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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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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想和他在一起吗?”杨嫣怡静静地听了良久,只问出了这一句话。那时正好有冬夜的风吹拂,我畏寒,下楼时没抱着我的热水杯而被风吹得有些瑟缩,她安抚似地揉揉又搓搓。
“我不想。我想的可明白了,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一直一直和他是好朋友,你能懂我的意思吗?而且我觉得,他也不喜欢我。我只是为难,我想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疏远他,但根本不现实,总不能……”我有些害怕解释不清楚而一股脑说了许多,却觉得无非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番错落。
杨嫣怡却知情达意地接过我的慌乱:“总不能前一天告诉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后一天又莫名其妙疏远人家对吧?我懂你的意思。那会不会他也对你有意思呢?”
“不是啦,你想想,前几天那个第一条围巾,我拿给他他给了别人诶,虽然我生气了以后他一练完体育马上就跑来了我们班,但是我当时和他发脾气的时候我就说他但凡说一句也不会被别人抢走……”我说得激动,愈演愈烈的话语却在瞥见吴昺亨的身影从楼梯间的晦暗不明里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戛然而止,“他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然后呢?”杨嫣怡见我突然缄默而有些不解,便顺着我的眸光转过身去。那时他也瞧见了我,改变了方向径直朝我走来。
“笨蛋。”我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但只仰头看他几乎是我的本能。我的手背在后面乖巧地歪歪脑袋眯着眼睛笑,看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他踏着树影筛进教学楼走廊边沿的月光,剥离年级大榜暗红色的影射,每一步都走得正大光明,如同亦正亦邪的反派角色骑在马上肆意奔驰随手俯身将行进于身侧的心上人捞上马鞍安置在身前,疾驰看尽长安花又赏大漠飞沙。他将我搂在怀里掳走牵扯出去好远,令光影流转了几番,起初经过杨嫣怡面前的时候只丢给了她一句中二十足的生人勿近。
“笨蛋啊,我在和我朋友聊天呢,你快放开我了。”吴昺亨将我拥得很近,像一种应激反应,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跳却很快,只好轻轻地捶了捶他的手臂示意他安心,示意他放开我。他步履仓促,我被他带得踉跄,本就矮他一截更是直接弯了腰被锁在怀里,我的手寻求依附重心,下意识从他的衣角扯到裤子口袋的边沿。
“干嘛,想脱我裤子啊你。”他故意痞里痞气地调笑我,却又在我不安分地挣扎时不肯放开我,依旧把我往他怀里带,“耍流氓啊?别急咯。”
我不喜欢荤段子,可是不知道还要因为他破多少例。起初我在还不知道出自《面纱》时所喜爱的话我终于能接出所有的下半句为其找到归属。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的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
我了解他,我对他没有任何滤镜加持。他就是青春期最普通的男孩子,痞帅痞帅,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我,满怀一腔孤勇向我跑来。他不懂恋爱于是轻佻地戏弄恋爱,他愚蠢庸俗所以偶尔没分寸地开开荤段子。我知道他的企图他的理想,他想考取国家一级运动员,所以他日复一日刻苦训练,他发自内心热爱体育;他想得到他父亲的肯定,所以他不再游戏般的恋爱,开始买《基础2000题》来做;他说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有大学上就可以,可我那时分明看见了憧憬的色彩。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他会选择浙江呢?
我在他怀里发愣,好像突然回到有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我在湿漉漉的毛毛雨里也向张芷智胡编乱造理由试图去偶遇他,本来以为就要在食堂到男寝再到女寝的路上扫兴而归的时候蓦然就在男寝门口遇到了他。他故意在路上用我们两个时常嬉闹的小把戏伸腿套我,我用伞柄拐了他下,却被他抓住了伞柄将我的伞突然收了下来,借着力将伞和我都拉进他的怀里。
我失去了重心也只能完全倒在他身上。雨早就停了,只剩下空气仍旧湿润无比,发丝和相接的衣料都是隐隐约约的湿漉漉质感,我真的分不清花期月份,只嗅到男寝门口暗夜里的栀子花香涌动。
我和他依偎在黑暗里说了好半天废话他才放开了我,我蹭蹭跳跳地跑回杨嫣怡面前,而他站在相隔数米的地方看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我不喜欢他,”杨嫣怡半开玩笑地说,似乎说到一半感觉到了些许气恼,于是又加重了语气,“到底谁才是生人啊还生人勿近,我都是生人的话那他是什么,他是内人啊!”
