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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写满你的名字 “锦瑟无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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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最后一天,樊熙君照例窝在房里,伸展四肢,歪斜脑袋,被子堆叠在一旁,邋遢着睡懒觉。明天就要去见荣京大学姓陈的老头了,再不好好休息,到他课堂上,又被抓住打瞌睡,挨板子事小,丢面子事大。
谭素怀倒挺清闲,捏个青花瓷杯,到青石板洗手池里舀杯水,手里抓把米粮,握住,嘬起嘴模仿鸟叫,撒一圈粮食,逗翠团鸟玩。放下瓷杯,去杂物间翻弄草料,拉扯出坚固的一把,坐到小院石凳上,横织斜穿,加固草窝,嘴里哼几声,朝翠团鸟乐呵。
不经意抬眼,卧室窗边,那人没睡懒觉,反而支肘撑脸,直愣愣盯着谭素怀。他也盯一眼,盯回那人的神思,问:“不睡觉啊?明天上课又该困了。”
樊熙君扒在窗户格子上,不在意,摇摇头:“不怕,我成绩好,老师从来不教训我。”
“是吗?”谭素怀自顾自绞弄草窝,眼神没搭理对方,嘴皮子却不放过:“小樊在荣京大学成绩很不错吧,每次看你考完试,都轻松得很,抓把鸟食,咕咕地逗翠团鸟。”
樊熙君略微一愣,想起上次国文测验得了一分的糟糕经历,才收回得意神色,摆手说:“那有什么办法,成绩好,总不能怪我。”
喂完翠团鸟,谭素怀又收拾花壶,灌水,计量着,滴入营养液,来回摇匀,托起双色海棠枝叶,浇灌根部,不急不徐,不缓不慢,等到泥土水分要溢出来了,停顿之后,才重新浇灌。他心里估摸着,看泥土的湿润程度,拿捏准了,才稳当停手,直起身板,低头垂眸,欣赏自己的海棠,花苞还紧闭成拢,谭素怀早已想到花开的盛景,不觉一笑。
樊熙君在窗口看了大半天谭素怀,看他在小院的方寸之地忙来忙去,心想,不过这么几平方的地界,他都能找到这么多事情做,自己这些年走过了很多地方,抢完一处,又辗转到下一处重新开始。不一样的房子,不一样的面孔,不一样的神情,却都是一样的恐惧、憎恨和慌乱,一样的鲜血、火焰和枪弹。
他记得那次,抢了很多的黄金,垒起来,比整个人还高。被抢的那家人都蜷缩成一堆,男人抱着女人和孩子,两个大人脸上沾染鲜血和焦灰,眼里闪烁恐惧和愤恨,孩子埋在大人怀里,睁大眼睛,看一会儿大人,再看一会儿樊熙君。男人捂住小孩的眼睛,把他的脑袋捂在女人怀里。
樊熙君手里攥着黄金,抛起来,在掌心反复掂量,松开手,看着金子落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开心的。
小孩以为爸爸妈妈是在玩,发出了笑,不过一瞬,被男人猛然捂住,死命揽到怀里,藏向身后,望一眼樊熙君,眼神躲闪。
樊熙君抛开黄金,抽出手-枪,对准小孩和大人。
枪响过后,惊起飞鸟,离落枝头,天边残阳如血,只剩嘶哑的哀鸣。
樊熙君捡起一把金子,擦掉溅到靴面的鲜血,在大宅子里慢悠悠晃着。原先想着,要不要住下来,多大的宅子,看着新鲜。可逛完了,雕梁画栋也只是烂木头,樊熙君躺在黄金上面,看着满当当的钱袋子,陆陆续续溢出金子,却觉得一切空空荡荡。
他拔出手-枪,抵在自己下巴上,顺着颈线,滑到胸膛,砰的一声,只是空膛。
樊熙君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分明感受到,眼眶池子里只是两潭净白死水,左右各生着两丸黑色秽物。
胸膛明明在鲜活地跳动,他却嗅不到生气。
谭素怀回厨房做饭,没在他眼前了,可樊熙君还是坐在窗前,愣住发神,手指不自觉扣拨边沿,落下丝丝木屑。
坐在石桌上,吃谭素怀做的番茄鸡蛋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洗碗,樊熙君拔腿就回屋,关门,坐在桌前,弯胳膊枕脑袋,樊熙君趴在桌上,不经意瞥到谭素怀奖励他的英雄牌钢笔。
“英雄么?”樊熙君捏住笔身,指腹来回摩挲凹刻的那几个字,可笑地想。
谭素怀叠好碗筷,走出厨房,准备去书房看时事报刊,校对这周的报纸。门却响了,沉闷的敲门声。
半扇门敞开,来人只有一个,立在门口,手上提了一盒蟹壳黄,冲谭素怀微笑。
“阿龙,”谭素怀接过蟹壳黄,问,“是帮里有什么事吗?”
