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30、温顾

　　自从他将那条小羊的围巾还给我了以后，我上课分心的理由便又多了一条。我总是从符文博的课上抽离，诗词歌赋里将围巾拢在脸颊上，书香笔墨都被隔离覆盖，鼻息间只剩了烟草味和极淡的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味道。

　　直到被姚窈用胳膊肘拐了又拐我才意识到符文博叫了我的名字，慌忙应声。

　　“小班长，低着头干嘛呢？”

　　“没……没什么。”我连忙否定，他似乎也不爱为难我，便又绕着教室跨过过道间被我们堆在地上的书走来走去地说着那些风雅之士。倒是突然一下提起了学校的校刊才引得我们一阵嗤笑，叫作阅读时光的校刊，确实做得很烂，那个老师收取的文章就是矮子里挑将军，一期阅读时光有时甚至挑不出半个文采好的。这点符文博也认同。

　　阅读时光一期比一期糟糕的投稿文章，据说还是那个老师从她教的那两个班的周记里抽的。我们看着那些毫无逻辑与文笔可言的文章和根本押不上韵脚的诗歌都难免觉得有些堪忧。毕竟阅读时光未曾公开向外征稿，而又日复一日地推荐给我们没有价值的东西。

　　文笔一直是我唯一夸耀的东西，周围的朋友一听阅读时光便来了兴致，起哄不停地冲我打眼色，叫着我的名字。

　　“符老师，吴奕绚写那么好，简直文采飞扬啊，你不是主任吗，快让阅读时光登她文章不要不识抬举哈哈哈哈哈哈。”吴长骏喊了巨大一声，在教室里听得格外清楚，引了一串哄笑。

　　文采飞扬一直都是我们语文课的一个梗。最起初还是因为符文博给我们讲述那些高考零分作文，他说零分作文虽然主题内容违背高考，可其实往往都是文采飞扬的。

　　于是文采飞扬就被我们嬉笑引用了许久。

　　“符老师，”我其实觊觎阅读时光很久了，可是想要付出实际行动的欲望那么强烈的还是第一次，我几乎是想都没想，笑盈盈地顺着起哄声上课的时候就接了符文博的话，“老师，我也想上阅读时光，让他们都拜读一下我的大作。”

　　那时刚巧在学谦敬词，我全都反着来。我的朋友们也喜欢这样的说法，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地就附和着我：“对呀对呀，这上面现在登上去的是什么啊，快让他们拜读一下吴奕绚的大作哈哈哈哈。”

　　“我忙得很，你去找那个田老师嘛，她是负责阅读时光的。”符文博纵容地笑了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才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哦对了，她办公室就在四号楼四楼，最边上那里，就是十八班旁边。”

　　我明白符文博话里的调侃意味，可也还是忍不住想，去办公室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经过十八班，从走廊上潦草地望他一眼？

　　越来越能够坦然面对遇不到他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诗文，填充我自身体到笔尖的幻想。我一向在落笔这件事上宽许我自己，就像余秀华的诗。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不会错轨，

　　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闲暇的时刻我开始一页一页地温习以前的日记，用心程度胜过于我对从前任何一本半途而废无疾而终的错题集。我翻阅到高一的字迹，被粘贴的纸片留住了指尖，真的停留在那里才发现是被我遗忘了许久的，吴昺亨曾经给我画的憨态可掬的独角兽。

　　我像是霎时间回到那个暴雨停电的晚自习，和他十指相扣的瞬间，他将画摊在我桌上的瞬间，还有暴雨里打伞挤在人群中揣着快乐奔跑的时刻。

　　我想到许多，想到吴昺亨在烟雾中看不真切的侧脸，想到吴昺亨总是招摇地走在路上，想到许多许多个他，最终还是落在指尖摩挲着的，软萌的独角兽和小恐龙上。粘贴的纸片旁边，还有我高一时就已经隐约可见的心事。我又干脆也将那些生日写的本子翻了出来，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将我的称呼从大小姐变成乖女儿忍不住笑。

　　他向来不适合煽情，可是那些歪歪扭扭写着的祝福，还有乱七八糟画的涂鸦都是他的真心。面对他时我的情感总是如此丰沛，就像一场盛大异常的暴雨，我除了落泪和转嫁别无他法。

　　“杨芊桦，给你看，这是我那个体育生朋友以前高一的时候给我画的独角兽，好可爱。”我翻出手机未经思考就拍下了那些涂鸦发给了杨芊桦。

　　“真的好可爱，反差也太大了吧，他那样的男生竟然可以画出那么可爱的东西。”

　　我开心得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毫不犹豫地就将纸片从高一的日记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反正已经打算好了，撕下来以后贴在高三的日记本上；反正我高三的日记本，完完全全只有他。

　　我捻着纸片跪在床上开心地叫，向姚窈她们展示了个遍，最后又还嫌不够一般噼里啪啦地下了床，挨个寝室跑去给那些关系很好的朋友们展示，是在田彬欣犹豫不决地问了一句我才如梦初醒一般。

