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16、倾吐

　　我第一个倾吐的人是王梓怡。

　　我是个分享欲极其旺盛的人，保守自己的秘密就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可就是这份负罪感让我一直守口如瓶。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痛苦得完全盖过每次相遇时的喜悦的了，大概是从那次他当着田彬欣的面搂我？还是那天和田彬欣冉依妃张芷智三个人走着，突然被他叫过去，打打闹闹间我正准备重新挽住她们的手他又拽着我的衣领将我拉了回来，而后搂住我的肩膀，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时田彬欣没回头，是冉依妃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田彬欣的脸，我只知道他确确实实将我搂在怀里，贴得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硬邦邦的肌肉甚至是心跳，从不顾念他人。

　　从符文博的课上梦到他而笔尖坠地乍然惊醒，我拾起笔烦躁地在书上乱画，发现中性笔坠地卡墨划破了纸张我才作罢，低着头对着一轮复习书发呆，良久才又向右望，从我们的窗一直望到他们的窗。我挠了挠头把自己的卷发揉乱，换了铅笔在复习书上写：“我好像对十八班的那个好兄弟感情变质了。”然后在符文博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推向王梓怡。

　　她有些惊诧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拿起笔奋笔疾书：“我早就觉得你们有点过于暧昧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也不想的。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应该去坐牢，太罪恶了，我根本不敢给别人说，而且我越来越受不了张芷智，那种一直在被她见证、见证我所有的别有用心。我真的再也说不出口我对他坦坦荡荡。”

　　趁着符文博跨过过道上我们堆得七零八落的书走到后排，我和王梓怡同时拉近了椅子，将头埋在堆砌得很高的书里窃窃私语。

　　我给她说那些我心动的时刻，说过马路有车驶来他搂住我将我拉进怀里，说那天吃煲仔饭他坐在我的对面神情专注地看着我说会一直陪着我，说小卖部灯光那么昏黄还有飞蛾扑腾翅膀他好像真的害怕我以后一个人，说他像对他的女朋友一样把我和我朋友分开揽住我的肩膀，说让我别哭，说不想再让我掉眼泪了。

　　“还有还有哦，那天我上去找穆星宇他们，我顺便给了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当时另外一个男生……嗯我们叫他肠粉男吧，我也给肠粉男了一颗，他后来就又非要找我要，确定我身上再没有奶糖了以后才放我走，这是干嘛嘛。”我以吐槽的口吻说着，结果和王梓怡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攀比心理，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陈珐瑛听了都心碎了哈哈哈哈，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王梓怡笑得发抖，“攀比是烦恼的根源。”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故称double 咯？”我捂着嘴笑，然后又是一副委委屈屈泫然欲泣地哭丧着脸，“真的，我觉得自从对他心动了以后，我就觉得我自己婊婊的。我对天发誓一开始田彬欣说想认识他的时候我真心的想牵线，就算觉得不合适我也还是尽力帮她问了，他不同意说不想谈恋爱才没了下文的。现在我喜欢上他了，搞得好像我是因为喜欢他才没有撮合他们的一样。跟个汉子婊一样。”

　　“你说什么呢你，”她顾盼四周见符文博没看过来于是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不会成。那你呢，你想表白吗？”

　　我用力摇摇头，长发在晃动间狼狈地挂在了脸上，我又将它甩掉：“我才不。我不想和他谈恋爱，第一是因为我了解他他不是对恋爱上心的人，第二，我想一直和他做朋友，我觉得真的，他对我来说太不一样了，朋友的意义远大于恋人。”

　　对话到这里被下课铃声中止，我又着急忙慌地让滕子目从后排柜子上拿了班牌跑下楼去，只是为了升旗时能够站在他们班旁边，只是为了悄悄聊天时能够往后多看两眼。

　　我拉着王梓怡不让她排到后面去，和她站在甘露面前用《高考必背单词3500》掩耳盗铃一样鬼鬼祟祟地聊天。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就是，他不是总是戴着我那条小羊羔的围巾吗？其实拿给他那天我刚好往衣柜里喷了很多香水，围巾拿出来沾得满是香水味，我也在纸条上写了如果嫌太浓了的话就散两天再戴，你也知道我喜欢香水味很浓郁的感觉……”

　　王梓怡一听马上插话到：“对对对，高二和你一个寝室我快要被你的香水味闷死啦。”

