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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恻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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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到后来才发现,写诗歌或许是需要精心押韵,写文章或许是需要精心呼应,可是我和他的故事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处处照应,整理连接脉络才构成了我们的青春。
那天难得和姚窈张芷智三个人一起走,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穿过舞蹈室后面的一片林径,低头避过带刺的花枝,冬日暖阳投在他身上的影子才又像是逢着柳暗花明。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开始对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冲锋衣执着起来,那样的衣服太过于显眼,以至于我总是能一眼就看见他。
她们笑他的这件衣服太亮眼不好看的时候,偏生只有我觉得他奔跑而来意气风发一如骄阳烈日。
我踮着脚在路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从不曾想“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会被我应用于此时。他们班的那些体育生总是喜欢抄近路去食堂吃饭,从那栋孤零零的教学楼出来以后就绕着舞蹈室的后门穿过林径再翻越围栏跳到去往食堂的大路上,为此学校的那些记不清头衔的主任一次又一次的在升旗仪式上强调,可他们向来不知悔改,他也一样。张芷智看出了我极目远眺,她用手肘轻拐了一下我的腰说到:“你想找你就去找他呗。”
我也不迟疑,三两步挤过放学熙攘的人群就跑到他即将翻越的围栏处等着他。他动作流利行,单手一撑便如行云流水般翻过了石砌的围栏而后一跃而下,降临至我的面前。他早就看见了我,自然而然地和我并肩而行。
“喂吴昺亨,周六下午可以出去那会儿我请你吃饭吧,下去廉租房吃煲仔饭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有谁?”他问。
“就我们两个,我一起请我们那些朋友吃饭的时候你不是不能去吗,那我就单独先请你咯。”我背着手往他那边歪了歪头,“快点啦,去不去,请你吃饭还不给面子啊?”
“没有,我哪里敢啊,我是在想和美女吃饭要不要穿衣服。”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啊好啊你最好别穿衣服。”我能懂他的意思,可是好笨,将“要穿什么衣服”说成“要不要穿衣服”。
我又想起他才练体育时,偶尔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遇到,他给我炫耀他有腹肌,我就踮着脚对着比我高出很多的他使劲地拽着晃了又晃。
“你脱啊,脱给我看看。”我笑着凶他
他往往眼神威胁着假意就要在人群里掀起T恤,最后又对着我的挑衅败下阵来,悻悻地放下了刚撩起的衣角。他倒是记仇,后来每一次我试图在人多的时候去插他的队打菜他都毫不留情地把我挤出去。
“真是的,”他勾了勾唇角,“那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一下吧,那你记得星期六提醒我一下,我怕我忘记。”
我点了点头之后又返回去挽姚窈和张芷智的手,那时张芷智和姚窈讨论起一楼食堂的红烧茄子好好吃,我顺口就说了一句我讨厌吃茄子。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那么挑食?”他听了之后转过头来用嘲笑的语气说着,张芷智她们也捂着嘴偷笑说我什么都不吃。
“不要你管!”我偏向他那边就打了他一下,他啧了一下过后用臂弯圈着我的脑袋将我拖出去很远一截。
中间几天我几乎是掰着指头过的,一直数到周六。楼梯间苍蓝的玻璃根本阻挡不了下午三四点时最大的太阳,阳光将整个楼梯间照得透亮,在冬天将万事万物都照得暖烘烘到令人困倦。我一下第一节地理课就迫不及待地走出教室往他们那边走去,我脚步匆忙,到拐角上楼梯正好碰上前脚离开准备回办公室的地理老师朱珠,她俏皮地问我要去哪里,我也只是打着马虎说去找朋友。或许是年轻温柔的美女老师通情达理,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反倒是我被这个阳光闷得脸红通滚烫。
哪有这种不打自招呢,这栋楼只有一个班,只有体育班。
我一直用手背试图给红彤彤的脸降降温,似乎在这种冬天的朗朗晴空里脸总是容易被闷得很红,我踩着一阶一阶的楼梯上去,走到他们班后门便不愿再走,随便拉了一个站在外面的男生让他帮我叫吴昺亨,他们说他去厕所抽烟了,我只好靠着墙壁上白色的瓷砖乖巧地等着他来。
“怎么了?”他好半天才从厕所出来,从走廊的那头走来,远远就看见了我,也只注视着我,由远及近站在我的面前。
