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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触礁 ...

  •   吴昺亨从很早之前就不再光临一楼食堂了,起初也是去二楼大众窗口的,我每每绕去打饭的地方拿勺子而后为了躲过学校领导抓打包因此往食堂内侧的楼梯走的时候总能遇见他,有时是我先看到他没话找话也想要凑上去,有时是他先瞥见我于是毫无章法又顽劣地戏弄我,或许有些时候是张芷智和杨芊桦她们先发现人群中的他而后向我示意。

      可是后来见到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是张芷智想要去买汤粉的那一次走到了二楼食堂的最边缘才看到他的。

      无论他在哪里我都拼命去靠近,反正总是这样的。

      我明天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把美乐蒂挂在他的书包上。挽着王梓怡的胳膊拖拉着步子回寝室,任由寂寥的小道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落寞又修长的晚上,我是这么想的。于是午饭我索性直接拉着杨芊桦去了二楼食堂的盖饭窗口,刚在队伍中落定脚步就一眼看见了吴昺亨,我却又假装没看见,走上前去拿筷子,用余光偷偷瞟着。

      “吴奕绚。”杨芊桦在队列里叫了我的名字,我这才闻声回头,吴昺亨已经从远处站到了我的身后,勾着唇角,仍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笑容。

      “干什么啊?”我握着筷子转过身面对他,其实目光片刻也不曾离开过,是我装得惊喜。我说了,或许别人彼此相遇纯属偶然,而我们彼此相遇全是我刻意。

      “看看你这个蠢货在做什么。”他倒是装作傲慢地挑了挑眉,像是真的只是来晃一圈,说完转身就要走掉,见我不理会他于是干脆又回到我的面前踩了我一脚。

      我尖叫一声,抓着他的手腕开始使劲踩他,最后结局毫无疑问又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将我搂在了怀里,就真的如同情人一般拥抱着摇摇晃晃。他的外套带着冬天的寒意,可是他的怀抱又那么缱绻,令我舒服得眯了眼睛。

      吴昺亨松开了我而后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好了,不和你闹了。”

      “等等,”我拉住了他的外套衣角,见他止住了脚步才仓促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如同乖巧的小学生给爸爸妈妈汇报今天的满分课业一样期待又欣喜,“我给你说哦,我文综考了245分诶。”

      “哼,那又怎么样呢!”吴昺亨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我的额头。我吃痛地捂住了额头,而后头脑发热一般踮起脚一把攥住了他衣领,像是欲吻的动作,我多惊惶,只好使劲地拽着他晃。

      昨晚路过男寝时好像还能隐约闻见凛冽的栀子花香,可现在分明是冬天,哪来的栀子花香,任是我搞不懂花期也还是忍不住嘲笑我自己。最后还是回头意味深深的看了一眼男寝,他好像是住在一楼吧,现在和我隔得那么近,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现在和我隔得那么近,你能听见我说喜欢吗?

      喜欢你。你可以喜欢我吗?

      “就是很牛嘛!拜托,你理综有没有我三分之一啊你!”

      “哎呀,我的大小姐,我嘛,勉勉强强还是能凑得出一百的啦。”吴昺亨笑着说。

      “哼。”我松开了他被我拽得狼藉的衣领,犹豫了几番才捏着自己包上的美乐蒂,故作轻松地开口到,“给你看哦,我新买的挂件,好好看。”

      “丑死啦。”他戏谑我,被我狠狠踢了一脚而后转身回到了他排的队伍中,回到了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身边嬉笑,排在后面队伍的还有我们高一上的同班同学。

      有别人在我就不好上去挂了,那种昭然若揭的戏码。其实美乐蒂应该挂不成了,美乐蒂是和田彬欣买的情侣款,如果他们两个遇到两个人都会想多,而我也不想他和别的女生用情侣款。

      我和杨芊桦站在窗口扯着打包袋将盖饭往里倒,又把滑落肩头的包带重新拉回原位才转身要走,在蜿蜒漫长的拥挤队伍里穿行,我走到楼梯门口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杨芊桦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发懵。

      “我还是想。”我只是说了这一句,没做过多解释,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又走到了二楼食堂的边缘,走到了他的身边,就好像拔河那天我回答张芷智说谁也不帮却坚定地选择了吴昺亨。一句话被我说得轻飘飘的,犹如羽毛掠过宽广闪亮的粼粼湖面,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我又有多忐忑。

      “吴昺亨,”我将挂在我自己包上的美乐蒂取下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别扭地拉着他的衣角,“你转过来,别动。”

      我终于把美乐蒂挂在了他的书包上,他任由我挂,粉色的犹如糖果的美乐蒂挂件连同着点缀的飘带和小珠一起晃动,在他的书包还是在我的书包上都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我心里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脸很烫,不用想我也知道估计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我拍了拍他的书包示意好了之后立马逃之夭夭。

      我拉了拉杨芊桦示意她快跑。“走了。”我说,却也没办法那么潇洒自如,还是忍不住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单肩背着包,应该是脱书包看了,却也没取下,而那美乐蒂依旧挂在他的书包上摇晃着,粉色的美乐蒂在他灰色的书包上格外显眼。

      吴昺亨没有取下来诶。我和杨芊桦走在避开校领导的靠近后山的偏僻小路,脚步走得愈发轻快。他应该会背着和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有说有笑地回寝室,应该会背着踩点从寝室一路狂奔到教室,美乐蒂会随着他大摇大摆的动作晃荡摇曳,而我只会在课上课间第无数次右望的时候在交给甘露的日记本里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美乐蒂真的好可爱”。

