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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谭先生,我给你找个媳妇,你也给我找 找媳妇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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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星子已然挂上天幕,泰洋新巷54号的院子里,晚风绕在大槐树的枝叶间,翠团鸟倚在草窝里,早已熟睡,花坛的积水未干涸,湿黏的泥土黝黑发亮,沾着几瓣双色海棠,燥风拂过,热香循着窗棂,透进屋内。
书桌上,医药箱打开,棉布碘伏散乱放置,褐色液体在月光下透着光,纯白的棉花染了血和灰,被扔出去。
谭素怀看着利落有序,但早就慌不择路,平时连书页折个角,都要抚得平整,才继续读下去,这次摸出医药箱,没来及的仔细看,抓起镊子夹棉花,沾了碘伏就往樊熙君伤口上抹。
樊熙君躲开,笑着说怕痛,心里头却得意得很,小辫子翘到天上去了,长腿微屈,悬在椅边,晃晃悠悠,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第一次看谭素怀这么着急,最关键的是,樊熙君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对方是为自己着急。他受的伤不少,可二十多年来,破天荒似的发笑,好似破烂衣服无所谓,血红带焦的伤口不过甜腻蜜糖。
谭素怀钳住他,按下肩膀,站起来,拦在樊熙君身前,免得他溜掉。
“幸好,没有弹片炸到肉里,”谭素怀仔细检查,循着每一处伤口,怕樊熙君叫痛,不敢翻肉摸索,只能凭借肉眼的经验观察,确定没有弹片遗留之后,才敢上药。
这样的伤势,去医院或者诊所,更加稳妥。可谭素怀考虑到樊熙君的假身份,樊熙君虽然没有透露,可谭素怀却看穿了,为了避免引起警方和青帮的怀疑,只好把樊熙君留在家里治疗。
樊熙君似乎缺了根筋,也没多问,只是棉花碘伏一沾着伤口,皱眼蹙眉,浑身反抗,张嘴就喊痛。
谭素怀自然不相信严三会怕痛,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樊熙君。
他只得暂时搁下手里的棉花碘伏,哄人似的,一句好话,才让樊熙君伸出胳膊给他上一次药,上完药就失灵,又得谭素怀哄。
一处处伤口抹上碘伏,这辈子的好话甜话亲近话都要说尽,谭素怀也不生气,继续给樊熙君伤口添药。谭素怀额头上早就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敢去擦,怕汗液染到手上,再一个不小心,捏镊子,夹棉花,沾碘伏,查看伤口,一处环节出错了,就闹得伤口感染。
樊熙君心里甜丝丝的。他自然不怕痛,可是有了怕自己痛的人,愿意哄着自己的人,那股子痛劲不自觉就上头了,似乎一辈子的痛都灌到这一刻,钻得他抽心挠肺是真,烘得他一头蜜甜更不假,整个人晕在谭素怀的糖罐子里,痛得昏昏沉沉,开心得真真切切。
他盯着这眼前人,看对方为自己忙活半宿,明天要校对的报纸堆积如山,也不去休息。他闹着要哄,谭素怀就哄,他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谭素怀都替他小心翼翼地上药,一边沾碘伏,一边从嘴里轻轻吹气,原本燥热的空气捂住伤口,蒸着发痛,此时拂过凉丝丝的气流,缓缓漫开,痛觉也弱了几分,喉咙闷哼也不出声了。
谭素怀全神贯注,比校对报纸还认真,抿嘴绷线,漆黑眼仁凝成一点,聚焦在伤口处,指节修长莹润,捏压金属镊子,一端夹棉花,染透碘伏,确认没有弹片灰屑,才轻轻落到伤口处,由内向外,末了回旋轻转,匀实碘伏,整个过程伴着丝丝凉气。
樊熙君原本闭着眼睛享受,倏忽一睁,瞧见对方唇面发皱,崩几条血痕,只用舌头一舔,不再过问,额头早就渗出汗珠,由小到大,汇聚成大的珠粒,滑过腮骨,骤然顺着颊面,凝在侧颌线处,滴湿在胸膛衣衫上。
樊熙君一怔,不觉褪了几分痛意,下意识伸手抹去谭素怀脸上汗珠,却被对方躲开。
他借着衣袖,随意抹去额颊汗珠,露出笑意,语气轻松:“一会儿就好了,你忍忍。”
等到谭素怀替樊熙君的伤口抹完药,他才长舒一口气,终于擦完脑门上的汗液,收拾着医药箱。
樊熙君盯着胳膊的一处伤口,原本翻肉流血,发肿发痛,现在边沿染上褐黄,闻着明明泛苦,渗到樊熙君心里,却透着蜜甜。
他看着谭素怀背对自己收拾东西的身影,想起他在清吟小班的事情,忽然发问:“谭先生,你怎么在那里?”
