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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名字  即使大大 ...

  •   风和日丽,青石板上,洗手池边,水龙头管绕微微青苔,盛绿茸茸的阳光,泛着嫩金,四叶草挤成一簇,蓬蓬生长,勃发在水泥薄土上,宽大叶片间冒出几朵小黄花,翠中缀金,晃身浮光。

      野猫窜过台阶上的四叶草,猛爪一挥,毁落残叶,伤花灭枝,橘色皮毛流动金色阳光。它低叫一声,扑到泰洋新巷的水泥地上,冲红砖墙磨几下爪子,听到皮鞋声,耸背弓腰,纵身一跃,溜不见了。

      三个警察敲开54号木门,开门的是谭素怀。

      警察握笔端本,问:“是有个叫樊熙君的租客吗?”

      谭素怀点头,如实回答。警察对视一眼,继续问樊熙君的相关情况,谭素怀也照例回答,无一处误差。

      谭素怀回答之余,往警察的本子上瞟一眼,对方看似在做笔录,实则乱画一通。他收眼,见对方又发问:“那这个樊熙君在家吗?”

      今天周日,樊熙君本来打算和谭素怀去江边骑自行车,赏风,晚上就去爱丽丝蛋糕店吃洋点心,可樊熙君感冒了,头一天晚上倒是不严重,可睡了一晚,连床也起不了,缩在床被里,打喷嚏,发咳嗽,额头更是烫得不行。

      谭素怀慌了神,打水敷凉帕,买退烧药,喂药喝水,熬小米粥,在灶房熬粥的时候担心樊熙君,又跑到卧室查看他的情况,掖被,换洗凉帕,喂水,擦汗。

      他才熬好了粥,又炒备一碟素青菜,给樊熙君下粥,才喂进一口,樊熙君小菜还没咽下去,警察就找上门。

      谭素怀笑笑,说:“出去玩了,恐怕晚上才能回来。”

      警察瞪大眼睛,互相对视一眼,夹本子揣笔,走人了。

      等到樊熙君退烧,感冒也好完了,为了弥补之前的遗憾,谭素怀和樊熙君去了江边。俩人骑着自行车,江风鼓起两人衬衫,白色衣摆在空中翻卷。

      江水斜打,激浪拍岸,樊熙君捡石头,猛砸入江,顺着风声浪劲,长吼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的江,血腥,暗黑,积叠尸体。而眼前的江面波光粼粼,暮色垂旷野,涛声敞天光,断霞转彩,交织在水绸浪缎间,云涌地波,腾卷于雪珠黑岩中。

      谭素怀递给樊熙君一支烟,自己的那支早点上。他把打火机递给樊熙君,示意他自己点。

      落日熔金,反射在打火机的金属机身上,光色流转,固体金属荡起涟漪。

      樊熙君凝视着打火机,伸手,却推开。

      他嘴里衔一根烟,走近谭素怀身旁,并步靠拢,肩膀前后碰上。樊熙君偏转脑袋,含烟翘起,烟头抵住谭素怀的那支,靠它的末端微微红火点燃自己的那支。

      两烟相抵,红光转燃,接口处,白烟缓升,盘旋在两人间。

      江风渐起,逆吹樊熙君额前碎发,发丝末端不连续地扰触谭素怀的额头。

      谭素怀半愣半定,不响不动,眼神聚到樊熙君眸中,看他颔首垂眸,碰上自己的目光,偏偏不躲避,扣在自己面上,含意露情,软烂成水,瘫松在对方身上,融得冰似的心也化开。

      樊熙君的烟早就点燃了,却还不移开。

      “有人来了。”谭素怀敛烟收眼,撤下含情眉目,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樊熙君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别过脸,齿背狠咬烟尾,蹙眉皱眼,仿佛要嚼烂似的。

      哪个王八蛋坏他好事!

