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18、抒写

　　而我敏锐地发现不过一个星期，他就没再戴上我的围巾。

　　我总是将自相矛盾做得淋漓尽致。在将他拉出队伍是第一天，看着他空荡的脖颈我设想了一万种可能最后再告诉自己戴与不戴都是一件格外惺忪平常的事，可是也不过第二天我便哭丧着脸站在公共浴室里借着接水的空当都对着杨嫣怡念叨。

　　“哎呀，吴奕绚，你现在到底是在干嘛？”杨嫣怡没好气地把桶放在了平台上打开水龙头接水，“你看看你现在一天要说多少句double 。”

　　“可是他之前不管什么情况都戴着诶……”我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可怜兮兮地盯着脚尖，“而且，他们班上次不是在表白墙上扬言要一个月内全班脱单吗？我按照你说的也去逗他，我说喜欢他们班一个帅帅的眼睛很好看的男孩子，简直是梦中情眼，他就胡乱地指尖瞎晃了一下就不再理会这个话题了。”

　　杨嫣怡：嗯那也有可能是以为你想追那个男生，免得影响那个男生和你的发展才不戴了。

　　“可是他没还给我也没继续戴。而且他根本没打算介绍给我认识，就是瞎晃了一下，根本没指望让我看清楚。”我又仰起头来说。

　　杨嫣怡：嗯那可能是星期天的时候忘记在家里了。

　　“啊，可是我好烦，他明明之前走到哪里都戴着的，为什么……”

　　听到这里杨嫣怡扭头就把水龙头关掉。我们特意挑的公共浴室没人的时间点，水龙头一关，水柱落于桶底的响声瞬间消亡，只剩下寂静与回音。她皱着眉头教育着我：“吴奕绚！你现在到底在干嘛啊你你自己看看！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他喜欢你那就是皆大欢喜，他不喜欢你才是正常走向，也是对你们两个都好的一个情形！”

　　“可是我开始接受不了了。”

　　好像从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控制了。班里换了座位，我和王梓怡分开然后去和姚窈坐在一起。和王梓怡的距离也不过就是一个过道，我便和她都微微倾身，话语避过坐在前面的杨芊桦和黄宵瞳，避过同桌的姚窈，避过所有的耳目给她说起我和double 。

　　他好像一直都不愿意我落单。星期六如同出狱一般离开八中放风的一两个小时，我和张芷智一道去廉租房买晚饭，她拐去买凉拌粉，而我则拐入另一家苍蝇小店等待着卤盘升腾着热气润湿睫毛投入纸碗之中。其实我和张芷智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看到吴昺亨远远走在前面了，明明我总是与他并肩而行却无比熟悉他的背影。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家小店门口，可也只是在门口，不点任何东西。

　　“你不买吗？”我偏着头问他。

　　“我已经买了。”他一个人站在店门口依然抱着臂，漫不经心得像是不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

　　“哦。”我没问他原因，又转头继续盯着我的卤盘，突然想起了他和他兄弟走出校门时看见我，隔着整个操场在人群里回头呼喊我名字，等来我的回应又没话找话一般地问我他的奶茶呢。

　　像是在高调地宣示我们的亲近。

　　“你要是要喝奶茶要提前跟我说，不然我怎么知道。想一出是一出你真是。”我埋怨道。

　　“你自己不知道自觉一点？”吴昺亨还是挑挑眉。再回头想和他说话时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走掉了，我走出店铺四下张望，只看到张芷智提着粉从对面跑来。

　　我和他都知道奶茶不过是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笑，大概是个想要说话的幌子，可是我还是愿意冲动疯狂，在八中一个小时破例外出的匆忙里和张芷智打着出租车从远离市区的八中到几公里之外的街上只为了喝一杯奶茶。

　　也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喝一杯奶茶，我没被宗教改革，不注重现世享乐，不过是打着幌子想要满足他的小玩笑，甚至自欺欺人地给陶毅翔也带了一杯。对着张芷智美其名曰不过是因为他们对我一直以来照顾有加，我也想对他们好。

　　除了杨枝甘露以外，我最喜欢的就是茉香奶绿加珍珠。那家奶茶店里没有杨枝甘露，我私心里给他买了茉香奶绿，给陶毅翔的不过是被普普通通的黑糖珍珠奶茶。

　　踩着点回到教室，晚自习上把奶绿揣在怀里打着上厕所的名号又一次往相反的方向而行，想要站在他们班门口轻叩窗玻璃给予惊喜，但不过楼梯口就已经遇见。

　　他似乎在和班主任刘江商讨着班级事务而走下楼梯，刘江当然认识我，那个总是在体育课跑步时吊车尾的女孩子，那个总是从十八班教室的楼梯下来的女孩子。我不敢动声色，只是抬眸相接时他以刘江侧头的瞬间冲着我笑。

