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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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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的景色里我们也没站多久就又开始打闹,忘了是谁先开始拢住一个雪球往对方身上丢的,总之等着拉拉扯扯回到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我们俩都是裹了满身冰碴子尽是狼狈。
“有病吧你,谁打雪仗像你一样专门往别人头上放啊!”我站在走廊上被他扼着肩膀,于是反手揪住他的领子半开玩笑地凶吴昺亨。他正欲说什么,唇角勾得像是毫不在意,勾勒出颊边浅浅的酒窝。
真是的,他这么一个糙的大男生凭什么有酒窝。那双眼睛也漂亮得不得了。我忍不住想,浑身都冷到发麻只有脸烫得不行。
“吴奕绚。”田彬欣握了一团雪站在走廊上叫我,打断了我的遐想与他的话语,我下意识回头不解地看她,才撞到她看清我们之后慌张的神情,“看你这么惨,我、我就不扔你了。”
我刚准备回应就被吴昺亨扭转了视角再次聚焦于他。我们似乎总是在上课铃响起兵荒马乱的瞬间静默了全世界而后在彼此的眼里寻见自己的身影,寻见不知名的那片故土与海。走廊上的同学都往教室涌,像山雨欲来我们夹杂在其中,而他理所应当地就要抽身而去。
我率先一步拽了他的衣领就往后门拉,装作刻意与他作对冲他使坏一般。是朱珠老师的课我才敢这样的,是难得雪落白头我才敢这样的。我任性对他说“别去了呀,陪我上课”却也不过僵持两秒就放开了他。
“认真上课了你。”吴昺亨走之前不忘再揉了团雪放在我的头上被我轻踢了一脚之后狠狠推出了我们班的后门才算分别。
可这课也是真的彻底听不下去了。
我坐在教室里,分不清是朱珠的小蜜蜂还是星期天最后两节课的躁动嘈杂,只一心往外看雪。雪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要淹得对面教学楼楼梯间一纵苍蓝色玻璃再透不出碧色,再潋滟不出波光。撑着脑袋无所事事于是背好了包,等指针堪堪指到没有声响的下课时间我便冲出了后门站到了走廊上,站到了梁蔓园的面前。
那时我偷藏在位置盒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抽出来一看才发现是梁蔓园的消息。市区里因为大雪停了公交运行,八中远离市区,如果没了公交,基本上也坐不到出租车,我爸要来接我,索性就和我一道。
我们站在校门口临时搭起的避雪的深蓝色棚下等待着我爸的车驶来停至马路两侧,可是先来的始终不是我爸打着转弯灯的越野车,而是从校门走出的吴昺亨。他难得穿了校服,是那件黑色的卫衣裹着夹棉的冬季校服,背着书包双手插兜大摇大摆走来一如初见,又是大张旗鼓地偏离方向,站到了棚子下,站到了我的身边,站在我和梁蔓园之间。
“终于舍得穿校服了?”我上下打量他,捂着嘴偷笑。
吴昺亨一听故作抱臂一副冷得瑟缩的样子说到:“冷得不行了。”
他又夸张地做了几个动作向我表明,摊出手掌的瞬间我愣了又愣——我的创可贴早已不在,只剩下了鲜明的伤口依旧镌刻在手心。
嗯,创可贴大概被弄湿了,然后取下来了,很正常。我对着自己那么说道。
“某些人刚刚才跟我说只要冷不死就行呢。还有什么,你们体育生,就是这样的,大冬天练体能,这些完全不在话下呢。”我腹稿在心里过了几番才故意揶揄他。其实看到他屹立在风雪之中一如挺拔常绿的青松时,我没有半点打趣之心。
好笨,那么冷的天多穿点会死啊。
“雪下得好大。”我站在棚子里仰着头看雪顺着风的方向落在自己的刘海再润湿睫毛,飘飘零零融进胸波,最后才笑眯眯地又看向他,“你要去哪里?回家还是回廉租房?”
“回家。”吴昺亨也目视着前方,顺便伸手将冬季校服拉链拉到了顶,立起已经掩住小半张脸。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梁蔓园便接过了话茬。
“你家在哪啊?”
“蓝波湾。”我说。
而梁蔓园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吴昺亨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好半天才答到:“蓝波湾。”
“蓝波湾又在哪里?”她像是故意找茬一般地微笑着装傻问道。吴昺亨似乎本不愿作出反应,是我捂着嘴笑出了声来,他才有些无语地回了一句“你真聪明”。
梁蔓园依旧笑意吟吟,他只平视着而不去管她,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又看向我:“那你是要坐公交咯?”