      他望一眼原处,果然是几个黑布衣,鬼鬼祟祟躲在高耸黑石后面,可惜技巧不高明,露出一截黑裤腿。樊熙君鹰眼利盯,抓准了那人,如果不是谭素怀在旁边,他指不定把人拉出来,按在黑岩石上揍一顿。

      谭素怀扔掉烟头,踩灭。江风拂面,他说:“去买个蛋糕,我们就回家吧。”

      樊熙君闷声应答,猛甩烟头,黑身红点消失在江水中。

      出了爱丽丝蛋糕店店门,谭素怀挺立身板,左右一瞧,果然,又被人盯上了。樊熙君斜靠在店门墙壁,松腿斜支,垮身歪背,独自抽一支烟,眼睛瞟过跟踪的那些人,嘴里断断续续吐出烟圈,像一个个生死环似的,箍死他们。

      见谭素怀拎着蛋糕出门,樊熙君双手插兜,拔腿跟上。

      并肩而行,两人各怀心思。

      樊熙君准备躲开谭素怀,干掉跟踪的人,眼不见心不烦。谭素怀也想引开樊熙君,却不想对弟兄们下死手,准备找个理由把他们支开。

      “我去买酱板鸭。”两人异口同声,愣住,相视一笑。

      交叉口处,两人分开。

      樊熙君找了一处巷口,四通八达,倚身半靠在红砖墙壁上,一手点烟,徐徐吐气,一手抽枪,握在手里,引来对方,随时动手。

      那些人果然循着樊熙君来了,脚步声慢慢靠近,却又停下。

      巷口响起熟悉的声音:“告诉阿龙,大哥吩咐的事情,我自然会去办。既然是我来办,他就不用插手了。”

      那些人听了谭素怀的吩咐,朝巷口望一眼,无奈,却只得收回手-枪,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们走后,谭素怀走进巷口,隔着一道红砖墙,一面抹水泥,一面露红砖。谭素怀走近,却在红砖墙拐口处停下。

      白烟从拐口里飘出来,到了谭素怀面前,只剩轻轻一缕,没抓到,便消失不见了。

      樊熙君早就插回手-枪,身体失力,慢慢滑落,蜷蹲在巷口一角。红砖墙粉末被他摩擦而下,落在肩背上。樊熙君缓缓埋下头,看不清神情,蓬头糟乱,一只手臂竖起,肘尖抵在膝盖上,手掌悬立在半靠,那根烟夹在他指尖,暗影中闪烁红光。

      谭素怀转过身,背对拐口,也不直立身板,反而靠住水泥墙,蹭在墙泥上。他偏头,垂眸,盯着飘过来的白烟,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最后,谭素怀还是开口:“酱板鸭买好了,我们回家吧。”

      白烟散开,一根烟头被扔出来,灰白烟粉落了一地。樊熙君从拐角晃出来,手里也提着一只酱板鸭。

      一墙之隔,几步之内,两人心照不宣,各怀叵测。

      泰洋新巷54号,谭素怀在卧室收拾东西,半掩房门,隐约看见他从衣柜上抱下一只行李箱,扑起一阵灰尘,引得他阵阵咳嗽。

      樊熙君下意识拔腰起身,迈步就要冲到他身边去,最终止步,回身落座,百无聊赖靠在石桌上,木愣愣盯着酱板鸭。

      末了,他忍不住直勾勾盯着谭素怀,还是拔腿走向谭素怀的卧室,靠在门框上,挥手扇开空中的厚灰,引颈探头,好奇看着。

      看人还是看物,自然不言而喻。

      谭素怀被他看得慌了,忍不住回看一眼,警示他,樊熙君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问:“谭先生在整理什么?”

