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19、相接

　　宿舍里黎叙颜床边的台灯不知从什么时候被调成了暖光，我把日记本压在枕头上趴着写得入迷，良久才被余恺妍唤醒。

　　“小班长，写什么呢？怎么这么安静，都不像你了呀。”余恺妍在对面的床上将历史书又翻了一页而后笑嘻嘻地问我。

　　“肯定是在写日记，吴奕绚一不说话了肯定就是在写日记，不然早就哔哔叭叭讲一大堆了。”黎叙颜也停了笔，看着我一副胜券在握了如指掌的样子，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偏头问我，“你怎么最近天天写日记，你以前不是隔几天写一次吗最近怎么回事？”

　　“是啦是啦，在写日记……”我用笔撑在腮帮上，察觉到脸颊有些酸痛又换了个姿势，“最近遇到了点事，嗯，也不算难过的事，有时候也挺开心的。嗯，是我自己舍不得忘记每一个相关的时刻吧。”

　　我一直都是偶尔感触良多才写日记，从校运会开始就已经是天天写日记了。我跟王梓怡说过，我一开始觉得很痛苦，如果没有日记我真的要憋死了。日记是起初我纾解情绪的唯一方式，记录每一次相见，每一次言笑，每一次极似拥抱，每一次我在负罪感中却抓住了最淋漓澄澈的快乐。

　　她说你好像越来越放纵了。

　　放纵自己喜欢他。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控制不住。

　　黎叙颜一直尊重文字与日记，关心了一下我之后便放任我了，三个人明明都捧着书却聊起天来，是余恺妍说到喜欢的男生类型的时候我才抬起了头。

　　女生寝室里最最经久不衰的话题。在黎叙颜她们都在夸赞着那种温文尔雅书生意气的少年时，我捏着笔戳着脸颊，在微弱的台灯如数家珍。

　　“我才不喜欢那种斯文的书生意气呢，我就喜欢那种，很痞很帅，有肌肉线条的，骄傲肆意，能让我有种被征服感的男生。”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一看你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姚窈伸手就掐了我的脸颊给我痛得呲牙咧嘴地打掉她的手。

　　“真的吗，为什么啊。之前和田彬欣冉依妃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们也说我一看就喜欢那种很霸道很强势的男生诶。”

　　“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强势的性格啊，当然希望有一个比你更强势的人啊。你想要的被征服感，也是因为你有征服欲，换一种说法就是，你也想征服对方。”

　　后半句话，我那时压根没放在心上。到一看时间已经将近一点，黎叙颜匆匆按灭了台灯，我一个人才在黑暗里想到了许多。侧躺着摸出了手机给杨嫣怡编辑短信。

　　“杨嫣怡，我感觉，现在描述喜欢的类型都已经从抽象变成了具体。刚刚寝室里聊天，我说我喜欢很痞很帅的，有肌肉线条的，骄傲肆意，能让我有被征服感的人。”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忘了调成静音，消息铃声振碎寂静，我才慌乱地捂住声响，等到打开手机，杨嫣怡的信息只有几个字。

　　“那不就是他嘛！”

　　对呀，那不就是他嘛。

　　八中的冬天早上是亮得很晚的，我和姚窈励志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几分钟解决了洗漱就跑去教室早读背书，可我往往是随随便便将书读了几下，等到教室里人开始多了起来就又转来转去地和他们聊天。

　　体育班对时间要求并不严苛，所以我们的早晨比他们的早晨要早。但他们班也有几个刻苦学习的女生，往往是我们班的教室被我和姚窈按亮，他们班的窗也一并亮起。吴昺亨总是来得很晚，我喜欢在并未明亮尚且还沉浸在夜色的早晨就站在外面的走廊假装用心，其实我总是被寒风吹得瑟瑟，我也未曾想起抱水杯或是回教室，我只是一遍遍站在冷风里咀嚼生涩的文字。

　　我的背挺得笔直，连垂头看书的动作也考量了千次，希望由楼下望及楼上时，露出的脸是最好看的角度。

　　我只是在等着天光乍亮，吴昺亨卡着早读铃声响起，从远处跑来，从行政楼穿行而过，飞奔着跑向他们的教学楼。也许会有破例，走上我们这栋楼才通过连廊去往他们教室，还在楼梯拐角就喊了我的名字，但他的背影我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清楚。

　　而我意志力向来不够坚定，从来都是他的背影刚隐没于教学楼的房檐消失无迹，我便拎着书脊懒散地回了教室。

　　田彬欣喜欢站在靠窗、靠他们教学楼的那一排读书，而我喜欢看他们班却忘了读书，读《师说》读到唇焦口燥也没能背得下来。

　　起哄高三元旦节不放假的那天，无疑是一年中最后的时刻，不知从哪栋教学楼最先开始沸腾的，但位于边缘的他们班也探出了窗望向我们这一边探听风声。我坐在教室里和王梓怡聊天，无所谓放假便也无心凑热闹，一抬头却能看见他也在窗口和他们班的男生一起起哄。

