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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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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暴雨难免有滂沱的幻想。就比如那晚揣着一角隐秘,兴高采烈地和梁蔓园打着一把飘飘摇摇的小伞挤回寝室,为了抢热水而跑得飞快,电闪雷鸣间耳边全是高中生浮夸的叫喊。
我不追求诗歌一样的浪漫,在我看来,挤在人群里疯跑大笑就是我青春里的浪漫。
等到了寝室门口才甩下伞上重重的雨珠,顾不上淋湿了半边身子,迅速地爬上床按开夹在床头的台灯,然后再无比珍重地将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独角兽贴在日记本上。
“在干什么啊你,这么着急。”梁蔓园靠在她的桌边笑我。台灯的光很微弱,照得她的镜片闪着细碎的光。
“没什么啦。”
“快拿着桶去占位置吧不然等下就洗不到澡了。”她笑了笑,不再看我,提着桶盆走出了寝室。
实际上她高一问出的问题,我一直等到了高三才坦白地告诉她。
就如同断句残片是不问缘由的短篇,我和吴昺亨从那天以后成了朋友。下课后绕着桌椅追逐打闹,纸飞机丢来砸去,谈些高中生活漫无边际的事,他的朋友很多,我是其中一个。我并不在意。
只是有一瞬间是真的无法描述出情感。放学时被他逗得气急,耍赖一样地要求他俯身,要求他再低一点,然后踮脚抓着他的衣领以额头相抵的姿态狠狠撞了他一下。
那种昭然若揭的戏码他也依旧配合,所以三年我千次百次也是习惯性地撒娇,而他则永远都习惯性地迁就和娇惯。
“那时他也俯身相抵
我则为他的无意
醉成有意”
八中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高中,甚至算得上有些差,连省级示范性高中都不是。所以为了有竞争优势,高一上一结束就早早地分了科。
我毫无疑问地被分去了文科尖子班十二班,而他去练了体育,在理科体育班十八班。我好久都不曾想起我和他并不算牢靠的友情。
其实时时也都能见到,放学去食堂的路上,他总是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逗弄我一番。
印象中的高一下是一个盛夏,站在八中的连廊可以借着背书的名义看一整个橘红色的日落,一直要到好晚才沉沉褪去,那时走廊亮起昏沉的灯才反倒显得夜凉如水。
新的班级分了新的寝室,我在这个班里只认识杨嫣怡和王梓怡,我们初中时就是朋友。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外地的女生黎叙颜顺理成章地住进了一个寝室。
住校的生活往往就是熄灯以后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下面,一人抱着一个台灯,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杨嫣怡讲鬼故事。
“快点快点别卖关子然后呢!”王梓怡一脸兴奋地催促着。
“我靠别说了,我害怕,我还是学习吧。到时候你们周末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在寝室我害怕。”黎叙颜抱着台灯就想往桌边缩,眼里满是抗拒。
“然后……”杨嫣怡正准备开口,塞在抽屉里的班机就响了起来,我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到压抑不住发出尖叫。
王梓怡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我的嘴。
“208,不睡觉还在吵什么!”寝室阿姨凶恶地敲了一下我们的寝室门。
杨嫣怡冲外面说了一声对不起,向我使了个眼色:“班主任。”
她一按下接通,我们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凑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杨嫣怡是班主任陈珐瑛选的女生班长。
“杨嫣怡啊,你知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班主任刚一开口我就准备踮起脚听,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小声地惊呼,她们嫌我太吵干脆不让我继续加入偷听的行列,指使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电话挂断我就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们试图八卦一下是什么事。
“卧槽,你们快看吴奕绚坐在那里好小一个,好乖好可怜哈哈哈哈哈哈哈。”黎叙颜发出爆笑,但由于音量过大被杨嫣怡中止。
“就是那个胡城竹,他收到了封没署名的情书,去告陈珐瑛了,问我知不知道是谁,让我私下去了解一下。她说这个事情很严重,是性骚扰和校园暴力,该转班转班该处分处分。”杨嫣怡叹了口气。