      笔触才刚将句号勾勒我就被他站在窗外的身影晃了眼——久违的明亮色彩的冲锋衣,他好久都不曾穿起。

      “怎么啦?”我推开后门,跑到他的面前笑着问他。吴昺亨则缓慢地舒展了手心将美乐蒂显山露水地显现在我眼前。“还给你。”他说。

      “怎么不挂了?”我只是为了那一瞬间,有那一个片刻我就觉得足矣,我也正苦恼该如何将美乐蒂从他那里拿回,当然是乐得将其接回。

      “拜托,我都快被笑烂了。路上遇到好几个玩得挺好的女生,她们都笑我说'你这个挂得不简单呐',我说'昂,有个鸡崽非要给我挂的'。”

      “那就继续挂着啊,”我笑,说罢就装作要往他拉到顶的冲锋衣拉链上挂,“我给你想想啊,挂这里吧。”

      吴昺亨却实实在在地闪避了一下。

      “我可是个猛男,不适合这些粉色的。”他笑着说。

      “哦,那好吧。”我收回了手,“你们体育生今天不训练了是吗?”我也是听田漪烈她们说的,她们都知道我和体育生关系好,所以这些听到的风声都会告诉我,不论是昨天是这学期最后一次训练还是之前十八班开玩笑说要全班脱单,都是如此。

      “嗯,”吴昺亨和我边说边走,从我们班的后门走到了那条长廊,“期末了,昨天是这个学期最后一次训练了。”

      “那拜拜?”我迟疑地说。这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长廊里没有晃人的日光,抬眼望去是压得很低的乌云。

      “拜拜。”

      我有预感,昨天因为想要拜托他买卫生巾而走进他们班将零食放在他的桌上,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走进他们班的教室了;我有预感,我自始至终都不会再有机会从他们班的窗望向我们班的窗,就如同白流苏从范柳原的窗里看月亮;我有预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笑着说再见。

      所以晚上我和杨芊桦上完厕所走在回来的路上,张芷智跑来告诉我他正在我们班门口等着我的时候,逆着文人的顺序,走廊声控灯还没来得及亮起就被我略过。我跑得飞快,又在最后一小段路上装作从容。过了转角我才看见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和一个叫罗千的、与我有过几句话交际的男生。

      这是吴昺亨第一次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找我。我愣了几下,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个,还要给你买吗?”他见我点头于是又接着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道,“那个纸条被我放在班上了,你把要求重新写给我下。”

      “啊,不用,额就是,随便什么牌子都行啦,你记住给我买375的就行,375……”我有些害羞,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他拉远了距离,“你们班是不是有个黄头发的女生啊,叫田什么来着?”

      我的心猛地一跳,却仍旧强装镇定:“田漪烈吗?但是她最近把头发染回来了染成黑色了。还有一个女生也姓田,叫田彬欣,是我给你说的喜欢你的那个女生。你说的是哪个?”

      吴昺亨也一副犹疑的样子转过去问罗千和那个男生,见罗千肯定是田漪烈于是笑着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也猜到是田漪烈,我还有个朋友也在追的漂亮女生,而他们十有八九也是来问联系方式的。于是我问吴昺亨,我问他是谁,我问他是不是他身边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

      “不是,是我。”

      “不是说不谈恋爱吗?”我笑了笑,“喜欢?需要叫她出来吗?”

      “就是来看看而已,”吴昺亨突然凑得很近,就像从前千百次一样,笑得很痞:“就是想玩玩。身边的人都在谈恋爱,被秀恩爱秀得受不了了,也想谈了。”

      “不是说要专心学习吗?”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千百次“可我却舍不得去挽留你躲闪的双眼”里,其实他的眼睛都没有躲闪,回回躲闪逃避的都是我。

      “那些都是扯淡的好吧?”他笑得很张狂,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就像是突然回到了高一刚见面时那种陌生的样子,那种叛逆桀骜,那种知晓一切又玩弄一切的感觉。我想起这三年中我无数次和他肩并肩走着,我说“你真的变了好多,变得温柔细腻,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真的柔软了好多”,而他笑得那么和煦。

      说谎。只有我知道他说要认真学习的时候是真心的,也是真的在努力。

      更何况,如果随便一个漂亮女生都能是恋爱的对象,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这些年你如流水般换的一个个女朋友有哪一个比得上我?

      我说不出口。我只能报复性地说我的另一个朋友正在追她,正在和她暧昧。

      “暧昧?那算咯。走咯,换目标。”吴昺亨和那两个男生起着哄离开了我们班的后门,消失在了拐角,消失在了楼梯间。而我砰地砸了后门,沉着脸坐在了座位上。

      “你怎么了?”杨芊桦被我脸上阴沉的表情吓到,担忧地坐在了我的面前。我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又气冲冲地夺门而出,站在走廊上望着那条出校门的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暴雨了,刚刚分明和吴昺亨说话的时候都还没有下的。路上早没有他的身影了,暴雨顺着风飘到了脸上,寒风瑟瑟,我还咬着牙望着下面。

      原来我身体里的从来不是永不错轨的火车,而是迷航的渡轮,在乌云压低的暴风雨中航行寻不见一座灯塔,随着惊涛骇浪起伏,未被折断桅杆却打着转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礁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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