　　她只是看着，然后迟疑着，却又语气极轻地问我，是吴昺亨画的吗？

　　是真的如酒醉微醺乍然惊醒，我落荒而逃。

　　我是过了许久许久才将纸片安然贴在我高三的日记本上的，在此之前我都将它叠得仔仔细细地放在我的校服口袋里。我跟杨芊桦说我想公开处刑他，嘲笑他画这些小东西一年不如一年，可是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不过是想见到吴昺亨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摸出来给他看，让他再给我画一次。因为这张纸片上的涂鸦真是绝无仅有，生日本子上的那些涂鸦都被他画的丑丑的，一副没头没脑的样子。

　　等到将纸片捏在手心，舒展在吴昺亨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去办公室找完那个做阅读时光的田卿芳老师回来的时候了。

　　那天我捏着一沓月考时的高分作文答题卡、伤春悲秋的散文，还有一些平时与朋友玩乐写的近似小说的东西，拉着杨芊桦陪我上了四号楼的四楼。我不如舒婷所说是走过他面前时脚步就如此之慢，我在经过他们班时的步子就慢得好像0.5倍速，却也仍未寻见他的身影，还忍不住疑心是不是我脚步还是太过匆忙。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将杂念赶出脑袋，一只手紧紧挽着杨芊桦一只手几乎要把纸张捏皱。我几欲推门却又还是退了回来，哭丧着对杨芊桦说我好紧张，我不敢进去。

　　“吴奕绚？”我回头才发现是吴昺亨走了过来，大概是才抽完烟，身上烟草味很重很重。我一直知道他的烟瘾很大，饶是如此我也还是轻轻皱了眉毛，反倒是他见我微微皱眉会错了意，微不可察地低头嗅了嗅而后就站在了我和杨芊桦的身后，靠着走廊看台的瓷砖上。

　　傻瓜，我又不介意。

　　“怎么了，站在这里。”他插着兜笑着问。背后的天是冬天里最常见的阴郁天气，他笑得像是我苍白冬日里的好天气，我不止一次这么比喻，不管是明喻还是隐喻。

　　“就是我上次不是开玩笑跟你说我想红我想上阅读时光嘛，我们语文老师是校务主任，很忙，他就让我自己来找你们语文老师。我好紧张，我不敢进去。”

　　“不敢进去？那我帮你把她叫出来。”吴昺亨说着就走上前来准备推门。

　　“啊啊啊不要啊，我还没准备好呢，”我吓得连忙松开挽着杨芊桦的手阻止了他，“而且在办公室都还好，出来说压力也太大了吧。”

　　“没事我是班长，她喜欢我。”他用大拇指自豪地抵了抵胸口。

　　“啊要不你陪我进去吧啊啊啊。”我急得直围着他打转。

　　吴昺亨像是循循善诱一般安抚着我：“这种事我陪着你去说不太好，你得自己去，要不然我就直接帮你把她叫出来。”

　　“别别别，”我赶紧扯住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推开了门，“我自己去。”

　　临了还听见吴昺亨也不知是宽慰他自己还是顺带安抚了杨芊桦，说了句“好了好了她进去了”。我低着头忍不住轻笑。

　　出来的时候就只有杨芊桦站在门口等候着我了，我满心欢喜也没太在意，即便他回班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于是我一边叽里呱啦地和她描述着情况一边就准备拉着她下楼，是又一次经过十八班时，看到吴昺亨就站在他们班的门口似乎等了我很久的样子。

　　他抱着臂靠在门上，像是一直在等待我经过他们班的门前：“怎么样了？”

　　“当然ok 啦，不过她没看我带来的这些呢，只是留了邮箱让我把想要投稿的发给她。”我仰着脑袋笑弯了眼睛，“我走啦，回班上了，冷死我了。”

　　可是才道完别，和杨芊桦才走到拐角我就后悔了。“杨芊桦，我忘了拿纸片嘲笑他了！”我惶恐无比地说，其实也没等杨芊桦回答就又开了口，“啊不行，我要回去，不然我下次就更想不起来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哦！”

　　我慌里慌张地拐了回去，却见他似乎停在原地许久，才刚巧转身准备回教室，我急忙叫了他的名字喝住了他的动作，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面前。

　　“谁画的啊？”吴昺亨看着我舒展开来的手心与纸条。

　　“还有谁，你自己啊。”我撑着膝盖喘了良久，说完直起身翻了个白眼，“我说啊，你这个蠢货，你快看我翻到的你高一给我画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好可爱啊，然后就贴在了我的手帐本上，你自己想想你在我生日本子上涂鸦的怎么越来越丑了，丢人死啦，自己竟然还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

　　骗人的，我才不做手帐。我只对文字忠诚，我只写日记。是因为是你给我画的，所以我才贴在了上面。

　　我们对视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依旧是我先开口，我说可不可以再给我画几个。他只说他忘记了。

　　“怎么回事啊你，还退化了呀。”我有些扫兴，目光哀怨地看着他，最后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过他的拒绝或是应允，我没想过会是“忘记”。

　　“拿来我再看一眼。”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欢欣地又像献宝一般凑到他旁边拿给他看，等到他答了句想起来了之后才开开心心地蹦远。

　　“拜拜哦！”我举起手来冲他挥挥手，晃出了大大的弧度。

　　“拜拜。”吴昺亨也抬起挥了挥手，笑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