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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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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昺亨只是摘落我发尾的雪花,便足够我记挂动容许久。我心跳如鼓如雷,面上却依旧如常,笑了笑就拉着杨芊桦下了楼,早记不起应当再去趟他们班教室拿回我的围巾。
是和杨芊桦张芷智三个人中午放学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时疯跑,一路捡着路边的雪毫无分寸地乱砸,好不容易站定的瞬间却被他从身后掳走,将张芷智和杨芊桦远远甩在了身后。
“吴昺亨?”我被他扯进怀里一路上穿插过紧密的人群拉扯得急促又蹒跚,我连头都不曾回,仰头看着他的下颌线,喧嚣声里我也能将他的心跳听个真切时才是相见的喜悦达到顶峰。
他的脖颈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可是脑海中他脖子上其他的色彩与画面相悖而显得异常碍眼,我想起安然躺在我柜子里的原本打算挑个特别的日期送出的同格围巾。
“喏。”他不看我,却搂着我别扭地将小羊羔的围巾塞在了我的怀里,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是落到了我的手中而被我纷乱,将我的惊喜满溢,“陪我去寝室放东西。”
“干嘛啦,”我笑着装不情愿,却任由吴昺亨带着我偏离我的路线,“我可是要去食堂吃饭的,我才不陪你去呢。”
“走了,带你去男寝玩。”他搂着我笑得没个正形。
“神经啊,”我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回头看了眼穿越人群冲我打着手势的两人,见他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于是便不停地碎碎念,“快放啦我才不要呢,我要去打包,我要吃饭,不然待会她们不等我了我就要一个人吃饭了。”
“我陪你吃。”
“不要嘛,我要打包回寝室吃,她们不等我我就要一个人了,我不想一个人。”
“那你就别吃了。”他咬牙切齿地弹了我的额头,疼得我呲牙咧嘴地揉了好久。
午饭点往寝室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林立的寝室楼、中间沉寂的小池塘,还有池塘边光秃秃的桃树垂落了雪在塘中激起顿顿的涟漪,两个人的长椅也被雪埋没。没分科之前学的理科知识早已经忘了个干净,不记得雪究竟有没有吸收声波的属性,只觉得在这过分安静的世界,我们两个吵吵闹闹就好像永远。
吴昺亨一开始是铁了心的不放我,可是分不清到底是经不住我碎碎念个不停还是不忍心我真的一个人,到了寝室门口还是松开了我。
“要等你吗?”我也心软站在扫脸机器外歪着脑袋问他。
“放过你了。”他没回头,只是潇洒地挥了挥手,而后扫脸走进了男寝楼。
我没忘与他作别,然后将被他扯得滑落到臂弯的斜挎包肩带重新挂到了肩上。不过才走出几步便看见张芷智和杨芊桦站在食堂门口冲我挥手,大声地呼唤我的名字。“来啦来啦。”我应了一声就准备跑过去。我嫌手上拿着东西过于累赘,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边跑边将手上捏着的围巾系在了颈上。
烟草与那不知名的洗衣液混合的熟悉气味,还有我所残余的英国梨与小苍兰,掺杂着冬天的冷空气中冰凌与雪的气味涌入鼻间。我不自觉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将脸埋了进去。
我下午就那条准备送给他的围巾抱去了教室,塞在了我的位置盒里。塑料的包装袋揉出很大的声响,杨芊桦也好奇地转过头来问我是不是我新买的围巾。
“不是啦,嗯……是送给我那个好朋友的。”我选取着用词,可说的时候也是真的抑制不住笑意,短短一句话向右瞟了一眼又一眼,“因为他们都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所以他们我也都送了礼物,可是唯独他不肯说自己的生日,我想着就随便送点啦,正好我想买围巾,正好第二条八折。”
不是这样的呢。我忍不住在心里取笑自己的说辞。其实是看到他站在连廊才说要上去看雪人的,其实是想和他戴情侣围巾所以才选择送围巾的,其实看到他戴着围巾的时候我心稀碎因为我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我希望自己送的围巾是他的唯一一条,其实当时就后悔了,因为即便我送出了于他而言也不一定是独一无二。
其实我喜欢他。
其实我一下午打了一万次退堂鼓可还是趁着甘露讲评试卷的闲暇也抽出了时间撕了横格本为他写了长信,连同那些零散的白巧克力,统统塞进了围巾的包装袋中,而后被我穿过刻画了中外文学家的连廊逆着楼梯上行,在他们班放学后的训练时间里,在比傍晚来得更早的黑暗中,趁着没人安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安放在他的课桌上,安放在他摊开的《基础2000题》被他洋洋洒洒写了名字的扉页。我刻意将长信放在了最表面,在黑暗中流连无数次才离开。我还是没开灯,像是害怕惊扰什么清梦,也一次都未曾想起试着从他们班的窗望向我们班的窗,就像《倾城之恋》中白流苏说她一直想从范柳原的窗里看月亮一样。
