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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针尖爱麦芒 樊熙君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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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大道,安义堂,聚客厅,屋角静立青花瓷瓶,盛一大把白姜花,甜腻香气汹涌而来,磅礴而扑向屋内的人。
檀木圆桌前,徐建东闭眼坐在主位上,手里盘弄狮子头核桃。上次清吟小班,他被谭素怀带着,从楼上窗口跳下,因为肥胖体虚,还是受了伤,不过好在及时发现,接受治疗,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
阿龙立在一旁,颔首沉默,眼神不时瞟向谭素怀,若有所思。
谭素怀一身报社的便宜西装,还没来得及更换,就蹬着自行车到了安义堂门口,这会儿,新买的自行车还撂在门口,只吩咐了一个不属实的小弟帮忙看着。谭素怀着实担心自己的微弱财产,坐立不安,心已经飞到安义堂外面去了。
姜花香腻,谭素怀又是经常不在安义堂的主,自然不习惯,抽出丝帕,不时轻掩口鼻。
胖眼撑开小缝,徐建东看一眼阿龙的神态自若,又瞥一眼谭素怀的如坐针毡,给他倒一杯茶水,端端放在他面前,说:“玉河还是要经常回来看看,不然连青帮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他转过头看一眼姜花,深吸一口,满足地说道:“姜花味甜,玉河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谭素怀勉强放下丝帕,挤出笑:“多谢徐大哥,只是院落太小,花都种满了,不适合您这姜花纡尊降贵。”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建东被对方哽在半截,也不好施展,沉默半晌,只剩脆哒哒的核桃响。
他抿一口茶水,放下,看向谭素怀,转移话题,开口:“上次的事情,玉河考虑得如何啊?”
谭素怀忍不住轻咳几声,尽力憋住,露出笑,答:“我已经在准备了。”
徐建东把谭素怀杯里的冷茶水泼掉,听了他的话,又点点头,替他续上新茶水,追问:“我们和严三斗了这么久,玉河也应该知道,这个人是不好对付的。”
谭素怀双手捧着,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却只是放下,不入口,说:“松年翡翠给放出消息了,说是在裕山银行,实际已经藏进咱们铁库里了。上次裕山银行,相比他们也会加强防范,严三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就算再次撬开裕山银行库房,也找不到松年翡翠。”
徐建东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头,追问:“那严三要是追到咱们青帮安义堂来呢?”
谭素怀轻蔑一笑:“要是一个道上的散户能灭了我们,这么多年,算是白混了?”
徐建东捏起自己的茶杯,向前移动,碰上谭素怀放在桌上的那杯,敬酒似的:“玉河说的,向来不会出错,那就提前庆祝了。”
谭素怀没去回杯,只是颔首浅笑,向徐建东致意,心里却按捺不住地慌张起来。
向着安义堂门外,谭素怀望一眼暗沉的天空,想,这时候,小樊回家了吗?
泰洋新巷54号,樊熙君正坐在院子槐树下,嘬嘴吹哨,捏一把米粮,上下左右来回地逗翠团鸟。
门响了,樊熙君也没转头望去,只觉得是谭素怀回来了,可对方也不推门,倒像是客人,樊熙君这才放下米粮,撒在翠团鸟身旁,任它啄食。
樊熙君开门,来人是鬼鸟。他裹一身黑衣,高高顶着大檐帽,只露出两只眼睛,腰间微鼓出一块,明显带了家伙。
鬼鸟向身后巷口瞧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放下心,抬脚就要进屋。
原本斜倚在门框上,樊熙君见对方要进屋,伸腰展臂,架在门框上,拦住鬼鸟。
鬼鸟不得已停下脚步,只觉得樊熙君莫名其妙:“就不让我进去?”
樊熙君吊眉挑眼,瞥鬼鸟一眼:“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好歹咱俩也算是合作伙伴呐,”鬼鸟哭笑不得,随即解释,“有一票大的,干不干?”