才抽完烟的他身上烟味很重,在空气里的暖意中消弭了几分。我分不清花期,但我们学校里似乎总能闻见桂花香,就比如此时,我就隐隐嗅到了楼底的桂花香,我难免也觉得神奇,毕竟这里是四楼,离楼底金桂尚远。
“就是来提醒你待会放学请你去吃饭啦,别忘记了哦。你放学了来赶紧下来我在二楼我们班那个楼梯口等你。”
“好。”他笑的时候背着光,令我看不真切,像是抹有某部电影的光采,像是青春片里最经典最深刻的镜头。
看着他信誓旦旦地答应我才放心的下了楼。然后后面的两节课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坐立难安地等到放学铃声响起就冲到了楼梯口的转角。我从人潮汹涌一直攥着我的书包肩带等到稀稀落落,期间一直有朋友跟我打了招呼而又离开,我都坚定地拒绝。我站得腿有些疼,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又走到连廊上往下看,看那些学生像越狱一样挤出校门,只有教学楼香樟树下的小情侣还在卿我或是等待。
我也在等待。其实我害怕一个人,害怕被放鸽子,那种不安全感在走下楼梯的人越来越少时被不断放大,甚至有些委屈地想早知道就不约他了,在我的记忆里他好像总是在失约。虽然我也是。
我有些低落,第五次烦躁不安地将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之后他才终于揉着眼睛从楼上走了下来。我赶紧将书包整理好迎上前去,和他一起慢悠悠地走下楼。
“我还有最后十分钟的时候有点困,想着睡一下,睡十分钟就可以放学了,结果等我睡醒的时候,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赶紧收拾书包下来。”他没由来地开口解释,一瞬间那些有关于不安的、委屈的、埋怨的语句我一个说不出口了。他开口的瞬间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一直都是这样。
然后是沉默,我低着头想着要不要开口向他说起田彬欣,他却抢先一步笑我走在他旁边好像他女儿。笨啊,我又不是没告诉过他我以前有个一米八的男朋友,走在他身边我好像他的女儿一样。再然后他自己先说起恋爱,说他不想谈恋爱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迂回曲折拉拉扯扯,从想要收心认真学习一直扯到不想再伤害别的女孩子。
“可是我们班有个女生对你有点意思诶,她说你很帅,想让我帮忙牵个线。”我和他默契地绕开中间的石墩跨出校门。
“那又怎么了,帅是事实好吧?”他一点也不谦虚。
“神经病。”我笑着推了推他,“人家是对你有意思啦。”
“关我什么事。”他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结束了这个话题。
“真是的。”我和他一路闲聊:听他说恋爱,我便和他提起一班那个蓦地走进我们班女生视野的体育生蒲黎兴,说我最近好喜欢体育生,说蒲黎兴和我们班一个女生吴丹是初中同学,说我有点想追他;听我抱怨分班,他便和我说他家里,说他爸打他,说他一开始没感觉,是后来棍子都断掉了才后知后觉有点痛;听他说他想考个大学,去哪里都好,听我说我想考浙江传媒,问他想不想走出大山,问他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浙江。
坐到煲仔饭店里的木质板凳上的时候已经离甘露要求的晚自习时间很近,我不知道原因的难得不着急,而他在等饭期间走出去抽了支烟,眼见得他像是操心走进来看我有没有好好呆着的时候被我吐槽,假意要朝我脸上吐烟圈,满意地看着我仓皇地推他他才转身又出去抽。其实煲仔饭店里可以抽烟,不过是他惦记我闻不得香烟味,每次抽香烟时总是离我远远的,怕呛到我。
等他抽烟坐回我的对面时,饭也被老板娘端了上来,我和他吃饭也不忘闲扯,恰巧田彬欣冉依妃她们走进来去老板娘那里拿她们打包的饭带走,我便悄悄给他打小动作指指田彬欣:“就是那个女生,说你帅对你有意思。”他朝我指尖的反方向转头,被我恼怒地喊了好几次他才勉勉强强地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觉得那个女生挺漂亮的,你真的不愿意吗?”
“一般吧。”回答完以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把话题往我身上扯,“我说你漂亮你信不信?”
“当然信啦。”我见他实在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也就顺了他的意。我们总是谈天说地的,不知不觉就说到我以后不想结婚不想生子,就愿意孤独终老。而他说起想要当兵,想要进部队之后就不出来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那时的他神采飞扬,总是意气风发。
“不要啊,你不出来的话那我以后不就见不到你了。”
“看在你要孤独终老的份上那我就出来陪你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就像《一天》中结束派对后微醺着,就着傍晚夜色赤脚走在海滩上的艾玛和德克斯特,畅聊南北无话不说,最后灌了一口酒脱掉了衣服一头扎进海里裸泳。我恍然间发现,吴奕绚和吴昺亨,艾玛和德克斯特。而我就是那个动了恻隐之心的艾玛,我是那个一直有恻隐之心的艾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