他的恋爱通常以别人的告白他说“随便你”开始,以对方说分手他说“随便你”结束。
反正他夸耀恋爱又玩弄恋爱,像对待第一个玩具、第一条牛仔裤、第一支香烟,我都习以为常,他从来都是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会珍藏插在鬓边的白玫瑰的那个女人。
就如同《一天》的情节,我和他,他和我,爱姆和德克斯,德克斯和爱姆,《一天》中喜欢这样翻来倒去,以此映证两人。但我并不喜欢他们的例子,只是觉得很像,仅此而已。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我的女朋友了。本子我今晚上写了给你。”他冲我摇摇本子然后就跑上前去,我才终于知道是哪个女生。
我挽过杨芊桦的手臂,就在后面静静地看。那个女生也正挽着她的朋友,而他就跑上前去顽劣地将她们分割开来,然后伸手揽住那个女孩的肩头,将她搂在怀里。而那个女孩仰头看他,似乎是在娇嗔,责怪他将自己和朋友分开,他低头惹她,两个人都笑得灿烂。和以前都不一样。
而那个揽住肩膀的动作,和那天将我拉进怀中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