我在信上提及许多,提及我这样任性的大小姐脾气与男生理想的女性玩伴相去甚远,提及我创可贴那天的说辞,提及希望他也能一起去浙江的玩笑,提及那天他放在我头顶的雪后来令我头疼了好久,提及他冬天寒风凛冽里单薄的衣衫。
提及体考虽远可我却提前祝他大捷,提及下一次他一定要听见我为他喊的加油。
还有玩笑的口吻说他一定要感动到哭,说会一年又一年,说我知道你不太聪明不会系围巾就来找我我帮你系这样明目张胆的话,也说了这条围巾和我的几乎是同格的,可是又在其中欲盖弥彰地写道,如果我逾矩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我几乎是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整个晚上,裹着送出的情侣款围巾,其间频频回头转向后门也没能如愿瞥见他的身影。他当然会系围巾,只是我私心希望我可以踮着脚尖为他系上而已,只是我以为他不懂所以会迁就我的浪漫主义而已。
我想可能是我标注在边缘的字太小,他没看见而已。
我照例挽着张芷智的手往食堂走,尽管我们谁也不想吃夜宵,好在路上遇见了杨嫣怡,她一向明白我的别有用心,装看不见我恳求的眼神却还是拉了我的手给我找了借口去食堂逛一圈。她从冗长的队伍里提着一袋炒粉挤出身来,我游离在队伍之外等她,隔着我从没数过的不知道多少排的食堂桌椅,我看见了吴昺亨。
大概是因为疫情封校,他作为走读生也没能回家。原本戴了口罩只露了双锐利深邃的眼,却在走进食堂的瞬间被他以不羁的态势扯落。
他的颈上拢着我送出的围巾,流苏在他的胸口洒脱地飞扬。他被一堆男生拥簇着,勾肩搭背地从食堂大门走来,而后走的最外圈向着充卡处走去。我站在离他最远的窗口处,戴着和他是情侣款的围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吴昺亨似乎也看见了我,在极短地错落里,他似乎正准备开口叫我的名字就被他的朋友们的说笑打断,而我也被杨嫣怡叫了名字,也就是不了了之。可是那一瞬间,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隔着食堂无数排的桌椅,围着同格围巾被拥簇着的我们,周遭喧嚷嘈杂在此间却像是万籁俱寂。
虚幻得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那种幸福感几乎是要在一瞬间从心中满溢,甚至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我早读时凑到王梓怡的耳边说他戴了那条围巾,那个晚上我也围上了同格围巾,食堂里眼神错落的一秒钟里真的就好像是热恋的情人。一直到又是冬日日光盛大的午后,他们体育生总是第二节课下了之后就去训练,而那是我抬头的瞬间他也恰好在窗前走动露出了身影。
脖颈处空空如也,就好像从未围上我鹅黄的小狗,从未拢过宛若流云的柔白,从未为我系上那条同格的围巾。
他开了窗,隔着虚空的遥远距离同我们楼上的班级喊着话,笑得一如骄阳烈日恣意,如风一般自由落拓。我则在张芷智杨芊桦她们围着我说笑时攥紧了身旁姚瑶的衣袖。
再之后就去放学后在他们训练时刻意往操场绕只为能看他一眼。他穿着单薄的训练服跑过田径场,我视线从他身上一直到他放在看台上孤零零的书包。等到晚自习上课铃响,我才不作停留地朝王梓怡丢了本子,角落里写着他没戴我的围巾,配上哭哭的表情。
“或许是今天回温,用不着戴围巾?”
“我这样安慰自己一万遍了。”我哀怨地写道,“我想见他。你晚上能不能陪我去食堂,我不想和张芷智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在食堂多逛一会儿了。想见他的话,远远一眼根本就不够嘛。”
“好,正好我要去洗衣房提衣服。”
想见他早就成了我日日夜夜的心愿。我和王梓怡提了衣服就在食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逛了一圈又一圈消磨时间也不愿意离开,惹得王梓怡笑我将事在人为一词却运用在遇见他这件事上。
“求求你啦,我们再逛最后一圈,要是没遇到我们就走。”我双手合十对着王梓怡央求道。
最后一次逛食堂,被人群拥挤着从窗口处挤到食堂超市,几乎要迈出门去我才惊喜地摇晃着王梓怡的手臂忍不住叫出了声:“王梓怡,我看到他了!”
“在哪里?”她提着衣服踮着脚张望。
“那里那里!”我激动地指了指超市门前的桌椅,也顾不上王梓怡是否看见就已经吃力地推开了面前的人群,犹如冲锋陷阵一般来到吴昺亨的面前。他正靠着桌子等着他的朋友从超市出来,而我勇士一般站定在他面前时却只是以脚尖轻碰了他的脚尖。
“喂,感动吗,快哭。”我笑嘻嘻地歪了脑袋。其实我不在乎答案,见王梓怡也挤到了我的身边,我便想牵了她的手走出食堂。可转身的瞬间他却面无表情地学了几声哭声,逗得我背过身止不住地笑。
“听到了没,”我挽住王梓怡往食堂门口走,“他还认认真真哭了几声,好好笑。”
她也被吴昺亨逗得不行:“对,尤其是他那个表情真是一脸冷漠,结果还认真哼了几声算是哭给你看哈哈哈。”
“是呀,好笨……啊!”我被突然打了脑袋,从拥挤的人堆中艰难的转身看见的是他隔着几人正欲离去的身影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笨蛋。”我笑着揉了揉头顶他刚刚拍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