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讹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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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茶馆后，白芍依旧拽着钟离的胳膊不放，同他贴得很近。
钟离倒是不介意，因为胡桃经常就这么贴着他走，早就习惯了，而白芍又常来往生堂找胡桃，钟离对她还算熟悉，不过是一个和胡桃差不多爱玩爱闹的小女孩。
虽然平日里是吵闹了些，但倒是有趣得紧。
落在他们后面的魈只觉得心里不痛快，但他不清楚自己在不痛快什么，心里不断提醒自己那是帝君，不是别人。
可是莫名的烦躁依旧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魈只好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殊不知他这样的举动，更衬得他们三人像是重女轻男的父亲拉着自己的一对儿女上街。
待他们走到人少的地方后，白芍便开始一面走一面同另外两人继续说她父母的故事。
“我家自我爷爷那辈起就在做茶叶生意，我爹是家中幺子上头排着好几个哥哥姐姐，又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家里对他一向没有什么要求，只求他能平安长大便好，后来机缘巧合让他跟着一个天衡方士学习术法。对了，我爹的师傅是重云的一个先祖，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的。”
魈将那块从方才起一直踢着的石头给用力踢了出去，另外两人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钟离却在想白芍口中说得她家的茶叶生意。
“以前倒是听胡堂主提起过一些，这么说你是从翘英庄来的？”
“嗯，实不相瞒翘英庄最大的茶庄便是我家开的。钟离先生日后若是喝什么茶，尽管和我开口说便是了，要说我家最不缺的就是茶叶了。”
钟离也没和她客气，“那日后我可有口福了。”
白芍笑着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被冷落了好一会的魈，“魈上仙，你要是也喜欢喝茶，我也会给你送的。”
“此等好物不必留给我，我不懂茶，给我便是糟蹋了。”
听他说不要，白芍也不再自讨没趣了，转过头去又只顾着和钟离说话。
见了白芍这么快就不理自己了，魈发觉自己竟很失落，心想这丫头平时要是被他拒绝了不是都会再纠缠他一会嘛，怎么今天他一说不要，她便说好。
魈显然没有意识到，今日奇怪的分明是他自己。
“本来家里人也没期盼他能学多大的本事回来，只是觉得让那方士胡乱教几套剑法，强身健体少生些病便好。师傅夸他悟性高天赋好是个可塑之才，我爹倒也争气，初出茅庐便降住了一个大妖，很快便小有名气了。”
白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些许得意，但很快便苦笑着摇头道:“不过那都是遇到我娘之前的事了，他们当年究竟是如何相遇又是如何相爱的，我其实并不知道，我娘走得太早了，我那时小哪懂得问她这些事，至于我爹，自从他当上家主后……哼 ，没什么好提的。”
钟离伸出手摸了摸白芍的头。
“我们一家人一开始是住在上山的，因为家里边都不认我娘，当时除了我爹的师兄，周围所有人几乎都不看好他们，都道我娘魅惑了他，为了和我娘在一起，我爹不惜同家人断绝关系和恩师翻脸，自毁前程，带着我娘一块藏到了上山。”
“年少多情。”钟离忍不住点评了一句。
白芍笑了一下，又接着道:“在上山的日子过得很清贫，不知我娘只爱吃萝卜还是我爹只会种萝卜，那个时候吃饭，顿顿必有萝卜，什么清炖萝卜块、凉拌萝卜丝、腌萝卜干，还有什么拔丝萝卜条，吃得他们女儿我都快变成萝卜头了。”
钟离听到这忍俊不禁。
“我爹大概也是吃不惯萝卜，他经常会在开饭前同我说起以前家里的厨子做得饭菜有多好吃，具体有哪些菜又都是什么味道，馋得我口水直流，说什么都不乐意继续吃萝卜了，我娘舍不得打我，只好抄起饭勺佯装要去打我爹，我于心不忍总是在饭勺落到我爹的头上便继续乖乖吃萝卜了。”
这时钟离又插了一嘴进来，“哦，看不出来你小时候倒也乖过一阵。”
“什么叫乖过？我一直都很乖啊。不信你问——”
原本白芍想拉上魈来为自己辩护的，她自认为在魈面前表现得还算乖巧，毕竟时常他一个眼神扫过了她就真得老实了，可发现魈意识到她在看自己便默默把脸转了过去，看样子他默认钟离说得才是对的。
白芍见状只好作罢，又继续讲。
“我那个时候小，总是不懂事地缠着我爹问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不吃萝卜，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去璃月港看灯 ，什么时候……”
爷爷才会来接我们回家。
“后来我奶奶想我爹了，故意装病把我们都喊了回去。我还好啦，因为身上留着一半白家的血脉，所以他们没把我怎么样，我娘可惨了，他们把她囚在一个房间里，只许我每个月见她一次，之后就这么过了几年，奶奶真的生了重病，怎么也治不好，眼见着就要去了。忽然有一天从外头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自称能治好我奶奶的病。”
“起先家里人见他衣衫褴褛又疯疯癫癫的自是不信，那人开了一副药，奶奶喝了药后果然好了许多，家里人这才放心接着让他治。可是那药治根不治本，人刚好一阵便很快又不行了，直到我们都急了，那人才说他先前给的药方不全，里面缺了一味重要的药引，没有那药引治不好的。缺的那味药是……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钟离见恰巧走到供行人歇脚的公共长椅便拉着她坐了下来，魈没有坐，静静站在长椅旁，表情有些严肃。
白芍缓了一会才接着说:“缺的是讹兽的肉。嗯，想必你们都猜到了，我娘是讹兽。”
璃月古籍记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这话说得是讹兽拥有娇好的面容，身形如兔的模样，仪态优美，举手投足间灵气四散，还会说人话。传说中讹兽能说会道，人和动物都爱聚在讹兽身旁，可是讹兽话中真言不多，喜欢骗人。除此之外这种灵气充满善意的妖兽肉质鲜美，但吃了后便无法说真话了。
