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3、灯影

　　新班级里的同学其实大多数都挺好，我融入得很快，和班上的女生整天疯疯癫癫的。只是胡城竹是真的一如既往地讨人厌，而班主任陈珐瑛是真的不问缘由地偏袒他，我也是真的因为情书的事件得罪了陈珐瑛。

　　仅仅因为抱怨了几句她安排的每天夜跑就被她在背后说是大小姐脾气，我听班上的同学给我说了以后委屈得逃了夜跑，一个人气鼓鼓地整理好书包准备直接回寝室睡觉。

　　我在教室里磨蹭了许久，楼梯间已经不再如铃声刚响起时那般人潮拥挤了。走廊的灯暗到被我们吐槽了无数次电费白交了，那灯倒是结着几丝落满了灰尘的蛛网，叫不出名号的小飞虫环环绕绕地飞。我正闷闷不乐地下着楼梯，刚一到转角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了后脖颈。

　　我吓得大声尖叫，背后传来吴昺亨克制的笑声，我咬着牙恨恨地叫他的名字，挣脱他的手不做犹豫就打了他几下。

　　“怎么了，脸垮成这个样子。”他又贱兮兮地掐了掐我的脸。

　　“别弄我啊啊啊。”我的脸被他掐得生疼，又用力地往他背上捶了几下。

　　“喂，吴奕绚，气可别发在我身上。怎么了说来给我听听，让我开心一下。”吴昺亨像个无赖一样地痞笑着，然后又懒洋洋地扯住我的书包，任由我在前面走也走不动又被他拖回来。

　　“就是，我们那个班主任，她竟然说我是大小姐脾气，气死我了。”我试图背着我的书包逃离他的魔爪，结果发现根本拗不过他，于是只好认命地将滑落到手臂的书包带拉回肩膀，在他面前一五一十地讲班上的烦心事，从胡城竹老是打小报告导致我一周七天六天进办公室到我讨厌运动和夜跑，转来转去又回到陈珐瑛跟其他同学说我，“真是的，我哪里大小姐脾气了。她还说我矫情，有公主病！”

　　“那个男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恶心，受不了了，打一顿吧。”在我又一次强调他会告老师警告吴昺亨别乱来了以后，他又开玩笑表示应该把班主任也打一顿。我白了他一眼，吴昺亨才终于放了我的书包，和我并排走着，“不过，班主任说你是你就是咯，吴大小姐。”

　　他的“吴大小姐”话音刚落就被我踩了一脚，眼看得逞我拔腿就要跑，却又被他逮住衣领。“我的大小姐，很痛诶。”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说，“不过你确实不矫情，你说是吧大小姐。”

　　我伸手就准备打，被他轻而易举地避过。吴昺亨似乎嫌这样的抓着我的方式不太顺手，最后又换回了一开始像拎小鸡一样地抓着我的后脖颈：“诶你好轻啊，我好像真的可以把你提起来，你别动，让我试试。”

　　我听着他新奇的语气有些抓狂地对着他拳打脚踢：“啊啊啊有你这么对女生的吗，别拎我，真的很出丑诶。”

　　他被我打得呲牙咧嘴的，于是放开了我，却还是调侃道：“你看你这大小姐脾气。”

　　“别这么叫我！”

　　“我的大小姐，本来就是嘛，大小姐，吴大小姐，小公主？”我快步走着，他就跟在后面插着兜慢悠悠地跟在我后面吹着口哨，不厌其烦地一声一声叫我。

　　我终于忍不了他了，站定以后回头白了他一眼：“快点走啦，我想去食堂吃宵夜。”

　　“好嘞大小姐。”去食堂的小道灯光很是昏黄，我就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笑着跑向我。他脸上的伤早就好得看不出痕迹，他很高，笑起来很痞很坏，身影很挺拔，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他打架的时候眼神很偏执表情发狠，在田径场上奔跑的样子像风一样。在旁人面前拽得二五八万，哪怕在其他朋友那里也是个骄傲的性格，闹起来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此刻却像只狗狗。

　　好像只乖狗狗哦。我想。

　　再然后，我在高一下的暑假和一个外校的男生恋爱了，不过高二一开学就分了手，短暂却美好得虚幻：骄阳、树影、流火的石榴花以及夏日里转瞬即逝的雨和闪亮的小水洼。

　　那时我总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这个男生身上怀念什么，直到高考前再次翻阅和杨芊桦的纸条才幡然醒悟，昏暗路灯下的小道和含糊不清的誓言，处处都在呼应着另一个人。

　　和杨芊桦的感情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的。高二上稀松平常的早晨，那时夏天还远未结束，太阳出得很早，透过窗外的树影穿过窗玻璃能看见晕晕的光圈。她像往常一样落座我的前桌，将书包一丢就哭丧着脸对我说了一句“我心碎了”。

