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本希望可以 谭素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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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夜起凉，风过槐树叶梢，沙沙轻响，墨绿深浓的蜡质硬皮上，蒙一层月光的薄纱，野猫伏在暗处，黑幕中传来尖锐叫响，惊得双色海棠也晃动起来，叶瓣在空中飞转，滑落到水泥窗台上，就着明净窗棂，透过一豆小灯，见满室澄黄。
谭素怀照例端坐捏笔，书桌上摞起一层海棠花高的古书字典，旧页发黄，新书泛白，交织层叠，其中不少还夹着书签，签底穿一根毛穗子，垂落而下，风透过纱窗，吹进室内，穗子也轻轻摇晃。
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只有晚饭的时候，谭素怀才去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活动筋骨，剩余的时间，都在校对报纸上度过。
他觉得眼睛酸涩，盯报纸盯得久了，连字都是模糊的，看不甚清，不由得推移黑细眼镜，闭上双眼，一手微微握拳，轻轻揉抵。
温热的手指按到太阳穴上，一压一收，替他按摩脑袋。
谭素怀松开手，一指推回黑细眼镜，仰头向上一望，果然是樊熙君。
受着对方舒适的按摩，谭素怀笑着，问：“小樊，你不是去睡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夏风过，有花香。
樊熙君立在他身后，颔首倾腰，弯肘支手，揉压太阳穴，说：“睡不着呗。”
他瞥一眼桌上的报纸，看层层叠叠了好几张，劝道：“谭先生，这么晚了，干脆去睡觉吧，这些东西明天再看。”
谭素怀从他手中移出脑袋，挥挥手，重新戴好黑细眼镜，说：“小樊，这是我的工作，肯定要定时完成的，明天都要上交了。”
樊熙君泄气，只好走到一边，拣了张凳子，随意坐下，靠着墙壁，屈腿侧达，歪斜身体，嘟囔一句：“可以不工作吗，工作有什么好的？”
不如和他一起去抢钱！
谭素怀重新执笔，没看几行字，听到樊熙君的抱怨，抬头瞧他一眼，见对方仍赖在自己卧室里，不肯离开，满腹怨气，只好说：“工作，为了吃饭嘛。”
他不自觉添一句：“小樊以后大学毕业了，出来找工作，也要靠工作吃饭的。”
也不一定，樊熙君想，还是干老本行舒服。
“所有人都要工作吗？”樊熙君直直盯着谭素怀突然发问。
谭素怀被他这番话问得出神，自然是所有人都要工作。
似乎是明知故问，可看樊熙君的表情，又是满怀真诚，谭素怀几乎分不出真假，只好当真，说：“当然，小樊以后想找个什么工作呢？”
思考一会儿，樊熙君指着谭素怀桌上的报纸，问：“谭先生的工作好玩吗？”
谭素怀顿住笔，一笑：“工作可不是拿来玩的，这是事关生活的。”
对方笑着，语气却带着一点严肃，樊熙君闷闷应了他一声，没多问，等到坐久了，又按耐不住，开口：“所有的人都需要工作吗？有没有人可以不工作？”
没握热的笔又停下，谭素怀也不生气，垂首默声，之后才答他：“有，很多人。”
樊熙君追问：“那谭先生见过这些人吗？”
“也许吧。”
“谭先生想成为这些人吗？”
谭素怀笑着摇摇头，樊熙君心里想，既然已经是青帮高层，还要在市井中混作报社编辑，不知道怎么想的。
月光耀华，暗幕生白，卧室内的澄黄也流转洁白光亮。
半晌过后，谭素怀突然冒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必在意这些。”
是么？樊熙君想，本来以为自己能一人一枪，黄金银钞唾手可得，可就算是这样，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以前靠那个人喂养，替他咬人挡枪，现在自己过活，一个人喝汤吃肉，日子久了，也没多大意思。
“好人是怎么活的呢？”樊熙君冒出话，歪头看向谭素怀。
谭素怀没听到似的，仍埋头校对报纸。
樊熙君不甘心，继续问：“谭先生，你喜欢好人吗？”
声音大小与之前无异，谭素怀却偏偏听到了这句，顿笔放下，平整报纸，取下黑细眼镜，置在一旁，双手交结，托住下巴，说：“我希望成为那样的人。”
樊熙君从凳子上一跃而起，移到谭素怀身边，凑近，盯着他，说：“那我也要当这样的人。”
他移开眼神，望向窗外月亮，说：“我也跟着你去峒镇，谭先生，你说好不好？”
谭素怀垂眸，盯着钢笔，没说话。
夏风渐次起落，涌至窗棂台边，拂起樊熙君耳边碎发，斜吹谭素怀衣摆一角。
一人坐在书桌前，盯着桌上的报纸，心思不在这上面，早就飞远了。背对着彼此，另一个站在窗前，任夏风吹刮，碎发扰颊，却不响不动，明明该看的是窗外远方景色，心却拴在身后那人处。