樊熙君点点头:“继续说。”
见对方起意,鬼鸟多了几分把握,但仍不住试探对方:“只是,这次青帮看得紧,是上次没到手的松年翡翠。”
咬定肥肉,樊熙君唇角带笑,瞟眼盯人:“自然吃得下。”
鬼鸟也冲他笑,眼尾挤出深浅不一的皱纹,微眯双眼,说:“我找人打听了,说是秦玉河会参与青帮松年翡翠的展览,现在的松年翡翠就在裕山银行。”
手指扣刮在门框上,樊熙君垂眸,若有所思:“又是这个地方。”
他听到陌生的人名,问:“秦玉河又是谁?之前跟青帮斗了这么久,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青帮高层之一,似乎退隐了一阵子,不太管事,几乎要隐退了,可这次却冒出来了,似乎是因为松年翡翠的事情,才出来帮徐建东的忙。”鬼鸟解释道。
樊熙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拍鬼鸟的肩膀,招呼道:“你回去吧,我去准备准备,再跟你通信。”
鬼鸟反而笑:“都是一个阵营的,事情谈完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就算了,反而要赶人走。”
他越过樊熙君,冒脑袋朝院子里看,槐树高密浓翠,双色海棠静绽容颜,翠团鸟半躺在石桌上,一点一点啄食米粒,窗明几净,物安人闲。
鬼鸟转过身,走开了:“严哥小日子过得不错嘛,难怪心思不在弟兄们的生意上。”
“生意归生意,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樊熙君也不挽留对方,顺势关上门,回到小院中,继续逗弄翠团鸟。
河阳街五金店,柳叔搬过活木门,正要鸣金收店,门前停住一个男人,一手提烧鸡,一手插兜,冲柳叔发笑。
柳叔只好把木门移到一边,接过男人手里的烧鸡,一闻:“哟,香酥烧鸡,小子花了价钱。”
樊熙君冲柳叔笑笑,说:“得谢谢柳叔上次找的房子。”
柳叔半信半疑,转过身盯樊熙君一眼,觉得不对劲,怀疑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求我?”
樊熙君摆摆手,撇嘴下脸,无辜样:“就不能单纯感谢柳叔您吗?”
挥开樊熙君,柳叔拿着抹布擦桌子,哼一声:“你小子,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这人心思藏得深,说吧,指不定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樊熙君移开抵在桌上的手肘,让给柳叔擦桌子,直立身板,冲他笑笑,不说话。
打盆水清洗抹布,柳叔愈发肯定心中的预感,樊熙君凑近,才说:“柳叔,你这里有没有火药?”
柳叔脸色忽变,面露怒容:“我这可是正经五金店,哪里来的什么火药水药!”
樊熙君弯肘抱腋,搭在桌面,引颈前伸,低语道:“柳叔,既然我都问了,我能不知道吗?”
柳叔双眼浑浊,心思却澄明,对上樊熙君那双狡黠双眼,不由得叹气:“伤天害理啊。”
樊熙君拍桌子反驳:“对付青帮的,那叫为民除害。”
柳叔苦剌剌咧嘴,瞅樊熙君:“对付你小子,才叫为民除害。”
樊熙君无奈,屈服:“行,一害除一害,两败俱伤,老百姓都皆大欢喜,成了吧?”
樊熙君心意已决,话虽然透着玩笑气,但东西是要定了。柳叔只好抱出箱子,拾捡以前的火药,递给樊熙君,想了想,又收回手,问:“只有火药,没有□□、外壳,你打算怎么办?”
樊熙君胸有成竹,附在柳叔耳边,说几句小话。柳叔听了,果然放下心,将火药交给樊熙君,嘱咐他:“既然干了这么一大票,就早点收手吧。”
掂量手里火药的分量,樊熙君却不在意柳叔的话:“手里没枪杆子,总有一天,会被别人用自己用过的枪指着头。”
说罢,他抽出一把枪,放在桌上,推到柳叔面前。
柳叔瞟一眼,摇头拒绝:“早就不用了,老了,手都生锈了。”
樊熙君抓起枪,塞到柳叔怀里:“柳叔,拿着吧,只要踏上过我们这条道的人,就算离开了,也总带着一身灰,走在阳光底下,总归和常人不同。”
他加码,说中柳叔的心病:“万一呢?被别人拿枪指着头的时候,至少可以还回去一枪。”
樊熙君收起火药,转身离开,还没踏出店门,被柳叔喊住。
那支枪被扔了回来,连同一块冰凉的金属物,拿在手里掂量,还挺有分量。
樊熙君摸出来一看,是那条小黄鱼,再一看,是自己拿给柳叔的那条。
他转过头,笑了:“柳叔,我这不还没娶媳妇呢,你就把小黄鱼给扔回来了。”
柳叔摆摆手:“枪给你,自己留着防身用,我一把老骨头了,不管怎么样,黄土都捧到头顶了,不怕了。倒是你,也别去祸害人家姑娘了,小黄鱼就留给自己买棺材吧,买具好的,花开富贵的,莺歌燕舞的,生前为非作歹,死后花花地狱,热闹着呢。”
这老头儿,碎起嘴来还真不赖,句句戳人心窝子,樊熙君不禁一笑,念叨一句:“行啦,柳叔你别咒了,闲了就买份报纸,多看看上面我留下的丰功伟绩。”
南江大道,裕山银行,行员们正匆忙准备着,据说青帮的一位高层要来,大家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各自坐在桌前整理资料,心思早就飞到外面去了,挤在门口,探头晃脑,望着高层的身影。
进来的是几个筋肉莽汉,黑布衣,白腿布,大马金刀跨进裕山银行,分列排行,让开通道。行员也不敢正眼对上,只用余光斜瞟。
阿龙随后进来,叫来行长,看对方点头哈腰问好后,又嘱咐几句,让青帮的人抬进大箱子,送往库房,又说:“松年翡翠装在里面,记得看好了。”
行长弓背颔首,额头渗汗,冲阿龙卖好:“您放心,这些东西,我们都知道的。”
阿龙嗤笑:“知道?知道的话,上次还让严三他们截了货?”