王梓怡思考良久发问:“胡城竹?那个带个眼镜的那个个子不高像个瘦猴的男生?”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是真的喜欢那个男生呢……”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再一抬头便是三个人都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看。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啊?快说来听听。”黎叙颜把凳子朝我拉进了一点。
“我后桌那天跟我说了情书的事情,可是她署名了啊,而且也是真的有点喜欢那个男生,怎么就校园暴力性骚扰了……”
“我靠这么劲爆?!”她们三个同时发出感叹。第二天,我们寝室就被寝室阿姨写在了小黑板上通报批评。
我不是那种憋得住事的性格,在别人都认真早读的时候我就顺着《蜀道难》的节奏倒豆子一般地告诉了我的后桌。得出的结论就是,胡城竹把情书下角的署名给撕了然后去告班主任,尽管他们两个甚至算得上是好朋友。
事实证明,她也不是能坐得住的人,《蜀道难》堪堪只行进到“百步九折萦岩峦”便冲去了办公室。而我在晚自习的时候也被叫进了办公室。
陈珐瑛侧坐在电脑前面向我,我才拖着步子刚停在她面前她便开始发问。
“你怎么看这个事情?”她一脸平静,几乎是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询问我到。
“嗯……我觉得,”我斟酌着用词,心想早恋肯定不能说,“他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吗,开个玩笑而已,我倒是觉得胡城竹这个人挺那个的,这种事还要告老师……”
“你竟然只觉得这是小事!这是校园暴力,是性骚扰!你知道这个事情却没有告诉老师,你也是校园暴力的参与者!”陈珐瑛情绪却激动了起来,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办公室厚重的木质电脑桌发出闷响,我被她突然厉声吓得一颤。
“可是,这本来也只是他们朋友之间的玩笑啊。而且我才来这个班,为什么要告老师影响自己的人际关系啊……”我满脸莫名其妙,于是小声地辩解道。
“你觉得这是玩笑吗?这是性玩笑!这只能说明你也是个很随便的人。不告老师,你可以选择写纸条给我啊。你以为你这种态度是为她好吗?”
“可是……”
“去找杨嫣怡打电话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刚一走出办公室,就是杨嫣怡她们围了过来,关切地问我怎么回事,四个人脑袋几乎凑在一起在楼梯口叽叽喳喳地吵。“她让我借一下你的班机明天叫家长来,好无语,好生气啊啊啊,烦死了。”我发着脾气,接过杨嫣怡递来的班机给我妈发短信,“陈珐瑛怎么回事啊,真的好无语!”
“我靠她怎么这个样子?”果然黎叙颜的口头禅不是卧槽就是我靠。
“嗯嗯别生气了。”王梓怡安慰了一下,然后又和杨嫣怡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事。
我在中间愤恨地用力敲打着手机按键,却听着她们惊乍的声响突然之间了无踪迹,我才抬起头来,看见的是吴昺亨双手插兜,吹着口哨一阶一阶地走下楼梯,一直走到我的面前。
“正找你呢,怎么了?”他懒散地走到我的面前,还是那种他标准的痞笑,晚霞早就褪尽了,只有我所形容的用来反衬夜凉如水的走廊灯明明灭灭,背后有楼梯间深蓝色的窗玻璃,使他的锋芒在此刻无比温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可是当上课铃声骤响带走一切嘈杂的声音,我也不记得发问。杨嫣怡她们都喊了我一声以后便匆匆跑进教室,空荡荡的楼梯口就只余留我们两个无视铃声的人。我像是不再拥有思考的能力。
“就是好烦,烦死了,我们班的事,明明和我没有关系,就因为我没管我就要被喊家长了!”我愤愤地跺脚,不停地抱怨着。
“你们班主任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男生,怎么一个大男生这么恶心?”他将手搭在走廊的楼台上,认真地听着我的抱怨,说着就挽起了袖子准备往我们班教室里走,“哪个男生,指给我看,我现在就给他打一顿。”
“不要,他会告老师的。”我拉了拉他的衣摆,明明是和给杨嫣怡她们说的一样的说辞却不知道为什么说得越来越委屈,“明明就和我没有关系,怎么还成我的错了……”
我鼻子酸酸的,仰头看着他愠怒的眉眼,眼泪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我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啜泣。他比我高出许多,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的吴昺亨,此时却弯着腰手忙脚乱地看着我。
“别哭。”他神色慌乱地翻遍了校服口袋也没翻出一张纸来,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用手背狼狈地边哭边擦,“别哭,快去上晚自习了,我刚刚看到你们数学老师进去了。”
我泪眼婆娑地转头看了一眼教室,胡乱地点点头让他快去上课,正欲转身回到教室却被他突然拉住。
“别哭了,放学等我,等我,我来找你。”吴昺亨拉住我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说。走廊里的灯很暗很柔,可他的眼睛却像人间散落的星辰,让我记了好久。
“我愿意成为诗人
为那抹雾色氤氲
周遭都降为尘
双眸轻浅流转
分明是人间
散落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