　　“不准你说我！”我白了她一眼，“他纸条都没看就戴上了，那个香水味浓到我自己都嫌闷。纸条上写了我怕黑的原因啥的，第二天他从后面惹我，说了一句怎么在学校也能吓到我，那不就是说明他看了纸条吗，可是围巾也依旧好端端地围在他的脖子上的。”

　　英国梨与小苍兰被我洒到的甜腻气味，拢在颈上犹如流云的一湾柔白，穿过排列的队伍、站在班级窗前，不自觉就满足了我所有奇妙的幻想。

　　戴着我的围巾来我面前晃笑得就好像在等待我夸奖的狗狗。

　　从走廊里拥挤着回到教室，摊开书又是甘露的课，再过几分钟应该就会如期而至地响起上课铃，我撑着脑袋偏头右望惊喜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在后窗和他们班的男生打闹，身影在窗前晃来晃去时隐时现，课间的阳光那么明媚，教室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对比得那么鲜明，我揉揉酸痛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的一抹白色，突然庆幸自己的视力是5.3。

　　“我想见double 。”我目不转睛，却扯着王梓怡的衣袖晃了又晃，“我是说中午，我想见他。我要掐着时间去偶遇他。”

　　“想去那就去。”王梓怡永远是一个与外表截然相反、无比果敢而又执拗的人。她在开始就提醒过我“他好像是有好感，但是不像是喜欢哦”我说我知道的前提下，还是支持我甚至拉着我冲动疯狂。她看起来那么清冷疏离，可是会为了我拍桌子和胡城竹吵架的也是她，会为了我和我前男友的垃圾事破例骂脏话的也是她，会因为我受委屈和其他班男生对着吼的也是她。

　　但似乎开始下决心想要见到他想要遇到他的时候往往就事与愿违。等和张芷智打包完回了各自的寝室，我又跑出来冲进了王梓怡寝室。

　　“啊，我没遇到！”我猛地推开门。

　　“谁啊？”她们寝室里的女生都和我关系很好，早就习惯了我的风风火火，见我进来哀嚎都异口同声地看向我问道。

　　“呃……嗯，就是……是，是double 啦！Double ！”我始终还是害怕别人知道，对着王梓怡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个double ，传达出了意思之后眼见王梓怡反应了过来我便没等她说话就又在她们寝室女生不解的神情中猛地跑了出去。

　　第二个吐露的人是杨嫣怡。好像在王梓怡那里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异样态度我才稍微放松下来，每一次的接触难免让我让我回想起那天全校班干部开会，台上总被我们唾骂的不近情理的副校长说着同学之间文明相处，而同班的劳动委员玩笑的口吻说着：“咳，小班长和某男同学打闹啊。”

　　他们都喜欢叫我小班长，因为我是典型的小个子，而滕子目是一米八的大男生。

　　他们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道我和他分外亲密。大家都有眼睛，都能看到他总是戴着我的围巾来给我送早餐，他本就不避讳，符文博多少次在早读时站在讲台上打量他，他都视若无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我也闲暇的片刻我们才说得上一两句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家都嘻嘻哈哈，只有我一个人的笑容就那么浅显地僵在了脸上。令我介怀的是我曾经相信异性有纯友谊讨厌和朋友搞暧昧，如今摇着旗帜心虚地说不出半句话来。我甚至连否认都做不到，我就是喜欢上他了。

　　我又是在第一节晚自习下的十分钟空隙下楼，站在二十班门口等着杨妍仪，她看着我笑得很柔和问我什么事，我捏了好久的校服才说出了我的开场白。

　　“我们去那边说吧，这里人好多。”我指了指教学楼的出口，年级成绩榜那里。其实我可以选择厕所拐角处那片幽深黑暗的走廊，可是我偏生拉着她去了那边，因为这十分钟是他离校的时间，因为那里是他离校的必经之路，因为站在这里无论他从哪处走来，我都可以看到他。在此之前，我已有意无意在我们班走廊上在寒风吹彻的十分钟里抱着热水杯缄默地守望了不知多少天。

　　就为了或许能相遇，又或许是隔着楼层的远远一眼。

　　有时舒洁和滕子目在走廊上打羽毛球会来问我，有时张芷智会来问我怎么不和她一起去上厕所，我都趴在走廊露台上不愿意移开视线，哪怕楼下只有四季常青的树影婆娑，我只是怕阴翳垂落下我错过他的身影。

　　我拉着杨嫣怡在榜前站定，她的脸庞在星河欲转千帆舞的光景下无比温柔，令我无比安心，一边忡怔地数着榜上自己恒久不变的第二十一名，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她那些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