行长无言以对,头埋得更低了。
阿龙数落几句,末了,转身离开,行长叫住,问:“秦先生没有来吗?”
阿龙偏过头,阴影落在他侧脸上,焦暗的眸子发出可怖的亮光,刺得行长心中一惊。阿龙反问:“你很想见秦先生吗?”
行长急忙摇摇头,说:“没,只是秦先生来了,我们这些人才觉得心里更镇定,也没有那么怕严三了。”
阿龙哼一声,不屑道:“严三?一个□□散户,有什么好怕的,他炸得了裕山银行,还炸得了青帮吗?”
万一呢?行长心里冒出荒唐想法,但只怕祸从口出,只好咧着笑送走阿龙,把话烂在肚子里。
阿龙走出裕山银行,让青帮所有人都先回去。他绕着南江大道逛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放心,走进南江大道的爱丽丝蛋糕店,环视一圈,看到谭素怀,走到他桌前,坐下。
阿龙取下帽子放在一边,说:“秦先生,假的松年翡翠已经放在裕山银行的库房了,枪手火力也都准备好了,只等严三来了。”
谭素怀看着报纸,点点头。
阿龙瞥一眼桌上的巧克力蛋糕,早就用丝带纸盒打包好了。他笑着说:“秦先生,我不吃甜的。”
谭素怀却说:“不是给你的。”
阿龙笑容一僵,略愣,尴尬笑了笑,沉默一阵,说了几句“风景不错”之类的闲话,话毕,又只剩沉默。
服务员来收走谭素怀喝完的咖啡杯,谭素怀点点头,又让对方给阿龙上了一杯新的咖啡,自己却打算走了。
阿龙苦笑:“怎么,就留我一个人?”
谭素怀支肘撑脸,浅浅一笑:“不是点了杯咖啡吗?”
阿龙尝一口,苦得绷直腮骨,笑容也更苦了,问:“急着走,是约了人吗?”
谭素怀拿起自己的高檐帽,说:“就是回家。”
阿龙苦舌化作利刃,一语戳破:“敢情是金屋藏娇啊!”
谭素怀站起身,带上蛋糕,一走了之:“只是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泰洋新巷54号,谭素怀和樊熙君吃完晚饭,尝了蛋糕。前者坐在小院石凳上,石桌上摊开书,风吹书页,替这个心不在焉的人读。
槐树底下,樊熙君一早就摊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弯肘枕头,不时瞥一眼谭素怀。
繁星绕月,花拂影动,凉风吹起樊熙君的衣角,此人早就昏昏欲睡,早些时候还睁眼定神,勉强撑住,睡意袭来,人仰马翻,他只好鸣金收军,一呼一吸之间,睡得不能再熟了。
谭素怀合上书,掖衣移来,抻开衣面,替樊熙君轻轻盖上。
风卷起一方衣角,谭素怀蹲下,替樊熙君缓缓抹平理好,盯对方睡意酣畅,谭素怀不禁一笑,眼神软裹,绕住樊熙君。
不经意一瞥,谭素怀瞧见樊熙君里衣的黄色粉末,伸指轻沾,移到鼻前一嗅,是火药粉末。
放下身心戒备,樊熙君在做梦,嘴中喃喃:“谭先生,别打我。”他一挥手,掌面拂过谭素怀的指尖,大半火药粉末掉落下去。
谭素怀抹去手上剩余的火药粉末,替他重新盖好衣服。樊熙君悬一只手,吊在扶手外,谭素怀握住,掌面相接,触感细腻冰凉,十指相扣,虎口厚茧摩擦。
月光下落,谭素怀半蹲着,将额头抵在樊熙君手背上,温热的触到冰凉的,酥得他脸面烘烫,浑身发麻,口中微吐热气。
这个人本该死的,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钻进谭素怀心里了,越是不在意,越是躲避,那人偏把他吃得死死的,钳喉扼脖,掐颈压身,一股劲地撞,谭素怀的心上破开豁口,透进光,不那么亮,翠团鸟,双色海棠,槐树摇椅,石桌上的一餐一番,灶房里的烟火袅袅,书桌的字迹,卧室的相对而眠,不那么浩荡,却是一汪春水,浸在失觉的伤口处,润了整个夏天。
樊熙君仍酣睡,指尖微动,向上翘起,抵在谭素怀唇间。指节细长莹软,指腹厚茧,触感粗粝,硬皮老肉,合在软唇薄皮处,谭素怀也不躲开,闭上眼,吻着指节。
躲不开了,也忘不了,更放不开,那他就握住了,圈在怀里,烙在心上,这辈子都稳稳当当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