谭素怀收拾好医药箱,金属搭扣一响,盖上,答了他,又反问:“和朋友聊天。你呢,为什么在哪里?”
谭素怀隐约记得樊熙君朝自己冲来的方向,是红窑,要价低,但鱼龙混杂,不干净。
支肘撑脸,樊熙君晃腿弓腰,歪斜脑袋,随便一答:“寂寞了,想找媳妇了。”
谭素怀怔住,发笑:“媳妇可不兴在那里找。”
他又添一句,一本正经似的:“你要是真想了,就给我说,我帮你留意。”
可樊熙君不是真想找媳妇,他闷哼一声,没说话,等到谭素怀提着医药箱离开了,他睡不着,出门,在院子里晃悠,望着白天被自己浇水浇得太多的双色海棠,他略叹口气,抱怨道:“你倒是花枝招展,你主人却闷木鱼似的,声响也没有。”
月色亮转,风起叶响,双色海棠也跟着晃。樊熙君忽扯下一瓣海棠,夹在之间,略微弯曲指节,指腹摩挲瓣身,顺着脉络,感受凹凸不平。
“受伤了,就回屋好好休息。”谭素怀一身睡衣,立在门口,头发漆黑发亮,滴着水珠,打湿肩膀的睡衣,明显是洗过澡。
樊熙君把海棠花瓣揉成一卷,狠压猛掐,不肯回屋,发声问谭素怀:“谭先生,你有媳妇吗?”
谭素怀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说:“以前在峒镇的时候,家里给我定了一个娃娃亲,后来,那姑娘得了重病,没了,家里说再找一个,后来也没有什么结果。”
樊熙君失望地偏过头,闷声闷气:“如果她没死,你就有媳妇了吧。”
他不真诚地添一句:“现在没有,将来也有。”
半晌,沉默着,说:“挺好的。”
瞧樊熙君心不在焉的样子,谭素怀没答话,移到石凳旁,坐下,翘腿搭手,倒一杯茶水,端给对面空座,再给自己倒一杯,慢悠悠讲起峒镇的事情。
峒镇是湘西绿绵山的一座小镇,江水冲刷,堆积成平坦的土地,他们家乡的人,世世代代在那片土地上,种水稻,放牛养猪,砍竹子搭吊脚楼,划船捞鱼,在小河小溪摸鱼捉虾,捉到了,在岸上捡枯枝,点火搭架,烤鱼烧虾,就酸辣椒大蒜瓣吃,吃完就浇一盆水,三三两两地晃到别的地界去。
樊熙君愣神,想着自己小时候,门口也有一条河,却浑浊乌黑,领养他的人让他每天把尸体拖到河里去,久而久之,黑腻的河水渐渐泛起猩红,血腥一滚一滚朝经过的人扑来。樊熙君在那里住久了,扔尸体扔惯了,经常一个人待在河边,他嗅不到血腥味道,只觉得这种气味在正常不过,不管走到哪里,都应该是这种味道。
在十二岁之前,除了那个人,他每天见到的只有尸体。樊熙君望着那沉默的肉身,相处得久了,也觉得和蔼可亲,太阳穴中枪的,在脑门嵌块红玛瑙似的,在阳光下闪烁凝固的光泽。在把他们送到水里之前,樊熙君坐在他们身旁,替他们平整发皱的衣服,他盯着他们身上凝固的污血,像是泼上绚烂的油彩。
樊熙君扯来一大把油菜花,对他们说这花香得过头,直闷脑门子,又捡起河岸的鹅卵石,说哪个晶莹剔透,哪个不透光,哪个是圆是扁,是方是尖。他们从来不回应樊熙君,只是无声地微笑,在绒绒的阳光中,静静倾听。
樊熙君也见过活人,是领养他的那个人带来的,跪在地上,大声嚎叫,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樊熙君只觉得奇怪,因为尸体在他眼中,才是正常人。
