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22、降临

　　大概是觉得高三压力太大，学校领导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临时策划了个拔河比赛用以缓解学习压力，其实也不过是个形式，根本不在意这些活动是否真能缓解压力。

　　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们班和隔壁班拔河，兴致缺缺地扛着班旗下楼去了田径场，是看到同样扛着班旗领着他们班在田径场排队的吴昺亨才感到不够真切而又饱含期待。

　　寒风在冬日里数次吹彻，这样的修辞是在校刊阅读时光上看到刘亮程的《寒风吹彻》时学到的，吹得各班班旗在运动员进行曲中毫无章法地飞扬，吹得在灰白的季节里平添光彩，吹得我心也晃荡。我没开口叫他的名字，是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刘江叫的，示意他领着队伍排到那里去。

　　我最喜欢余秀华，最喜欢《风吹》，再不会有诗歌更符合这样的意象场合：“我们都喜爱这光，虽然转瞬即逝，但你还是你，有我一喊就心颤的名字。”

　　吴昺亨扛着班旗向我走来，用他试过千次万次的小戏码准备撞我的肩膀，我故意避开了半步没如他愿让他得逞。

　　“干嘛啦。”我总是不自觉放软了语气。想要用旗杆杵他一下，动作却被他笑着按捺。我顺着吴昺亨的示意回头去看，是刘江正端详着我们。

　　刘江在我们班上课一向和善，倒是十八班的男生好像都很怕刘江，上一次跑操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在后面跑，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准备吓他，是他们班男生惊慌地喊道刘江在看，他听了不免踉跄然后跑得飞快，我便没能得逞。再得逞都是周一升旗的时候了，我们两个班紧紧挨在一起是我每次的私心，他蹲在中间间隙系鞋带的时候，被我悄悄地推了一下后背，刘江也抬头看见了我抱着班牌半遮半掩躲在中间偷笑。

　　“吴奕绚，你快点安排一下待会哪些人上，我们班那么多女生呢。”张芷智冲着我喊道，然后又转头问甘露男生女生各需要多少。

　　“可是我们班男生只有十个啊，根本不够嘛，十八班又全是男的。”舒洁蹦蹦跳跳地凑到甘露身边说到，长长的马尾也随之摇晃，像马驹的尾巴。

　　王梓怡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窜到了我的身边，小声凑在我的耳边对我挤眉弄眼：“甘老师，我们班能不能和十八班合并一下啊。”

　　“就是啊。刘老师，要不然你们班接几个男生给我们班吧。”刘江就站在拉起粗绳的另一边，我揪着王梓怡的袖口紧张得要死，面上却扭捏着跟刘江开着玩笑。

　　“好啊，可以啊。”刘江也是半开玩笑地回答。

　　倒是田彬欣、白蝶和冉依妃三个人笑得推来嚷去：“吴奕绚，你待会在旁边别组织剩下的人喊加油了，你在那里对着和我们比赛的班级撒娇算了，你说'求求你啦，让我们一下吧'哈哈哈哈哈，人家指定让我们班赢，哪个哥哥能不被我们小班长迷倒呀哈哈哈哈哈哈。”

　　“对呀对呀，只要她略施小计稍加魅力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杨芊桦也难得参与与我有关的话题，说的是我们高二心理问卷上，我们一起发现然后笑了好久的奇葩选项。

　　我因为总是在班上扭扭捏捏对着她们撒娇被她们笑了好久，于是顺她们的意扶着旗杆却像是没骨头一样地粘在她们身上撒娇，笑成一团。等闹完了起身的时候又是下意识地目光一直一直找他，一直一直跟着他走，也不知道他的目光有没有分我哪怕一点点。

　　宣布抽签结果的时候，第一个比赛的就是吴昺亨的班级和陶毅翔的班级，我还站在线外抱着旗杆发愣，张芷智走到我的旁边才唤回了我。

　　“在看哪个哥哥呀？”

　　“当然是看十八班的体育生哥哥们咯。”我装坦诚，一如既往地笑嘻嘻回答道，和被右望被白蝶时抓包笑得如出一辙。

　　“这局十八班和七班拔河，你要给哪边加油呢？”她的声音很轻很缥缈，却在加油呐喊嘻笑怒骂一片杂乱声中清晰地掉进了我的心里。

　　“当然是谁也不加油咯。”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而我从头到尾没看过张芷智，只看到了远处陶毅翔和吴昺亨还有几个十八班的男生正闹成一片，明明是比赛的双方，比都还没开始比就在那里讨论如何获胜，我抱着班旗头也不回就走了过去。

　　“你们在说什么啊，陶毅翔怎么给对手传授经验不给我们班也传授传授啊？”我站在他们旁边脸挨在冰凉的旗杆笑吟吟地说。

　　“你？哎呀，你上去撒个娇，或者跳个热舞，哎这样这样，”陶毅翔一边憋笑一边很是浮夸地做了一个摸腿的动作，“这谁能撑得住，马上就认输了给你说。”