“哈哈哈哈他好中二好笨。”我挽着杨嫣怡的手臂晃来晃去,“其实那天,我又有点和他生气。因为那天我戴着第一条围巾,我们共同的那个朋友,就是杨晓桐嘛,她问我是不是吴昺亨的,我说是我自己的给他戴了几天而已。她就告诉他们班好多男生戴过。我挺不开心的,当时就取下来了,虽然他给我到过歉了,我也还是生气。我当时一直给王梓怡说我好想冲他发脾气,结果晚自习下课那十分钟习惯性地和王梓怡张芷智绕去那栋教学楼上厕所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下到二楼来去办公室。”
那时在楼梯口猝然相遇的,我刻意撞了他一下,甩了一句“看见你就烦”然后拔腿就跑。吴昺亨被我骂得不明所以却反应迅速地追上来一把掐住我的后脖颈。
“别弄我,我看见你就烦啊啊啊,好讨厌。”我和他站在走廊过道的中间,王梓怡和张芷智在我们的追逐戏码后面慢慢悠悠地走来,我能看到王梓怡对我打的眼色,正试图回应她,吴昺亨大概就觉得我们挡了来往行人的路将我拽到了最近的楼梯拐角。
“我怎么了?”他将我逼至角落抵在墙上,遏制住我拳打脚踢的动作。呼吸打在我的脸上很烫,我从未觉得教学楼走廊的光影那么暧昧,五感都被放大才从他的背后看见胡城竹和我们班的其他男生路过时的错愕,可此刻我才无暇顾其他。他眼神低垂,似乎在与他脖子上我的小羊羔相互映衬,像是有几分委屈,看得我心里一动。
“就是你把我的围巾给别人了……”我也说得委屈。
“那是之前那条,现在这条没有。”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苹果,“别生气了,给你一个苹果。”
“为什么啊?”我看着手中被我悄悄命名为娇艳欲滴的苹果又好气又好笑,为什么是苹果,是因为高二他来找我的早晨我总是在啃苹果吗,“这就是你的道歉吗,你也太敷衍了吧。”
“道歉?我会道歉吗?”他笑得坏极了,将距离拉得更近,如果说先前还有暧昧的被飞蛾翅膀催生出的光影交错,那么此时便是只剩下心跳呼吸,“要吃什么早餐?”
外面的早餐一直对住校生来说是奢侈品。
“别拿早餐诱哄我啊笨蛋。”我有心无意地挣脱,其实也还是心里有气对着他拳打脚踢,他一边嘲笑我力气小,一边又调侃着我的大小姐脾气。那一瞬间我都惊悸,是过了多久才又将大小姐一词重提,又放任我对他拳打脚踢就真的很像——那种他明知道我的大小姐脾气却愿意娇惯我。
“反正我就觉得,你们这个关系,他就算喜欢你,我觉得你们也不适合在一起。他喜欢你那是皆大欢喜,他不喜欢你也是理所应当,甚至是最好的结果,反正你也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你不要再心烦了。”上楼之前,杨嫣怡牵着我的手叮嘱了又叮嘱。
从此才像是开端。
周日回家的中午,我坐在出租车的副座等待着司机在校门口企图再拉上几个学生拼车,隔着贴了一层防晒膜的车窗我看着他戴着我的围巾,大摇大摆地从校门口过了马路一直走到对面的公园长亭。视野里没有什么遮挡物,我就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还在过马路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点了烟。校门口这条马路上一次我和他一起走的时候还是那次吃饭,临近迟到我走得很急,他走在旁边极似守护的姿态,让我慢点跑注意看路。
他坐在长亭里潇洒自如吞云吐雾,懒洋洋地接过身边的人的手机随意敲打两下又递回去。我直勾勾地看,他的目光似乎也在我左右,只是我并不知晓他能否看见我。
如我看见他一般看见我。
是出租车开始发动,视角慢慢偏移,他散漫的样子逐渐后退直至消失在车窗边缘我才恋恋不舍地又转回头。等到周日不过傍晚就又返校时,我第一时间听到的就是关于吴昺亨的讯息。张芷智说他放学后有来后门找我,还有王梓怡和杨嫣怡都说有在街上遇见他。
我还是照例踩着点去食堂遇见他。刻意走他会走的路,去他常去的窗口。陪着张芷智充饭卡的时候他排在前面,我笑意盈盈地捣乱把他一次又一次拉出队伍。
“胆子大了你,我们今天都别充卡了。”吴昺亨大约是被我弄得无奈又好笑,便干脆也将我抽离队伍,抓着我的手然后坐在了附近的座位上。我低头打量着被柱子遮挡的椅子,暗自腹诽如果也要我入座的话我就只能坐在他的腿上了,面上却是笑嘻嘻地告诉他我又不充卡。
“我靠。”他猛地放开我站起来又去排队,转头看见我靠在原地的柱子上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