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23、镌刻

　　雨渐渐大了起来，我一只手扶着班旗一只手狼狈地撑开伞，而后被吴昺亨自然而然地接过，我就那么仰着头问他：“那你们一会儿还训练吗？”

　　“待会听通知吧。”他刚一回答完我便被滕子目拍了肩膀，告诉我结束了，他帮我把班旗拿回教室，我去通知班上同学晚自习时间。

　　“快去吧，”吴昺亨将伞递给了空了手的我，“伞拿去，别淋到。”

　　“那我走了哦？”我接过伞和他说了拜拜才几乎是一部三回头地跑到了离我最近的王梓怡身边。

　　“不再多聊会儿？”王梓怡掐了掐我的腰，我一听回头确认了他已经走远了以后便抓着她的手激动地情景重现：“你知道嘛，妈呀，我一个人抱着班旗落单的时候，他突然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也不痛，就是很轻，我一转头就是他站在我的旁边勾着唇角……”

　　“吴奕绚，”我毫无防备地被从远处跑来的田彬欣握住了双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我给你说，吴昺亨太帅了，我刚刚看他们班拔河，太帅了呀，我和妃子还有白蝶都这么觉得！”

　　“啊……”我偏头对上王梓怡担忧的神情，尽量收敛了自己的失魂落魄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他一直都很帅呀……”

　　“真的太帅啦！尤其是今天！”她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我只能手足无措地听着，是张芷智叫我陪她去食堂才救我于水火。

　　我承认起初听到的时候是不知所措地，可是一路上自动屏蔽了张芷智的话语只顾着回放田彬欣夸赞他时又难免骄傲。

　　“你不是不吃晚饭吗，怎么今天还特意充个饭卡？”张芷智看我将卡啪嗒落在充值机上忍不住发问。

　　“我要去买奶茶。”

　　“饭都不吃就喝奶茶啊你。”

　　我不想也不敢跟她多做解释，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向食堂的奶茶店：“珍珠奶绿。”

　　我不知道他爱喝什么，所以私心里我给他买的是我在这学校里能买到的里面我最喜欢的。等候的时候看到不少他们班的男生走进食堂，料想是今天不用训练了，我接过奶茶以后脚步匆忙，张芷智也加快了脚步跟在我的身后。

　　不过刚走出食堂大门我就与他撞了个满怀，刚准备后退就又撞到了和他一路走来的几个体育生，我摇晃的身形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的后背将我稳在他的臂弯之中，稳在他的怀里，见我站稳以后便默契地接过了我递到他手上的奶茶，彼此再默契地分道扬镳。

　　张芷智终于与我并了肩，一路上她始终一个字没问，我也一个字没提。

　　太多个晚自习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从右边窗户望出去，四号楼独独亮着四楼那间教室的灯，那是他们班，是十八班，运气好能看见他站在后窗。

　　“你大可以占据我的全部心房

　　直到你独独望向我的窗”

　　我将日记本压在《基础2000题》下，用这两句续上以前留下的半截的诗。一直拼凑着韵律韵脚押到下课铃响，我才搁浅了我的纸笔和诗歌，拿着创可贴站在楼梯口等他。

　　创可贴是我上周吹头发离奇地被自己的发丝割伤了手指的时候，黎叙颜一边骂我笨手笨脚一边摸出了抽屉里的创可贴，给了一张还嫌不够又塞给我了几张。我总是磕磕碰碰用了许多，塞在位置盒里的恰好只剩了一个被我遗忘在角落。

　　而又恰好方才被我摸到。

　　“干嘛呢吴奕绚。”黄雪从我身后走过准备加入滕子目和舒洁还有吴长骏和罗衣珊打羽毛球，看见我顺带问了一句。

　　“没什么啦。”我摇了摇头。

　　八中的楼梯间安置的是苍蓝色的单向玻璃，能隐约透见外面的星汉灿烂或是树影婆娑，吴昺亨走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伴着星辉降临。他看见我站在这里等他微微吃惊片刻便露出了笑容，月的光影像是在他眼眸里一次次流转，在对视的时候掀起了波澜。

　　“给你创可贴。要贴哪只手，伸出来。”我语速很快，似乎这样才不至于露出什么马脚。

　　他并不迟疑地伸了出来，却又犹豫着看了又看：“我这个……应该不用吧？”

　　“少啰嗦，”我故意皱了眉凶巴巴地吼他，“我叫你贴着你就贴着，不要啰嗦。”

　　“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和我说话啊，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捶了我手臂一下。

　　“是是是，”我无比轻柔地拉过他的手撕开了创可贴，仔仔细细地贴在了他右手手掌被磨伤的地方，像是将我那些深深浅浅的心事都印在了他的手心，“你爸要打你那也是没有办法，但只要你跟我说，我也会陪着你。”