阿龙跨步走进小院子,环视一圈,回头看谭素怀,问:“没事就不能来找玉河了?”
谭素怀一笑,点点头,说:“可是你出现了,就是有事。说吧,他在屋里睡觉,不会出来。”
阿龙敛起神色,望一眼樊熙君的房门口,说:“倒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顿了顿,他正对谭素怀,一本正经:“不过,这件事确实和他有关。”他眯眼盯着谭素怀,不过是一个抢劫犯而已,却让谭素怀犹豫了那么久。
谭素怀斟一杯茶,托住杯底,递给阿龙,阿龙接过,只是捏在手里,继续说:“徐大哥说,严三上次抢了我们青帮的货,留着没杀他,已经是大恩大德,这次他又和道上的老鼠们,动了裕山银行,你觉得,青帮会放过他吗?”
谭素怀啜一口自己杯里的茶,盯着花坛的双色海棠发神。
阿龙走进谭素怀,叹息一声,劝到:“玉河,你在青帮这么多年,根基不算坏,如果做掉严三,留下来,尚可成事。你这样一走,严三照样还是死,你没了势力,徐大哥又不放心你——”
“阿龙,我回峒镇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你不用劝我,倒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谭素怀放下茶杯,抬头看阿龙。
见对方反客为主,阿龙转身背对谭素怀,仰头望天,沉默一阵,说:“玉河,我回不去了。从加入青帮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
谭素怀眼神从阿龙身上落下来,喉头发涩,咽下茶水,才说:“不管结果如何,阿龙,我是会回去的。如果有一天,你心意已决,那么我欢迎你回峒镇。”
“至于青帮,你是知道的,各种势力盘结错杂,登上权力巅峰的人,爱不释手,总有落下来的一天。底下的人,尔虞我诈,各为其主。这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那报社编辑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阿龙陡然转身,瞪眼皱眉,反问道。
谭素怀颔首垂眸,沉默身心,欲言又止,末了,他只是说:“习惯了,还挺好的。”、
阿龙拗不过他,也说:“我在青帮也习惯了。”
离开泰洋新巷54号,阿龙停住脚步,站在门口,转身,说:“还是那句话,最后决定了,我会帮你的,但帮的只是你。至于严三,你不动手的话,徐大哥迟早会动手。”
送走阿龙,谭素怀还没来得及思考,又想起急促的敲门声。他感叹,自己是捅了客人窝吗?
开门,是几个荣京大学的学生,来给老校友送邀请函,过几天去礼堂演讲。谭素怀心烦意乱,本想推辞,招架不住对方盛情邀约,又考虑樊熙君的缘故,应下了。
周一往往是樊熙君最痛苦的时候,这个日子意味着他上午下午都要在国文课上见到陈老头。整个上午下来,樊熙君耷拉在课桌上,眼皮半吊,神情困顿,一手握住钢笔,往课本上戳点点,一手瘫在桌面,为随时掉下来的脑袋枕垫。
他中午也不去吃饭,全拿来睡觉,好为下午的折磨找补。
埋下脑袋不过几秒,樊熙君被小弟叫起来,说是要去礼堂听演讲。他扬开小弟,大骂一通,弓背缩颈,继续埋头补觉。小弟战战兢兢解释,这次是极受领导们重视的,不去恐怕要被校长逮住,吃不了兜着走。樊熙君倒不怕校长,怕的是把事情闹大,更多人知道他的身份,记住他的模样,恐怕对他后续抢钱不利。
樊熙君闷声闷气,长鸣悲叹,起身去礼堂。
礼堂人果然多,后续来的学生老师座位也没了,只能站着听。
樊熙君被人潮冲到前排,声响够大,也能看清楚讲台上的人。
他可不是来看人的。既然他樊熙君人到了礼堂,已经算给校长面子了,他得找个座位补瞌睡。要是平常,荒郊野外,他能枕着野草睡一宿,但学校礼堂条件不同,他能追求好的就追求。塞个小弟几块大洋,让他们跑腿去买座位。