　　杨芊桦坐在我前桌其实已经很久了，但那时是她第一次向我搭话。

　　“怎么了呢？”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翻找着自己的《高考必背古诗文》一边回答着。

　　“我分手了。”她瘪着嘴说。

　　“啊啊我也是！”我将手上刚找到的书猛地塞回位置盒然后激动地说，颇有一种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感。

　　毕竟这种事，似乎跟女孩子才有共鸣。跟吴昺亨碎碎念的时候只有他沉默了半晌才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活该被甩”，然后被我追着打了好几下。

　　女生的友谊好像开始得真的很简单。我们形影不离，一起跑去食堂，一起一下课就站在走廊的楼梯口把深蓝的玻璃当作镜子照，一起在昏昏欲睡的数学课互相传着乱七八糟的纸条。

　　“我的青春，是晨雾，是风声，是书页。那时季节交替更迭，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微的凉意，鼓动了蓝色的窗帘吹翻书页。那时晨雾柔和，每天早起都快乐，每篇文言文都灵动。在初春醉柳般搅碎的光影里将字条传递，粉尘飞扬的间隙嬉笑打闹便又将时日飞渡。”

　　吴昺亨倒是从来对我身边的人不感兴趣，每次遇见都会抛下和他一起走的朋友，毫不留情地冲上来就抓住我，杨芊桦总是被他的动作吓得退远几步。

　　无论我身边是谁，他从不在乎。

　　“别抓我啊啊啊。”我胡乱地往他身上抓。他扯着我走得很快，我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时不时回头看杨芊桦有没有跟上，生怕她被挤在人群里找不到我。

　　“吴奕绚，你态度好点啊，你这个身高我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到你，找你很难的好不好。”他察觉出我的不专心，用力地揉乱我的头发，念叨了一句“不老实啊你还烫头发”以后，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变魔术一样地拿出一张卡贴，“别乱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啊……”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我听不太清他的话语，看着他的动作我正不耐烦地嘟囔着，想要转身去找杨芊桦，定睛一看却发现卡贴上是我最喜欢的动漫角色，“哇，这是我老公诶，你怎么会有啊，吴昺亨，快看，这是我老公诶！求你了送给我好不好？”

　　他得意地仰起头，正准备说什么，就被和他一路的朋友们催促着拉出好远，而他就吃力地伸手，避开拥挤的人群将卡贴递至我的手上，然后再潇潇洒洒地和他的朋友们跑走，还不忘转过头来和我挥挥手。

　　食堂里摩肩接踵，我和杨芊桦作为南方典型的小个子女生，几乎是被人挤着进去的。我和她每天上课计划一万种方法祸害食堂，偷饭带回寝室配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菜这种事做得得心应手，走到大锅米饭的旁边就开始心有灵犀动作整齐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塑料袋，然后用饭勺装上两勺米饭，再去餐具盆里捎上两把勺子带回寝室。

　　虽然偶尔也会有被食堂阿姨抓到而悻悻地放下饭勺的时候。

　　我一手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卡贴一手提着饭，远远地看到陶毅翔在食堂的尽头买炸串，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低头询问到：“杨芊桦，要不，我们去买根烤肠吧？”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我认为完全没有问题。”杨芊桦认认真真地点点头，她的丸子头也跟着她点了点头。

　　我和她艰难地挤到卖炸串的队伍，炸串区的暖色灯洋洋洒洒落在那些炸物上，令人食欲大增，而我则趁着杨芊桦挑选烤肠的时候跑去跟陶毅翔打了个招呼。

　　“陶毅翔！”我喊他的名字，我掏出卡贴给他展示，“你快看，这个卡贴是我老公诶！”

　　“这个啊，”一样喜欢动漫的陶毅翔笑着看我，“吴昺亨送给你了啊？他还是从我手上换的呢，男生寝室里卖卡贴的时候，我们高一上的同学都凑到一起了，我随口说了一句这是你最喜欢的角色，他就和我换了这张卡贴。”

　　“吴奕绚，走啦。”杨芊桦拿着两根裹满辣椒粉的烤肠，站在食堂门口喊我的名字。我连忙和陶毅翔道别，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考肠，然后和她撑开太阳伞从食堂走回寝室。

　　我突然想起，某一次在食堂里打闹，吴昺亨将我手里的饮料抢走，借着身高优势将饮料举得很高，看着我蹦蹦跳跳地却远远够不到他的手笑得不行。

　　“还给我！”我捶了几下他的胸口，他夸张地捂着心口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将我的饮料放在了食堂小卖部的玻璃门框上，然后再也不管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食堂。

　　我挽着杨芊桦的手臂，手指在口袋里一点一点地摸着卡贴的边。我才想起，那时他将饮料放在门框上离开以后，我气得不行，最后找了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帮我拿了下来，而接过饮料道完谢之后，回头却瞥见早该离开的他并不真切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