毫不意外,枪响,那个人倒下了,樊熙君站在门后,会心一笑,又来人听他讲故事了。
谭素怀断断续续讲峒镇的故事,樊熙君蹲在一旁,盯住双色海棠,发神,模模糊糊地听谭素怀的话。
他讲到峒镇过年的时候会杀猪杀鸡,一定不要杀干净,留着内脏,各绑上绸缎大花,颜色要热烈,最好是红的,在一片黑山翠树白水中,血滴子似的扎眼,由众人齐声喊叫,唱山歌一般,抬过家家户户门前,散福祈愿。
听到谭素怀讲这段的时候,樊熙君略微收回心,望着对方。月色之下,紧绷的心也软和下来,眉眼含笑,即使不出声,也能感受到谭素怀对峒镇的眷恋。
“很开心么?那个时候。”樊熙君蹲身,埋头,撇过脸,闷声发问。
谭素怀站起身,端起茶杯,递给樊熙君,让他润润喉,肯定道:“一年里,那个时候最开心,我们叫过年。”
“过年的时候就会开心吗?”樊熙君接过茶杯,没喝,晃着茶水,望谭素怀,“最开心的时候,就是过年吗?”
星空之下,仰头见眸中皎素,恰如斜照静水,风沉而下,微起涟漪。
樊熙君回忆起自己过去开心的日子。
先是枪口抵着领养自己的人,看他恐惧,哭号,求饶,那样不可一世的人,也沦为他枪下的孤魂。樊熙君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人交流,只好扣动扳机,对方瞪大眼睛,眸中光亮渐渐枯竭,樊熙君才露出笑容,笑得真诚,坐在那人身旁,衣裳裤腿染了鲜血,也不察觉,咧嘴笑,一字一句给对方讲自己这些年的事。
这些事,他和那些扔进江里的朋友们聊了很多,唯独没有和这个人聊过。那天,樊熙君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明明是黄昏,一转眼就到了黎明。他望着窗外的朝阳,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看不清哪里是阳光,哪里是鲜血,只觉得血和光淋透全身,暖洋洋的,带着心脏停止的甘美。
他觉得嘴中干燥发涩,唇皮也裂了缝,淌血,可他还是没停住,抑制不住地激动。
遇到谭素怀之后,樊熙君才知道,那种感觉叫过年。
他和谭素怀不太一样,谭素怀每年只能过一次可怜的年,可樊熙君自由得很,想过就过。
在领养他的人死了之后,樊熙君卷走所有的钱财和枪支。从今以后,那个地方再没有叫小虎的人了,附近的城镇里多了个严三,治安随着他的到来,混乱不堪。
没了钱,他有枪,枪抵着恐惧的富脑袋,能换钱,樊熙君还能开心一阵,这就是随时随地的过年。可一旦用钞票吃饱喝足,过年也到了尾声,樊熙君也失去了开心快乐的能力。
“那回到峒镇,过年,找媳妇,是不是特别开心?”樊熙君怔神,发问。
他忽然笑了,望向谭素怀,说:“我跟着谭先生回峒镇,谭先生也帮我找个媳妇吧。”
指腹扣在茶瓷杯身上,指间轻轻转动,澄明随本身轻掀微旋,荡漾浮沫,谭素怀笑着,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