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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始 ...


  •   我一边转着笔,一边对着向我摊开的数学《基础2000题》发呆。吧嗒一声将笔失手掉在地上,我低着头看了好久才拢了拢抱在怀里暖手的水杯探下身去捡。

      好冷,好烦。我趁着老师看不见的角度趴在桌上,忍不住偏头右望。对面的教学楼只有四楼明明地亮着灯,窗玻璃上隔着厚重的水雾。那是吴昺亨的班级——十八班作为体育理科班是单独在一栋教学楼的。

      冬日的晚自习好像格外的安静而漫长,同桌姚窈也因为转学学籍的事请假了。看着身边空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距离高考还有153天的倒计时也还是静不下心来。心里乱得像公共浴室里漏不下去的头发,那种湿淋淋的、梗在心头的烦闷。

      我实在是烦得不行,于是撕下一小片草稿纸,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晚自习上分外刺耳。我拿出文综错题本遮遮掩掩避过坐在讲台上的老师探究的目光,压在乱七八糟的书本下一字一句地写。

      “我好像,对我十八班的那个,我最好的朋友,感情变质了。”我对着纸条斟酌着用词,字迹沿着弯曲的纸张毛边起伏,使我无端地联想到地理图册上曲折的海岸线。

      一时也说不上来五十分的地理和对好朋友感情变质哪个更糟心,我胡乱地揉成小团,然后戳了戳前桌杨芊桦的后背,而她轻车熟路地将纸条接过。

      我坐在后面忐忑地等待着她的回复,她却展开纸条之后直接便转过了身来。

      “老师在看……”我朝她使眼色。

      “没事,”她抬了抬手中的高考真题向我示意,我才放心地将桌面挪了一点空位给她,她一边憋笑一边皱着眉毛假装研究面前的题目,“你这段时间一直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啊?难怪你这段时间都不聒噪了。”

      “你才聒噪呢。”我跟着她在书页上游走的指尖假模假样地露出思考的神色,“吴昺亨……我都和他玩三年了,我们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突然之间我就对他感情变质了,我觉得,很不道德。我一想到他坦坦荡荡而我却心里有鬼,我就很难受,很烦躁……”

      我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停顿了好久才又开口:“其实我是那次周末出去我因为生日请他吃饭开始的。”

      我一边晃悠着勺子一边说自己以后绝对不结婚不生子,而他却收敛了痞气的笑说他想要当兵。“入了伍就不出来了。”他是开着玩笑这么说的,而我也就顺着话茬以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啊,那样的话,我以后不就见不到你了。”

      “看在你要孤独终老的份上我就出来陪你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拜托,你喜欢他又不是你能控制的,这算什么心里有鬼,你们的相处也一直都是那种,好暧昧的,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而且像‘我会一直陪着你’这种话,狗听了狗都心动好不好!”杨芊桦眉飞色舞地说。

      狗听了狗都心动,我捂着嘴笑得将头都埋进了书里。下课铃声响起,杨芊桦就习惯性地从位置盒里扯出抽纸问我去不去厕所,在我摇头以后又动作粗暴地将抽纸塞回了位置盒。

      就是从那句话开始,一切才变得不一样的。

      又或者更早,早到高三入冬他抢走她的围巾然后戴着围巾趁着每天早读跑来她们班从窗口递来早餐,早到高三校运会他拿着田径第一的奖状明明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人在她面前却像摇着尾巴讨要夸奖的狗狗。

      早到高二的毕业晚会他对着意外没能登台表演而哭得喘不过气的自己说“别哭,等我,我来找你”,早到高二他对着失恋的自己说会保护她不被渣男伤害。

      甚至有可能早到他高一第一次看到她哭手足无措地安慰,早到从他高一转学来的那个冬夜歪斜地倚靠在门口听着班里女生的惊嚷的时候。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吴昺亨是高一上后半个学期才从十五中转来八中的,还没文理分科前,我们是同班同学。

      哪怕是从全市最差的高中托关系转到了普通的寄宿制高中,他身上带来的那种坏学生的气质也未受丝毫影响,那种痞气像是天生就刻在骨子的。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冬季校服,从衣领延伸出黑色的卫衣帽,通身还带着寒气,吊儿郎当的笑在晚间被白织灯晃得忽明忽暗。歪歪斜斜地倚靠在门口,脸颊上还有道浅淡的伤痕,新生肉粉色上结的痂倔强地不愿销声匿迹。