      从行李箱中翻出一册小本,摊在桌子上,谭素怀指着笑:“中学时期的学生证。”

      他凑近瞅一眼,羞脸,发窘:“以前还留了厚厚一层头发,照出来真难看。”

      好奇劲涌上来,樊熙君也靠过来,睁大眼睛,瞪着看。

      右边一页上嵌一张见方黑白照,照片中的人果然是厚头发,看着青涩,透着微憨,一身中山装,严肃模样,早有俊眉深目的痕迹,嘴角微微露笑,显得温和,樊熙君抬头望一眼正在收拾的谭素怀,俊挺俏拔模样早就出落得淋漓尽致,那股子含温带柔的书生气质更加明显。

      看得痴了,惹得人家注意了,樊熙君赶忙收回眼神,逃到学生证上,继续往下看。

      名字是谭霁,樊熙君自然不认识,可他知道这是两个字,而谭素怀是三个字。

      他莫名发问:“谭先生,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谭素怀整理好以前的书籍,理平书脚,解释:“霁是名,素怀是字。”

      樊熙君似懂非懂点点头,谭素怀笑着问他:“那你这熙君是名还是字。”

      樊熙君答不上来,耍小聪明,狡黠一笑:“是名是字,我都随你。”

      谭素怀偏过头,只是一笑,摇摇头,不去戳破他。

      拉出椅子,坐着,樊熙君却接着问:“一个人只有一辈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字。”

      关上行李箱,拿过抹布,抹去灰尘,谭素怀答他:“一辈子,会有很多身份,譬如你,年龄较长,叫你小樊,年龄较幼,叫樊大哥,樊叔叔,再过几十年,你就成了樊爷爷。”

      小时候,在领养者手下做事,他被畜养催使,叫小虎。后来自立门户,靠一双手一杆枪吃饭,道上人的传开他的名号,叫严三。某一天,他到了泰洋新巷54号,他有新的名字,很难写,很拗口,本来背着几个月,他就可以把这个名字扔了,但现在,他习惯了,心疼了,舍不得了。

      有个人,喊他小樊。起初只是平常,伪装毒信利爪,卖弄客套皮囊。可这天,樊熙君突然发现,那人一的声声小樊,早就钻进他心窝子了,和血夹肉,混着一颗真心。

      真长出花白胡子似的,樊熙君在空中假装捋直,装模作样:“谭爷爷说得有理。”

      好气又好笑,谭素怀瞧他一眼,看他装老成模样,本想说几句,但最后还是一笑,继续说:“如果是平辈人,生疏的喊全名,亲近的叫字。”

      樊熙君忽然坐直身板,认证模样:“那要是顶亲近的呢?要和一般亲近的区分开呢。”

      谭素怀想了想,笑着说;“还是一样,喊字。”

      他顿了顿,问:“是哪种亲近的人?”

      自然是相守一辈子的人,樊熙君想。他问:“谭先生,你回峒镇娶媳妇,你媳妇会喊你谭先生,还是素怀?”

      被他这一番话烘得脸热,谭素怀偏过头,躲着樊熙君,半晌才说:“都好。”

      还是素怀好,樊熙君屈膝搭腿,独自坐在椅子上,支肘撑脸,吹响哨,自顾自想,都叫了那么久的谭先生,都叫腻了。

      几天后,荣京大学,国文考试上,樊熙君坐在最后一排,胳膊下垫试题纸,模模糊糊睡着了。

      陈老师瞥见,怒目不遏,腆起下垂的啤酒肚,冒光秃脑袋,油面发怒,手执教鞭,冲樊熙君而来。

      他站在樊熙君身边,沉重的黑影压下,惊得周围的同学不敢喘大气。

      樊熙君似乎感受到油腻气息,转头睁眼,微微露出缝,瞟陈老师一眼,随即合上,埋头继续睡。

      胳膊露出试题纸一角,作风不改,仍是两个墨团,后面带着一个笔迹模糊的“君”字。

      试题纸背面却是黑黢黢的,写满了字。

      陈老师疑惑,背面只是白页,没有试题,怎么比试题页的字还多呢?

      他抽出试题纸,拿到手上展开。

      纸页满满当当,都是许多字迹,看着颇为稚嫩,像是刚握笔的小孩写出来的,却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子钻头劲,认认真真画出来,钢筋铁骨架在纸上,写得整齐,写得分明。

      即使大大小小布满纸页,却只有两个字。

      “素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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