　　“对，出卖一下你的色相。”吴昺亨也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就被吹哨叫上了场，走之前也不忘逗弄我一下，假意要抢我手上拎着的伞，着急忙慌之中手提的带子突然断了。

　　“帮我弄。”我看着掉在地上的伞心疼不已，他也娇纵我，也不管那些男生正催促着他二话不说就捡起来在那里帮我鼓捣。其实下来的时候是飘着细雨的，我在见到他之后为了能多看几眼祈祷了好久不要下雨。

　　挤在周围看他们这一场的人很多，大家都觉得有体育班的比赛格外有看头，我抱着张扬的班旗，挤在人群里挤到了最前端，我不敢在安静的时刻喊他的名字，我只能在周遭爆发出热烈的呐喊声时用力地呼唤他的名字。十二班高耸的班旗立在十八班和七班的比赛场地，十二班的小班长站在人堆里高喊着十八班班长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恰在加油声气口留下了一句最清晰的“吴昺亨加油”才像是大张旗鼓的另一种释义。

　　我突然想到刚开始十八班在表白墙开玩笑说一个月之内脱单，那个时候运动会才结束不久，是作为体育班的高光时刻，是正值各大网站火起了体育生的词条，我们班的女生都开玩笑说二十班作为火箭班一心学习，十二班是临界班没有那种压力但好歹也是尖子班，能不能和体育班联个姻啊。不知是谁偶然提起了我和他，十二班的班长和十八班的班长。

　　他们都说男生投篮命中以后，会看向自己喜欢的人，或许其他也同理。我太渴求这些蛛丝马迹，可惜比赛结束人群就拥挤四散，我挤在其中哪怕踮着脚也难企及，根本无从探寻他的身影。

　　“吴奕绚，我们班要开始比赛了，甘老师让你过去点人。”

　　吴长骏站在人潮外叫我的名字，我才念念不舍地脱身。我心不在焉地舞着比我高出不少的班旗，我们班基本上都是娇弱类型的女生，还没等我喊出加油我们班就已经被对面的班级拉翻在地。

　　“救命呀我们班坚持了三秒哈哈哈哈哈哈哈。”田彬欣握着绳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还不忘拍拍白色校裤上的灰。

　　舒洁拿着相机在我身边吵吵嚷嚷，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一边擦眼泪一边转头才发现是吴昺亨。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吴昺亨，我们班三秒就倒了好好笑。”

　　“你们班女生多嘛，正常，早点下也好。”他摊出他的双手给我看，他的手掌甚至还在颤抖，磨得通红甚至还有几处蹭破了皮在渗血。

　　“啊，疼不疼啊？”我小心翼翼地提了提他的小指将他的手拉得离我更近，“哦对了，刚刚，我给你加油了。”

　　“还好，”吴昺亨偏着脑袋不看我，只任由我摆弄着他的手掌，“听不见，太吵了。”

　　“你怎么又没听见我的加油啊，我可是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仰着头笑，并示意他收回手，又被张芷智她们叫走我便和他匆匆作别。

　　没过几分钟就是教师组的比赛，操场上的人基本上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了有自己班级老师参与的少数班级还围在仅剩的一圈赛场。我来得晚，一个人落了单，抱着班旗已经挤不进去了，索性就一个人站在了人群外。透过那些脑袋错落的空隙我看见了他奔走的身影，哦，原来教师组比赛是由他们体育班的主持啊。我在心里想着，看着他吹了哨，才想到他作为体育班的班长确实是要做裁判的。

　　我想得出神，等回神却已经将他的身影丢失。我踮着脚左顾右盼试图穿过一层层人群能够寻见，反倒是头上被狠狠敲了一下。一回头吴昺亨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还装不经意，看着远处喧嚣欢乐的人群，唇角却是已经压抑不住地翘起。

　　“吴昺亨……”

　　“嗯。”像是一种肯定，他骄傲地翘起一个短促的尾音。

　　我太喜欢用降临这样的词了，他总是在我落单的时刻突然降临至我的身边。这落到尾声才降临的像雪一样的细雨就这样润湿了我们两个人，两个排除了人群的人。

　　“今天，恭喜啦。”我说，“请你喝奶茶？”他也喜欢这样奖励的小把戏，所以我才有胆识说出口。

　　“好啊。”

　　我见他应得爽快打趣他到：“怎么一点都不谦虚呀。”

　　“这是实力好不好，哪里用得着我谦虚。”吴昺亨仰着头笑得张狂，我看着好笑忍不住想煞他的威风伸手就扯了他的领子，他似乎没来得及抵抗，我格外顺利地就将他的卫衣带子抽了出来，搞得我反倒有些愧疚，连忙问要不要帮他弄好。

　　“不用了，我不弄了，就这样就行。”他接过递给他的卫衣带子笑得灿烂，是我阴雨天里的太阳，“快去吃饭了你，不愿意上我们班来你就等着，等着一会儿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