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43、落荒

　　青春暗恋文里的常态除了用眼眸拥抱过背影千万次以外，就是想见的时候总是见不到，反倒是不想见的时候时时在眼前。

　　于是我时时刻刻都像是在落荒而逃。

　　第一次逃跑是那天他候在我们班想要给我的情书一个下落，第二次是那天食堂门口我回过头去对上他易碎的目光。第三次则是如今，第一天期末考试的中午，我和他在食堂的队伍末尾四目相对。

　　高一高二早就放了，只有高三学生期末考试都挤在唯一一个开放的食堂里排着漫长的队伍。我和杨芊桦张芷智早就提着一袋白饭，顺带将食堂的勺子插在其中就要开溜，而吴昺亨还站在食堂队伍的末尾和小仆人一路说笑走来，身上穿着的是久违的明亮色彩的冲锋衣。

　　他自从传达拒绝的意味以后就重新穿上了那件冲锋衣，于是我总是在余光都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抹色彩的时候就下意识躲闪。我没再戴那条情侣款的围巾，最多最多也只是打开衣柜，看着那好久不见的小羊羔犹豫了好久才围在脖子上深深呼吸，香水味已经相隔很远很远，只有的气息一直明了，后来就连烟草的味道都令我安心。

　　转瞬即逝的流转时间里，吴昺亨跑得很快，迎面而来几乎要撞到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向我而来，不过是我反应过激，拽着杨芊桦九十度地转了方向走出了食堂。

　　“那个，你朋友。”张芷智还回头，抬手想要提醒我，眼神犹疑着，不解我的反应。

　　杨芊桦见我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走，于是在旁边咯咯地笑，望着他一闪而过的身影不忘回头嘲讽几句：“呵呵，跑这么快，穿着个冲锋衣就那么能冲锋啦？什么牌子的冲锋衣啊这么能冲。”

　　“哼，冲锋哥，我也去买件冲锋衣穿着冲锋陷阵好啦。”我听了忍不住笑，也摇头晃脑地阴阳怪气。

　　本来就是，明明我说起过后吴昺亨他再也没穿过这件衣服。

　　第四次是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跑去食堂买酸奶，抱着一大袋酸奶出来的时候也是正巧撞见。吴昺亨似乎隐约有欣喜想要叫我的名字，是我低了头装看不到抱着酸奶走得飞快，将他小狗一样受伤的神情遗落在后面，就像那天仓皇奔逃在走廊，我把围巾的尾巴遗落在身后。

　　“啊杨晓桐！好烦！”我第二次推开了杨晓桐寝室的门，而她正悠闲自在地敷着面膜，与哀嚎着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又扭捏着偃旗息鼓，抱着寝室床的梯子败下阵来，她见我似乎又要哀嚎于是连忙示意，“小声点，我们班主任刚刚才来过，快点讲，到午休时间了，怕你等下被抓到。”

　　“好吧，其实就是好烦，我和吴昺亨嘛，每次装看不到每次逃跑的时候我心里都最难受，他每次那么看着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是希望他不看你吗？”杨晓桐一边抹着脸一边问我。

　　他看我我也不开心，他不看我我也不开心。

　　她见我沉默，于是一脸会意地笑：“他不是说选择权在你吗？你呢，你选什么？”

　　“我？”我突然惊诧道，“那肯定也不能说是看我啊，万一他就将就我其实他觉得玩不下去了呢？那我，我……哎呀我不知道。这种事，选择权一直都不在我好吗？”我一番话说得狼狈又凌乱，语无伦次也词不达意。

　　“你就说你想做什么，朋友还是陌生人。”

　　我还是着急忙慌地组织着我零碎的词句：“都玩了三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和他玩只是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不是我喜欢他……”

　　“那你就是想做朋友。”

　　“也没有，哎呀，不是……”我抓着衣角恨自己此刻的作态，最后还是低头说了一声“是”。

　　“那等我明天去帮你问问。而且你跑什么啊，你又没做错什么，再说了，他坦荡你也坦荡，有什么话肯定是你们两个当面说清楚好啊。”

　　我是失魂落魄一样地回了寝室，翻来覆去也没解开心里的结，还是拿起了手机给杨芊桦发消息。我告诉她杨晓桐说让我别躲，说希望我和他当面说清楚。

　　我总是依赖杨芊桦依赖的不得了，先前的好多个日夜，揣测吴昺亨是否也心动的日夜我都是和她在相邻的两个寝室里，在半夜翁在被子里用手机激烈讨论。她说了好多试探的方法，那些暧昧的不暧昧的，我说其实相处的三年里，我好像都和他无意之中做了个遍。

　　那天我和吴昺亨吃饭，他一路撩猫逗狗，只有我脚步匆匆想要急着赶去考试，我嗔怪他想让他快点，走到台阶那里才上几阶我就气喘吁吁地对他怒目圆睁，他总是三步两步追上前来笑我身体太差。

　　“你快点嘛，待会我考试要迟到了，我跑不上去怎么办？”其实他回答过了，他开玩笑说让我别去考了，其实我是心动的，我有想过要不要真的就这么离经叛道一次。十二班的小班长和十八班的班长在一起所以没去考试，听起来就像是一种私奔，我说不清楚。

　　“跑不上去我背你啊。”吴昺亨笑着站在几阶台阶上等我，朝撑着膝盖喘气的我伸出手来。那条台阶的路上，背后有好多狗尾巴草，冬天里枯黄得像矮矮的芦苇，而我和他是另一种候鸟南飞。我回忆过无数遍是有夕阳金光的，明明萧瑟我却觉得像日落大道。