钟离这时提起讹兽是上古神兽之类的话，可能是想借此宽慰她的身世也并非世人说得那么不堪。
不料白芍低下头，“就算是神兽又如何，不像麒麟那样能给人带来祥瑞和富贵的瑞兽，在大多数凡人看来便是对他们会有威胁的妖怪，何况又是这种喜欢骗人的神兽便更不讨喜了。”
沉默了许久的魈忽然开口道:“胡说！”
白芍没有反驳他，只是抬起头冲他轻轻地一笑，这一笑让魈觉得像是有人用匕首在他的心口划了一道口子那样，其实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口算不了什么，但受伤的位置使得他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咬着下唇，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钟离追问着后续，“之后呢？”
“他们从我娘身上割下了一块肉，熬成药给奶奶送去了。奶奶一看，便问那是什么肉，一听是兔肉，她便明白了，说什么也不肯喝，当天晚上便去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要家里人好好待我娘，说她是白家的媳妇。”
“至少还是认了。”钟离说。
“可是这一点用都没有，我娘还不是被我爹在奶奶|头七那天给赶出家门了，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她被赶出去时，身上还带着伤，许是在出了白家没多久便被外头的妖怪给吃了吧。”
她说完过了好一会，魈轻声道:“我有一点不明白。”
魈看着白芍的眼睛格外认真地说:“为什么你爹要赶走你娘？明明那不是她的错。”
虽然魈仍然并不懂得人类的感情，但他想若是爱她就该竭尽全力保护好她才是。
“我想那个时候我爹心中只剩下恨了吧，他似乎在恨我娘毁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当然他也恨上我了。等到他当上了白家的家主后，便不让我叫他爹了，说是从此以后只能叫家主大人。”
白芍说到这不自觉摇了摇头，她努力想将那些苦涩的记忆都甩出脑海，她闭上眼很快便又睁开了。
“似乎他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撇清和我还有我娘的关系，只要不继续爱着我们，就可以将他年轻时犯下的错一笔勾销。可是根本没用，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可惜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钟离托着下巴道:“真实的故事确实与传说相差甚远。”
“嗯，所以我每每听到这个传说便很不自在，因为在我看来我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只爱自己，偏偏叫人塑造成了心怀大道的英雄歌颂，而我娘则是被诬陷成了真正的妖孽，所以我实在是气不过。”
她说完一时想起当年很多事，像是刚被接回家时，因为自家娘不被重视，加上她爹又不怎么护着她们，她那会过得也不容易，时常被族内的孩子欺负。
每每大人来了，那些欺负她的孩子总诬陷是她先动得手，一旦她为自己辩护便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她是一个小撒谎精，说得话不可信，而给出的理由往往只有一个，那便是她是讹兽生得的孩子，所以生来便爱撒谎。
正是当时被人指责多了，她也只好去学如何撒谎，又如何让自己养成撒谎的习惯。
因为人们都说她在撒谎，那么她就是在撒谎，没有任何理由可言，既然如此还不如真得撒谎好了，这要比那些莫须有要好得多。
从她开始学会撒谎后，她便总是说自己很开心，总是在即将离世的亲人跟前说没关系的，她一个人也会照顾好自己的，总是说她都不在乎的。
她还想起父亲将母亲赶走时曾说过，“人妖殊途，缘尽于此。”
这么一想，不由便在嘴上念叨出来了。
说完才回过神来，面带歉意对身边的两个人说:“抱歉，我一时走神了。”
魈担忧地看着她问:“你还好吧？”
“没事，只是一下子想起很多还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来，头有些疼。对了，告诉你们也没有相约来世这档事，全是后来的人瞎编的。”
白芍说完没等两人回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本来没想和你们说这么多，怕你们会担心，唉，不知道为什么没忍住……”
其余两人都没有出声，这时白芍发现魈正在看她，便道:“魈上仙，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真的没事啦，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放下来。不过你现在要是想为我做点什么，我也不介意哦。”
只见白芍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力，面上挂着微笑。
“你赏脸待会陪我和钟离先生一起吃顿饭呗。”
见魈没有反应，白芍又道:“我拉着你们说了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马上又快到饭点了，刚好请你们吃一顿。又不是和别人，是和钟离先生一起，你就来嘛。”
大概是刚听了故事，格外于心不忍，魈没有拒绝，似乎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见他同意了，白芍有些得意，“这回总算是抓住你了。”
她指的是前阵子变小后受他照顾的事，尽管她是记不得了，但还是在事后第一时间把该还的人情还了，该付钱的付了，又请了所有人在望舒客栈吃了顿饭，感谢他们那段时间的照顾。
只是可惜当时没请动魈，而且白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魈这阵子似乎有意在躲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讹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