      “板寸的头发,少年桀骜

      黑色卫衣帽将神情笼罩

      脸上创可贴便算作设防

      如兽斗败依旧乖戾凶狠”

      我在周遭女生的八卦嬉笑声中,在日记本上认认真真地押着韵脚。我是中考失利才来到这个学校的,被分到了这个差班,我心高气傲得几乎看不起任何人,唯独那天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连日记都沾染上他的颜色。

      然后他就被班主任单独安排在了正对讲台的那一桌,就在我的斜前方,是一伸手就能触及的位置。

      笔挺的后背,略微长长地头发偶尔翘脚。

      我也悄悄拜托同班的朋友陶毅翔要了联系方式,在回寝以后翁在被子里拿出偷藏的手机搜索号码,手机屏幕荧荧地从被子里透出的光在熄灯以后像是冬天里可以用掌心拢住的烟雾。

      吴昺亨……

      怎么会有人网名叫爷爷啊。我翻了个身,忍不住闷在被子里偷偷地笑。

      “怎么了?”隔壁床的梁蔓园感受到我的动静从被子里探出了头。

      “没有啦,晚安。”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显得有些中二拙笨的主页,但也只是看,一直到握着手机的手以侧卧的睡姿压得发麻也没有勇气按下添加好友。

      莫名其妙哦我。我想。

      事实上,他就是那种青春期里能够迅速和周围打成一片然后一起将一切都弄得鸡飞狗跳的那种坏男孩。在目睹他和他朋友的纸条从我脑袋上飞来飞去、上课翘着凳子转笔结果摔在地上、下课嘻嘻哈哈地打闹以及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然后把看不爽的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后,他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身上。

      “喂,别写作业了。”吴昺亨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转向我。窗外是暴雨的天气,差班的晚自习也更是谈不上安静,而他就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刻意低了头不理会他,笔却老老实实地停了,只是掩耳盗铃一样地翻着上一节晚自习整理的笔记。“谁理你。”我嘟囔着说。

      “你理我啊。”他像是来了兴趣,趁着晚自习的老师走出教室打电话,将我桌面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走。

      “你还给我。”我伸手准备夺过,他却一只手压着我,一只手拿着我的书放到我够不着的位置。

      我却几乎要够到了他的怀里。他的味道是那种不知名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的烟草的气息,在南方湿冷的空气中又是另一种冷冽的风情。

      我想起陶毅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吴昺亨搬进寝室住时,碰落的抽纸里满满地塞着他偷藏进来的香烟。食堂的气味那么杂,却像是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就能闻到令人呛咳的烟味。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是讨厌烟味的。

      我愤愤地坐下,趁他洋洋得意的时候又准备伸手去抢,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看不出啊,还挺机灵。”吴昺亨冲我挑挑眉,“你有没有在班群里看过我的网名?你要不然叫叫我的网名我就还你。”

      他是上个星期刚进的班群,幼稚中二的网名在班群里格外显眼。

      还好意思说,好笨。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否认得干脆又利落:“我才没有看到过!”

      教室外响起沉闷的雷声,雨似乎很大,八中的供电向来不怎么好,夜晚被乍然吹熄,突如其来的黑暗使不少女生发出惊叫,而我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扼住。我趁乱发脾气一般地踢了他一脚。

      “嘶。”他在黑暗里吃痛地吸了口气,“我给你画个画,别生气呀。”

      我可不相信他会画画,狠狠地抽回手了不再理睬他,转头借着隐隐的光去和梁蔓园聊天。

      不一会儿他就勾了勾我衣领,吹了声口哨将我转了过来。只见我的桌面上被他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的是我的草稿纸和红笔,窗外与暴雨截然不同的静谧月色能够透过玻璃降临在我米白的草稿纸上,如同又一轮新月,使我黑暗中也能辨别出那上面憨态可掬的小独角兽。

      可爱的画风和他本人完全不相符合。想起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里的男孩子像炫耀自己刚抽的香烟一样高谈阔论自己的恋爱经历,就忍不住想他果然很会哄女孩子。

      圆圆滚滚的独角兽手里握着小小的刀,旁边还有个对话气泡,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吴奕绚是sb。”

      “再生气就捅你!”

      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我又好气又好笑,佯装生气地捶了他几下,再一次被他抓住了手腕,但力道比方才轻柔得多。

      “别生气。”吴昺亨笑着说。

      “那你……回去加我好友。”

      “没问题。”

      那种牵制的手势不知何时夹杂了暧昧,于是那个乍然吹熄的夜晚,我们十指相扣趁着四下慌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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