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雪落 ...
-
这里的天气预报似乎一直都很准,摸出手机在夜里收到了带雪花的提示,第二天就是被黎叙颜的大呼小叫吵醒的。星期天只用上半天的课,上课时间也从七点推到了八点,我和姚窈的周日总是睡到最后时候了才匆匆解决洗漱跑去教室。
我难得在还有空余的时间里因为黎叙颜的叫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从上铺望到宿舍狭窄的阳台窗户再望出去,望到挂上枝头的雪白,再探出身才看见落满世界的银白。
“姚窈快起来啦,下雪了!”我也跟着黎叙颜大呼小叫,也不顾被窝里外的温差,直接钻了出来伸手去掀姚窈的被子,“今年的第一场雪诶,下得好大!”
我是拖拉的性格,和姚窈手挽着手打伞去教室的时候,滕子目他们早就到了很久了,见我们打着伞因为厚积霜雪的地面而寸步难行反倒是更加毫不犹豫地从我们二楼的走廊上丢雪球砸下来。
“快上去啦。”我被砸得叽哇乱叫,姚窈却笑得淋漓,“别笑,待会儿上去看我砸你!”
山城很少下雪,偏偏今年下得出奇的大。我太喜欢这样的场合,拉着姚窈刚迈上教学楼边沿的台阶就收了伞飞快地跑上楼去,包都顾不上放就已经和吴长骏他们在走廊上捧着露台的雪混战。虽说如此,可是我却在楼上频频望向楼下。
这样的时刻,我最想见到他。
“专心点啊你。”滕子目不知什么时候跑去教室里拿了班牌,铲了一大块雪朝我丢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躲就又被舒洁哈哈大笑着砸了个雪球。
“怎么打雪仗还不专心。”田彬欣笑得直不起腰,我被她和白蝶围攻得狼狈不堪才收了心握了雪球扔了过去,等到余嵩波抱着历史书催促我们进教室我们才堪堪休战。
周日的课我向来静不下心,我将冻得生疼的手裹进袖子,左右环顾才发现教室里躁动的不止我一个。我索性不再听讲,目光从左边窗下得很疾的雪不自觉又落到右边的窗。教室里的暖气熏得窗玻璃生了层雾,有一块地方被他们上课之前涂鸦过,透过杂乱的指痕我才又去寻得见他们班。
他们班的窗被打开来,一个男生探出了身子在空调外机上捏了个雪人又关上了窗。好好笑。我戳了戳姚窈的胳膊示意她看空调外机上小小的雪人,可是那霜雪沾染他的黑发落成晶莹的水珠再落成一片白,我看得清楚。
他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我眯起了眼睛。
好想见double 。
我在打雪仗时目光下移,最后几分钟也没看到他从寝室或是校门口走来的身影,大约是没来学校,又或者是其他原因。他在与不在,我也都没资格找他。
是杨芊桦为我中断思索,她皱着眉毛转过头看了又看,丸子头似乎比她更犹豫,扭转了几番才丢了张小小的纸条到我的桌上。她的字龙飞凤舞,填满了我的整个高二,越是读我才越是柔软。
“好想去年冬天,我们两个一人一只耳机听着明明是为了听听力才买的mp4放《阴天》和《晴天》,还有我们两个一起跑去食堂抢烤到流糖的烤红薯,晚上寒风刮得那么冷我们依偎在一起回寝室……”
我也落笔:“你还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吗,只是一点点,我们都说像头皮屑一样,上课传纸条的时候却不约而同写了'他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所以,下了课,去雪地里拍照吗?”