　　奶茶。我悄悄对他打着口型，他意会，在楼梯转角的时候趁着老师不注意就接在了手中。我才揣好了自己的心跳又转身回到自己的班上。

　　冲动疯狂得像班上的艺体生高三集训完重新回到了班级时给班上每个人都送了零食和小纸条，写给黄宵瞳的“成熟稳重”被我们狂笑着改成“冲动疯狂”——除了我和杨芊桦不提起以往以外，我、姚窈、杨芊桦、黄宵瞳已经算是疯到一路的小团体了。

　　我热衷于晚自习下课磨磨蹭蹭回到寝室，每次将包丢在寝室桌上时就已经很晚了，没一会儿就熄了灯，我上床裹在被子里玩手机，只有黎旭燕的台灯还在床边亮着，见她们都借着她的光学习，我又爬了起来将复习的试卷握在手里，我们却连带着她聊起了天。

　　“哎我觉得前天体检好累，排了好久的队，真的好讨厌甘露，她也不管我们。”还是黎旭燕开的头，姚窈也放下了历史书点头。

　　“真的真的！甘露她作为班主任一点也不负责任，什么事都是我去弄的，好烦！不过，哼哼我没排多久的队，因为我到处找好朋友插队哈哈哈哈。最长的那个检查视力的队全是十八班的男生，我就去插了我那个体育生朋友的队。”我接过话茬，实则不过是我在偷偷地回顾相处的每一分钟，试卷大概是做不下去了，于是干脆把日记摊开来写。

　　体检不过就是奶茶的第二天，甘露一如既往的是个甩手掌柜，高三的所有学生都挤到了体育馆体检时，班主任只剩她一个人没来。我再三催促也没得到回应，便自己组织着他们排队领取抽血条形码。和滕子目举着班牌指挥队伍，吴昺亨姗姗来迟走进体育馆时我的注意力便全在他的身上了。

　　吴昺亨似乎是刚睡醒就匆匆赶来，眼神锐利得锋芒毕露，是我久违的侵略性的目光。头发还有几撮顽劣不堪地翘起，衣领歪歪斜斜，被他走进来时就连带着如耍帅一般伸手抚平。

　　在举着班牌撞到了突然停下脚步的滕子目身上时，我才忽地回身，发现一旁队伍的杨嫣怡正和王梓怡挨在一起看着我笨拙地姿态笑得前仰后合。我瘪了瘪嘴，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医护人员叫住让我去通知其他班的同学进行医保卡拍照。

　　我在挨肩擦背的体育馆里一一跻身，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饱受拥来挤去的烦恼，是我以公谋私想要凑到他的身边去，是我以公谋私千方百计地想和他说上几句话。

　　“喂，通知你们班取到条形码的同学去那边那个台阶那里去拍医保卡的照片哦。”排除万难挤到他身边的我哪怕构思了千百遍对话最后也只能说出官方客套。

　　“知道了。”吴昺亨习惯性地推搡了我一下，我在人堆里被他推得摇晃，只好下意识紧紧地扯住他胸口的衣料而更近一步。

　　“难喝死了。下次继续。”

　　体育馆嘈杂得满是回响，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幻而又缥缈，像是根本未落至耳边，却还是被意外捕捉。我抬头的时候早已没了痕迹，只有他别过头不看我时，耳根飞上的一抹红晕。我不确定。

　　如果是梦游天姥吟留别，我便真的但求长醉不复醒。

　　体检的队伍哪里都很长，手中的体检单翩飞着被我蹦蹦跳跳地带往各处。视力的队伍一直从体育馆的台上排到台下，几乎都是十八班的那些体育生，我眼尖在台下伸手扯了扯穆星宇的裤脚，问他能不能上台插个队做视力。

　　是上来以后才看见吴昺亨的。他们班那些男生有意无意地退让半步将他从阴影中显现，他也抬头，将我拉到了他的旁边圈在怀里。我的脚步总是被他牵引得凌乱又踉跄，他动作莽撞，一路过来我被不少男生套到。

　　“咳咳，干什么啊吴昺亨。”

　　我是踩到了某人的脚的。其实那个时候我没贪恋温存，我是希望他能放开我的，可是在他们班男生的唏嘘和嬉笑的起哄声里，他到底也没能放过我。

　　我们两个才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我几乎是被他搂得蜷在他的怀里，周围全是人高马大的体育生，而我在林立之中因为毫无道理的亲密举止张皇却又怀揣着早已能说清道明的心猿意马从天花板一直望到他刀刻的下颌线。

　　“一会儿不知道放不放假，要是能放一起出去吃早餐吗？”他不知组织了多久的言语才在我们两个人的荒诞玩笑中插出一句突兀的间隔，蓦然间将我的遐想都打得兵荒马乱。

　　我偷瞟着下颌线的眼在话音末尾才敢光明正大地挪到他的脸，他还是不看我，我却笑眯眯地舍不得挽留他躲闪的双眼：“好啊。那要是出不去怎么办？翻墙出去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