　　我指的是他难过的时刻。我想说的是哪怕凌晨三点我也会跑出来陪你。

　　我始终记得他给我说他和他爸的事情的时候倔强痛楚却又仰着头装不经意的神情。而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么柔软，我面对他时的情感总是如此丰沛，盛大得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苍蓝色的玻璃里映出黄雪从我背后路过的身影，我不在意，我只突然想到田彬欣今天下午夸赞他时晶亮的双眸。

　　“好喜欢double 。Double 是只好狗狗，会洋洋得意地仰头，摇着尾巴等待夸奖；也会明明难过得催头丧气的却装不太经意；会不听话总是顽劣地佯装'咬'我以示亲昵；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在我的身边，从不会让我忐忑不安。”

　　这些是我所书写过的，可是如今我想在其后补充升华。

　　“人们称赞它，因为它可爱有趣。但它的顽劣、它的狼狈、它的灰心失意都是属于我的。它是我的double ，我喜欢double 。”

　　我贴完了创可贴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看着吴昺亨对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打量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他用拿着书的左手冲我挥了挥，是本崭新的《基础2000题》。

　　“吴大公子还拿书回去学习啊。”像是一瞬间找到共鸣与希冀，我说不上来。

　　“那是啊，早收心学习了大小姐，别小看我。”吴昺亨弹了下我的额头。

　　“破镜亦是破晓之前迈步，掠过余华、掠过三毛、掠过巴尔扎克，攀附暮色而上梦游于两个月亮之间，成了茨维塔耶娃影子的影子也再难靠近，因此散乱的泪痕，是我私闯入梦的边境，依托于创可贴镌刻在流云手心，如同镌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

　　下了晚自习我是找了理由不管张芷智而跑着回的寝室，就蹲守在杨嫣怡的寝室门口等着她回来。她倒是被我亢奋得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憋不住表白了。

　　“没有啦怎么可能，就是就是，他不是拔河手磨伤了吗，可吓人了好大一片呢看着就好疼，然后我就，给他贴了创可贴。”我比划着说到。

　　“你越界了呀。”杨嫣怡用书拍了一下我的头，“呆啊你，看吧，就算一开始说得再好，决心下得有多决绝，你们都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了。”

　　我抱着她的手臂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闷不吭声地回了自己寝室。那似乎是我第一次和杨嫣怡有关吴昺亨的话题无疾而终，然后自己郁郁寡欢地走过悠长的走廊回寝室，而此后便更不在少数。

　　半夜躺在寝室的床上辗转反侧，我总疑心如此频繁地翻身是不是会吵醒姚窈。翻了几番还是摸出了手机，不死心一样地给杨嫣怡编辑信息。

　　“真的很明显吗，真的越界了吗？可我那一刻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从好朋友的角度说了那句'我也会陪着你'，真的，他每一次每一次都那么陪着我，告诉我'别哭了，等我我来找你'，我也想有那么一次是他伤心我陪着他的，有那么一次都好。我知道他的性格不适合煽情，可是我是真心的，不能总是我依赖他吧。”

　　信息发出去半晌我又觉得词不达意，便又拿起了手机描述今天的场景，说到他的降临，说到他对我伸出的手。絮絮叨叨一直到短信字数上限再编辑不了一个字，我才堪堪听了手。我想我这辈子都做不到言简意赅了。

　　“没有啦笨蛋，想那么多。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你们前面发生的事，可是这么看就是很正常的，你作为好朋友关心他。”

　　“还有哦，今天，我们班那个对她有点意思的女生又提起他了，她也和我关系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无助我想说，“在她看来我会不会像个汉子婊一样，可是即便我知道他们不合适，即便我说了我不准备介绍的时候，我也还是开口问了他啊。”

　　熄灯的时间我试探性地在宿舍提起，我说田彬欣今天很激动地夸了我的那个体育生朋友很帅。我喜欢跟姚窈和黎叙颜七零八碎地分享我的生活，我跟她们说起过吴昺亨坚决的态度，说起过他们性格的不合适，也说起过我在中间的为难。

　　“那肯定啊，田彬欣一看就喜欢运动型的男生，你那个朋友他本来就长得帅，运动会出尽了风头，这次拔河也是他们班第一，难免嘛。不过明确拒绝的是你朋友又不是你，他们成不了和你又没什么关系。安心啦我的宝。”那个时候姚窈在黑夜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杨嫣怡的信息来得很快，只有两句话：“你是问心无愧的，你对得起那个女生。”

　　“你和他的事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和她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