　　“才不要。”我红了脸别过头不敢看他。

　　所以其实那天在楼梯间打闹，我从背后伸手捏住他的脸的时候，那短暂的伸手的一两秒钟，我是有悄悄用指尖丈量过他的肩膀的。指尖拂过距离的单位，可是鼻间和脑中只有阳光还有烟草的味道，隐隐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我的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水味，像是消融在冬日的雪里，夕阳斜照还有遍野的狗尾巴草无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狗尾巴草。

　　才不是暗恋，早就已经燎原了。

　　“今晚上是最后一个晚自习，明天考完了就回家了，你干脆今晚上和他说清楚，不要拖到下个学期了。”杨芊桦的消息打断了我的不断回想。

　　“我不想当面说，我不想看到他。”想了半天我又补充道，“最起码现在暂时还不想见到他。”

　　“那你也写纸条啊。”

　　“真是个好办法！我要报复他，你帮我去送！他都可以让小仆人给我信凭什么我不能让你给我传纸条，我就不亲自去。到时候我在那个拐角那里等你，你就帮我去给他哦！”

　　“啊，好尴尬我害怕。哎呀算了，行吧，那你控制一下你的语言和你的气愤，目的是讲清楚，你别又发脾气开始骂他。”闭着眼睛我都能想象到杨芊桦说这一番话时是一副怎样的苦口婆心。

　　“那你看我这么写：'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当面讲比较好，本来是想遇到你就给你讲的，但是每一次一看到你我就讲不出口了就想快点跑，但是不讲清楚又不行。你下晚自习可以来找我吗，我在我们班楼梯口等你。爱来不来，我站着玩。'”

　　“嗯嗯可以可以。”

　　“啊不行，我要再加几句，”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算了我开玩笑的，拜托了你不来我会很尴尬的，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我给你妈两拳。'”

　　“你精神分裂吗？”杨芊桦似乎有点无语。

　　“我害怕嘛，我紧张。”

　　一整节晚自习我都用手揉捏着小小一张纸条，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一般在书上画着圈圈，草稿纸被我涂得乱七八糟，一分钟要向右望好多次。他们班没开灯，只隐隐透出点光，大约是在看电影。

　　“期末考试还看电影，真不得了。”我戳戳杨芊桦的后背，下课铃突然一响，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马蹿了起来，拉着杨芊桦就跑上了他们班。十八班教室外的走廊灯忽明忽暗，我一颗心也跟着明暗晃荡，缩在楼梯的拐角目送着杨芊桦敲了敲十八班的窗玻璃说要找他们班班长。

　　有人从楼梯上来了。我像惊弓之鸟吓得往阴影里缩，直到杨芊桦蹦蹦跳跳地冲我比了ok 的手势我才努力地舒展了自己忐忑的心和她回了班上。我一路练习着晚自习下准备和他的对白，我想大概是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走在灯下走在人群里，缄默也算我们两个人的纾解方式吧。

　　可他没给我机会，我才刚落座他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杨芊桦恰好在教室门口打水，而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像风一样，不留半点踪迹。

　　“吴奕绚！”杨芊桦拿着吴昺亨拿给她的东西站在讲台上远远冲我笑，而我急促地起身带倒了自己放在过道上的书。吴昺亨拿来的是自己用白纸贴的信封，装得厚重，封皮歪歪扭扭依然写错我的名字，说“内含小邮件以及一封信”，让我先看信再看邮件。

　　我拆得激动，可是入眼只有他说抱歉。他说再也不会对任何女生那样，如果有多半就是女朋友了。他说三年来感谢我的付出，让他变得更好。他还说其实我很好很好，好到超过我自己的想象。

　　“我说过我会陪你，这句话仍然有效，只不过是以普通朋友的方式而已。你会考上你想去的大学，我也会去我要去的地方。人的一生有很多过客，我只是其中一个。没有必要再回信了，不用解释我都懂。你要是想哭那就憋着，我不配让你哭，让女孩子流泪的男孩不是一个好男孩，请你让我做会儿好男孩。”

　　再然后就是客套话。再拆开来还有一个更小的信封，只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被我粗暴地翻开，掉出来的全是我过往写给他的所有信，甚至零散细碎的纸条他也收整得用心，只可惜全部被他归还给我了。

　　那么短的一封信，他把从头到尾的信和纸条还有那天那条路上我的抱怨与谩骂都回应了个遍，说不清的，他用归还了我的所有文字来阐述。

　　“姚窈，”我把被他折得方正的信摊得桌上到处都是，上课铃响也没心情复习，我难受得够可以，于是第一次不想再遮掩，“我给你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我和杨芊桦王梓怡她们讨论，但是我想自己告诉你。”有关于我和吴昺亨那些事。

　　我摊开我的日记本，零散的诗行，细密的文字，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我和姚窈靠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着日记给她讲，说这一页开始他频翻出现在我的日记，说这一页是我喜欢上他的原因，说这一页他说了什么，每一句话，每一个遇见，有关于他的我都用纸笔记录详尽。一切都是校运会之后才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其实也都一样，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

　　“其实我偶尔能听见你们聊天，有些时候能知道你是在说他，可是我是真不知道你和杨芊桦在搞什么，是那天他给你买卫生巾的时候，真的震惊我。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喜欢上他了，只是我没想到那么早，你知道吗你每次提起他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神情。我也确实见过他就这么在超市门口抱着你，让你完全只能靠他怀里，或许别人都觉得他喜欢你，但是我是更多的是听你说，所以看得清楚你喜欢他。”姚窈牵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看得最清楚，听你每天和我说，我就知道。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我索性给她展开那些方正的信，一封封叠成一沓，密密麻麻诉说我的少女心事。她惊叹着，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她说她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我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笑着和她异口同声地说着。

　　“手写信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