月华渐落，樊熙君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一豆黄灯燃了小会儿，不久便熄灭了。
外衣裤子斜挂在衣架上，鞋子乱摆在窗前，樊熙君躺在卧室床上，伸展四肢，紧闭双眼，却毫无睡意。他侧身翻躺，抓起枕头，捂耳抱头，或蜷颈缩腰，圈成一团，满头蓬发糟乱不看，眼下浮起淡淡黑圈，被皱枕斜，睡衣也乱裹在身上。
好人吗？如果自己是好人，谭先生就会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回峒镇吗？
樊熙君伸出自己的手，借着微弱月光，似乎看到手掌上流淌鲜血，滴落在地板上，混合月光，凝聚成一具具尸体，像是小时候的那条河，在晚夜轻声呜咽。
那晚以后，樊熙君不再提起这件事，谭素怀似乎也没放在心上，缄口不言。
周末，按照惯例，两人是要骑自行车去南江岸边玩的，久了就腻，两人也没带自行车，并肩而走，中间隔开半个人的距离，不时说几句闲话，便没了声，各自沉默。
吃完巧克力蛋糕，两人从爱丽丝蛋糕店出来，樊熙君空手空脚，兴冲冲领在前面，谭素怀手里提着打包好的蛋糕，不急不徐，稳当殿后，看前面那人兴奋的后脑勺，灿然一笑。
身旁擦过男男女女，挽手结对，依偎而行，嘴里腻歪甜话。
樊熙君不正面去瞧，只是余光瞥一眼，立刻收回。他忽然想起谭素怀，止住脚步，转过头问：“谭先生，你会在南江找女朋友吗？”
被樊熙君忽然停步给惊住，谭素怀猛顿一脚，定住身体，听了他滑稽的话，笑道：“我不是说要去峒镇娶媳妇么？”
樊熙君昏头昏脑，说：“那你在南江找个女朋友，再去峒镇找个媳妇。”
谭素怀只当他开玩笑，拍拍肩膀，说：“这样的人，只能有一个。”
樊熙君若有所思，失落一般，开口：“那就算我跟着谭先生回了峒镇，谭先生娶了媳妇，就会不要我了。”
他垂手埋头，额间碎发跟着落下，阳光逆照，脸庞蒙上一层暗淡阴影，却实实在在打在谭素怀心上。
谭素怀拉住他胳膊，笑道：“怎么会？”
又在他心上剜一刀：“小樊和媳妇又不是一种人。”
樊熙君偏过脑袋，嘟囔一句：“不可以吗？”
谭素怀走了几步，有点远，不知道听到这句话没有，樊熙君见了，立刻跟上，颔首缩颈，一路上盯着谭素怀手里的巧克力蛋糕，实则发呆。
谭素怀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回答给自己听的：“我本希望可以。”
半月有余，正值周末，俩人在54号筹备晚饭，香酥鸭，酱板鸭早就买好，樊熙君打下手，洗芹菜，择韭黄，拍黄瓜，番茄蘑菇马铃薯，一径准备齐全了，谭素怀投笔从厨，围上围裙，手执刀铲，剖鱼切肉，应樊熙君的要求，鱼切成薄片，腌料入味，肥瘦肉七比三剁馅，捏挤成圆，投入沸水锅中。
两人忙得热火朝天，终于完事，已是落日熔金，就着夕阳，将大餐小菜一道摆上，石桌面小，只好碗搭碟叠，挤着置好。
野猫在54号处得久了，也不怕人，见樊熙君出来了，绕道他脚边，橘色绒毛软蹭鞋边，讨得肉吃，欢喜衔住，蹦到一边撕咬。
谭素怀细心，把翠团鸟藏在书房里，草料窝盖好，紧闭门窗，免得野猫把它叼去果腹。
还没动筷，报社却快马加鞭，急急召谭素怀回社，说是校对出了点事，要让谭素怀坐镇。
没办法，他只好匆匆夹上公文包，冲樊熙君说几句歉话，围裙一甩，人就走得没影。
石桌上的菜食还腾着热气，桌边独剩樊熙君一人，百无聊赖，捏筷子乱戳一通，却吃不下。
他不埋怨谭素怀，偏偏记恨报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把他叫走，仿佛存心跟这顿晚饭作对死的。
木门响，樊熙君熄灭的心被重新点燃，谭素怀回来了？不走了？可以一起吃完饭了？
来人却是鬼鸟，推开门，笑呵呵看着樊熙君。又见对方面色难看，像是吃了只死耗子似的。
鬼鸟刚抬进院子的脚又收回来，孤零零站在门外，冲樊熙君说一句：“怎么？合作伙伴都不请进来？”
对方却拔出了枪，黑口一径对着鬼鸟。
看樊熙君明显动怒，鬼鸟大惊失色，急忙求饶，又试探着问：“严哥，谁惹你了，我叫上弟兄们给你报仇。”
缓缓放下枪，瞥一眼石桌上的饭菜，樊熙君摇摇头，苦笑：“我也想有个人惹惹我，一枪就能解决，多简单。”
那个人惹了他的心，却不肯还给他。
鬼鸟见对方多感交织，自己也无从劝说，于是只好表明来意：“严哥，上次的松年翡翠的事情，我们这边准备好了，你看——”
提到松年翡翠，樊熙君才来了点精神头，拔腰起身，招手让鬼鸟进门，探头向巷口看一圈，才闭上木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我本希望可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