　　“在看什么啊你，专心致志到灵魂都要出窍了。”王梓怡顺着我的目光往后转身，眼神也攀附上楼，“你俩真是，好可怕，我让给你们看好了，不打搅你们。”

　　她夸张地从座位上站起然后往旁边跑，只留我还坐在座位上面朝着那面忍不住浮出笑意。他们班四楼的教室，他那些好兄弟也是在我们这栋楼的四楼，他却像是在往下看，一直看到二楼，看到窗内，看到我的座位。

　　“王梓怡，我想和他戴情侣围巾。”我这么说着，眼神却不曾离开过他们班的窗。他早就不起哄了，可是他还和他们班的男生挤在那一面窗，身边的男生嘻嘻哈哈对着我们楼上呼来喊去，他却在中间一反常态地不作声响。

　　人声鼎沸中似乎只剩下我们隔着横亘两栋教学楼宛如深渊沟壑的距离良久的疑似对视。

　　“那就戴，找理由和他戴。”王梓怡一字一句地说。

　　当他们都在埋怨着高三元旦不放假的时候，我却无比庆幸能够留在学校。多好啊，也算是一起跨年。我连下午放学到晚自习那四十分钟的时间都赶回寝室化了个精致的妆，晚自习因为节假放的电影我明明期待了很久却坐在姚窈旁边坐立难安，只是一次一次望向我的右边那沉静的教学楼。

　　是田漪烈的纸条砸了我的脚跟我才回过神，捡起那揉成一团的纸条我将褶皱揉开了好久，是田漪烈说她买了夕阳灯，让我回寝室和她一起自拍。

　　虽说如此，我还是编织了理由和张芷智跑去食堂。在炸串区驻足了很久以为今天就该扫兴而归的时候，杨嫣怡跑到了我的面前。

　　“你猜我看到谁了？”她兴高采烈地说着。

　　Double 。不止是我的猜测，更像是我的祷告和祈愿。我看着一旁的张芷智听到杨嫣怡的话不明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所以自顾自地用勺子往为了拖延时间在食堂再多待一会儿才买的烤肠上盖辣椒粉，装得不动声色。

　　“我看到double 了！就在超市那里！”伴随她说出口我才有种落实的安心，她冲着我瘪了嘴有些不满我的平静，说道，“你怎么不激动，真是的。”

　　怎么可能不激动呢，我比谁都更心事重重，哪怕只是他的一点点风吹草动。

　　我在杨嫣怡大呼小叫地拉着她的室友离开以后，千方百计地和张芷智留在了原地，指着超市门口的一个男生告诉张芷智那是杨嫣怡有点好感的男生。其实那时我看见了吴昺亨挤在人群里从超市门口向我走来，我故意装没看见他也不看向他，越是靠近我越是指着远处的男生对张芷智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来掩饰我的居心叵测。

　　“你看，那个男生，是不是的确很帅？”

　　“哪个？指给我看看。”吴昺亨弯了腰凑到我的耳边低语。

　　我是真的没有预想到他的动作，我只知道他向我走来，却又故意不关注他的动向，等到他站在我的身侧时我才被他突然靠近的呼吸惊诧到。猛地侧头唇几乎要错落到他挨得很近的侧脸。

　　“啧，你这个妆……”他勾起唇角就要习惯性地嘲弄我，我知晓他又要戏谑我便攒足了力气捶打了他好几下，“啧啧啧，怎么有蚊子咬我？哎呀，被蚊子咬了。”

　　我被他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佯装愤愤地踩了他几脚，却又被他拉进了怀里，留下张芷智就要扬长而去。我回头顾虑地看向她，她只让我去，她自己回寝室。

　　吴昺亨这么搂着我，其实也没什么，走在路上很冷，我却像是心安理得地赖着他。我很开心，脸颊裹在围巾里闷得绯红，我想也算是一起跨年。我有无数次梦到过他：梦到那个布置教室落满余晖的午后，风扇转动斑驳光影，他路过教室打了我的脑袋却不再只是和我调笑，而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展开来是他并不好看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我想做你的男朋友”；梦到一起跑去廉租房吃饭的周六放学后，我像是进货一样往超市推车里塞薯片，走出超市他就从我的手里接过了我的零食一路帮我提着，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我，而他就走在路上不紧不慢地列数，夕阳将我们的背影拉得很长而后慢慢重叠在一起。

　　梦里夕阳的余晖晕染和田漪烈熄灯后跑来我们寝室亮起的夕阳灯没什么两样，姚窈为我们拍着照片，是等到凌晨十二点远方烟花绽开，几栋寝室楼的“新年快乐”此起彼伏我们才各自上床。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出去的时候只编辑了一行字。

　　“因为当时还在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