正是下雪的时候,我和杨芊桦却冰释前嫌了。
我们几乎没做停留,下课铃尾音刚落我们就已经冲出来教室,站在那颗依旧郁绿却点缀成白的松下,在姚窈按下的快门声中,我心无旁骛。可是当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拟声词时,只有他的声音砸了我的脚跟,如同余秀华异乡的夜晚,我身体里仿佛也有两只瓷鹤出逃,却统统飞向了他,而不是背道而驰。
“吴奕绚。”
我抬头,是吴昺亨站在我们班的那条走廊上,呼唤我的名姓。那么惊喜,像是神明听许了我的祈愿。
“干嘛啦。”我放开了杨芊桦的手,双手比作喇叭传声而上。
“你上来。”吴昺亨冲我招招手。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卫衣,在楼上笑着看向我,身上干干净净,肩头没有我需要掸落的白雪,不是和他兄弟打闹过后顺带来找我。
十八班到十二班的距离那么远那么远,远到需要横亘巴尔扎克和张爱玲,从巴金到余华,我所记忆的和言情小说里那些数着105块地砖走到男主角班级的桥段没什么两样。
“啊——不要,你下来,”我拖长了音和他耍赖,“你下来……和我拍照。”
“我不知道冷啊。”他站在走廊上仰头笑得愈发任意恣睢,白茫茫的视野偏偏迷了我的眼,“你先上来。”
我习惯为他让步,却也是因为那一个“先”字动了心,刚准备动身他就有了动作,我趁机抱着头喊道:“啊我上来你要砸我,我不上来了。”
“我不砸你,你快上来。”
我跑着在雪地里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脚印,无人通行的楼梯间空寂无比,只有我的气喘吁吁和脚步声声,我多惊惶,唯恐他反悔离开,我一遍一遍地叫着吴昺亨,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吴昺亨,我的double ,我的小狗,我的风,我所倚仗的万丈星芒。
“关于这风,我想它自是一番缱绻。逆流而上的无人回廊里,我喜爱呼唤这风的名字。待到这风也具象,被夕阳余晖渲染,熠熠成一副骄傲模样,而后又在良夜温柔吹拂,荡碎了一池清光。仿若这风久驻,在所有饱含意象的场合里效林徽因将一串疯话说给我听。”
他没应答,可是转过最后的拐角对上走廊背景纯白的天色时,他就站在其中微微笑着,好像已经等我许久。我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拽了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就拉着他要下楼,他一边笑一边告诉我有老师路过,可是始终也没有动作,就那么任由我拽着他,直到走到了湿滑的雪地里他才抽空了我的手而后反手紧紧抓住我。
“别摔倒。”他说。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笑着麻烦姚窈帮我们拍照,得到应允了之后便和他相互拉扯着衣袖站到了起初我和杨芊桦拍照的青松之下,手机举起了半天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我有些尴尬,甚至有些后悔一时冲动。
要不干脆我直接坦荡挽住他的手吧,就像高一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我和陶毅翔他们那一伙朋友一起吃饭,我偏要矜贵地弄东弄西便一个人走在了最后,路过操场的时候被训练的吴昺亨叫住了名字。
他比谁都更加放荡不拘得像是无所事事,吹着口哨朝我走来,和我互相嘲讽了几句便又说了什么我只听清了半句。
“啊——你爱我。”我想也没想就像抱梁蔓园一样习惯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没骨头一样地依靠着他,好好一段路走得偏来倒去。
“我爱你干什么,”吴昺亨憋不住笑出了声,“我说的是陶毅翔他们不爱你了,都不等你。”
那个时候的爱只是开玩笑的口头禅,没动恻隐心前的亲密无非是放下心防,认为和他相处与和梁蔓园她们也没什么两样。
而如今不同。
我正无措,是他先有了动作。他站在我的右边,右手却比了中指放在左臂并不显著地对着我,我被他的动作逗笑,微微侧身靠近他了一点。
雪在照片上落得星星点点,他比中指的手在照片里却像是在以手背虔诚地触碰我披散的长发,照片上的我们靠得比实际上更近,亲昵到好像紧紧依偎在一起。白雪、隐隐浮现的青绿,我白蓝色的校服杂了外套,他风雪天只穿了黑色的卫衣,背后是刷了肉桂色漆的行政楼、笔挺的旗杆还有黑了一片的电子大屏,再之外便是群山,虚幻得如同处在失真的一页。虚虚实实里,我们都笑得明媚。
发照片的时候我们共同的朋友杨晓桐还评论过,她说要不是认识你俩我就要以为你们在一起了,我想说我也是。
我曾端详过无数次这张被我打印出来贴在日记本上的唯一的合照,狂妄桀骜的他在相纸上,在字里行间中,笑得温柔无比。
姚窈放下手机的那刻我才感到解脱,我转头看吴昺亨,他早已弯腰拢了雪,毫不留情地放到了我的头顶。我气得追着他跑,却被他嬉皮笑脸地拉到了教学楼底那棵并不孱弱的金桂树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踹了树干,枝头垒起的雪轰然纷落而下,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我才是被风吹惊颤的树枝,我们周遭的雪下得格外盛大,浪漫得好像置身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可细想来莎士比亚又未写过凛冬。
而吴昺亨在其中弯了腰和我站得很近,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等着这独属于我们的雪下过,我的世界本身就归属于宁静,我们也只是对视着却保持缄默。
我望着他被斑白的发,踮起脚来伸手,却只是拂落了他肩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