“嗯。雪下得太大了,我让我爸别来接我了。”吴昺亨皱了眉,过了许久才看着我憋出一句不太安全。
我拽着他的书包带子,指指不过几米的公交站台:“那你怎么不去坐?那里停着公交的诶,你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就已经错过一辆了,公交公司可是发了通告再过两班就停运的,你还不快去。”
“没事,不急,再待一会儿也是一样的。”他顿了顿,“现在人多,不想去挤。”
我踮了脚尖,不过几米的距离倒是被我做出了极目远眺的姿态,我看着车窗内因为发动机启动空调而晃动的空闲扶手有些不解,疑心他看错了又慌忙推搡了他几下:“没什么人诶,你快去坐啦,不然一会儿回不去了哦。”
他被我推了几下才一边翻下立起的衣领一边迟疑地走出避雪棚。我看着他空荡的脖颈,想到刚刚拍照的时候,按下快门之前他像是纾解般舒了口气却说了一句好冷。
我摸着自己戴着的围巾,指尖将长长的流苏绕了几绕,我问他要不然我现在把围巾给你戴反正我现在还穿得挺多的。毕竟是我态度强硬地把他叫下来拍照的。还在楼梯间的时候我就问他怎么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他说中间的毛衣早上被他们班男生丢雪弄湿了,索性就脱掉了。是我不管不顾地把他扯下来的,把他拉到这一片冰天雪地里和我雪落白头,是我的责任。
好啊。他也不推脱。我也在想,如果合照里我和他将长长的围巾系在我们两人的脖颈又该是怎样的浪漫诗意,但最终也没能冒进,只是笑了笑将我们两个人的话都当作荒谬。
“吴昺亨。”公交站台就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离门卫室旁的避雪棚不过区区几步路,可漫天飞雪里他的背影几乎要消失在其中,融成小小一个墨点,于是我流连地叫了他的名字,“记得把我的围巾带来还给我了哦。”
杨嫣怡说上周他也回家了,没戴我的围巾可能是因为忘在了家里。
“什么围巾?”他站在雪地里回了头,在他的背后公交车、对面的长亭、再外的群青都成了陪衬。
“小羊的那个啦。”
那条小羊围巾,柔白得像一朵轻云,他总是将它拢在脖颈时刻相依似是不愿分离。可是放学那条去往食堂漫长拥挤的路上,他走在我的前面我没开口叫他,我看着那些男生和他打闹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无比珍视地取下了围巾护在怀中如同真的在护佑一只娇弱的羊羔。
“什么围巾啊,那不是我的围巾吗?”吴昺亨面对我笑得灿烂又开怀,是热烈的盛世,是于雪地的中心,是我十七岁的中心。我这才恍惚意会了被我遗忘了作者的诗。
“这个世界下了一场雪
仿佛人间的爱都落到了低处”
笨蛋,你马上都要有自己的围巾了。我一想到已经安然躺在我衣柜里的两条同格的围巾心下就柔软非常,可我还是在雪地里跺了脚佯装生气。
“知道啦,我回去拿,你到时候自己来我们班找我。”他像是对我的小性子无计可施,“什么小羊啊,明明更像小猫。”
那也确实。我回想到围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奔跑耷拉了耳朵的我纯白的小羊忍不住发笑,面上却还是气鼓鼓地叮嘱他。
“别忘记了哦。”
“不会。”他说完挥了挥手,等到我也扬起了手与他说拜拜他才转身朝公交车走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经过一扇扇或开或关的车窗如同电影一帧帧放映,而我感触良多却说不上导演的用意与目的,除了痴痴地望我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什么围巾?”是公交车在大雪中驶远,梁蔓园才冷不丁地问我,“你们说的,什么围巾?”
“就是,我围巾被他和穆星宇抢去了啦,他还没还给我呢。”我犹疑地整理自己的词句试图开脱,也还是觉得蹩脚,索性扯出了穆星宇充作挡箭牌。
梁蔓园很不喜欢吴昺亨,我知道。从前有很多她听到看到我和他相处都会无比严肃地问我和他关系很好吗。梁蔓园讨厌他,因为他夸耀恋爱又戏弄恋爱,她不爽他的顽劣不堪与放荡不羁,因为梁蔓园看得清楚,她认为吴昺亨愚蠢、轻浮、头脑空虚,虽不清楚他的理想与野心可是她却知道他是个二流货色。她从一开始就讨厌吴昺亨。
可知晓却爱他的是我。
我不敢让梁蔓园知道,上一段恋爱因为自己的恋爱脑一直纠缠不清而被她狠狠教育了一番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些以朋友身份的亲密暧昧、我一直以来隐隐破壳的恻隐甚至是很早之前暴雨中隐秘的一件快乐我更是不敢向她坦白,我几乎是忐忑到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见她没追问才万分庆幸她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就没再深究。
爸爸白色的越野车身因为积雪的缘故掺了其他色彩,眼见他停在了方才公交车停靠的位置我便匆匆拉了梁蔓园跑过去。车窗布了透黑色的防晒膜,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大雪纷飞就像是世界沉寂的默片,梁蔓园坐在我的左边也隔着窗看雪,我好不容易收回了视线又再次从她的肩上望到窗外。
望到长亭,望到群山,望到相接不着色彩的天,构成了笔迹渲染的水墨画。我会忍不住想,“他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中,会否有一点是出于他的意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