站在原地打哈欠,樊熙君揉揉眼睛,东张西望,周遭不过一个个涌动的头颅,忽地一瞥,那张面容却熟悉得很。他提了神,眼睛定住,在那人身上定得死死的,随着他上台,鞠躬,挺立身板,微带笑容,在一方小讲桌上,在一束鲜花旁,对着话筒,开始演讲。
“《如果有明天》,亲爱的学弟学妹们……”樊熙君听那人的声音听的断断续续的,思绪飘转。
他瞧那人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家里虽然不爱出声,但一坐下,盯着报纸就是一下午,翻完一本古书,就是大半个月,来了闲情逸致,喂鸟浇花,在厨房围上围裙,给自己做饭烧菜。
他忽然发笑,惹得旁边一人转头瞧他一眼,又被他给瞪回去。
樊熙君微歪脑袋,发痴,愣神。他在想,今天的西装很合谭素怀的身材,外面套一件深蓝西服,里面的马甲收束腰身,是樊熙君替他扣上的,领带在出门之前系得不平整,樊熙君想替他弄,可不会,倒是谭素怀教樊熙君打领带,在他自己身上实验,其实系得更不好,领带节看着将就,但领带身比之前短了不少。
谭素怀非但没埋怨,偏偏冲樊熙君笑,捏住领带,藏在西服马甲里。
樊熙君劝他重新系,可他笑着出了门,就着一条短领带,进了荣京大学,登上礼堂,在所有师生的注目下,藏着那条短领带,激情而富有节奏地演讲。
座位找好了,樊熙君却不肯去了,小弟纳闷,还劝樊熙君,却被他凶回来,只好躲开。
樊熙君重新盯着谭素怀,心里想,如果他真的是樊熙君,是荣京大学一年级学生,是在外求学的富家子弟,是和谭素怀一样的读书人,能认字,写文章,看报纸,和他一样养双色海棠,骑着自行车逛南江大道,夏天晚上坐在树下吹瓷笛,在暖和太阳底下斟茶,就算是同样一种味道,也能念好几句不同的诗出来……
“如果呢?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我们珍惜的只有现在……”樊熙君挤在人群中,那人演讲到了激烈处,四周掌声如雷鸣,不少年青学生奋起挥臂,涨红双颊,大声叫好。
演讲还未完,樊熙君却不见了。他也不管校长的要求,出了礼堂,蹲在花坛一处,神情涣散,伸手扒下茉莉枝叶,看它们散落在地。
谭素怀一早就注意到樊熙君,演讲的过程中,眼神不时掠过对方。可这一次,却没见到,心里发紧,演讲出现停顿,四周听众的心也跟着停住一下。他立刻缓过,定住心神,重新带着激情演讲。
演讲完毕,接过学生捧上的花束,又被领导们拉住,一番交谈。谭素怀终于甩开,不想遇上老同学,不得不挤出笑容,正模正样打招呼。
一番交流下来,谭素怀算是彻底跟丢了樊熙君。花束在他怀里,都显得不那么生机勃勃了。
他没办法,拉住同学问樊熙君的行踪,却听见国文课的陈老师念叨,樊熙君成绩多么地坏,上课多么地躁动,心思全然不在课堂上。
谭素怀冲陈老师礼貌一笑,颔首致意,陈老师也回礼,微笑,却听见谭素怀说:“小樊一直很好。”
泰洋新巷45号,回家,樊熙君果然在房间里,只是一个人闷着,不愿意出门。
双色海棠随风微动,翠团鸟吱吱叫着。谭素怀侍弄完这两样宝贝,隔着窗户,立住,双抱胳膊,向樊熙君如实坦白今天礼堂的一切,包括陈老师的话。
知道对方心情更加烦闷,谭素怀在晚饭准备了酱板鸭,又把一盒蟹壳黄塞到樊熙君怀里,安慰一番。樊熙君捏着蟹壳黄油纸的一角,捏得皱烂,才出了气,起身下床,到院子里吃饭。
饭毕,樊熙君关了门,一股脑坐在书桌前,抽出英雄牌钢笔,项羽自刎的心都没他强硬——他得好好学习了!
不多会儿,门开了,带着燥热的风,那人却是温和的,踏进来,转身,轻轻扣上门,移到樊熙君身边,看他纸面上不成规矩的汉字,略微皱眉,和樊熙君的尴尬眼神对上,眨巴眼睛,笑了。
谭素怀抽出樊熙君手里的笔,教他握笔的姿势,伸手拍背正颈,提醒坐姿。
“我想写你的名字。”樊熙君转过脑袋,盯着谭素怀,突然说。
谭素怀下意识转头盯樊熙君,可他弯腰弓背,离樊熙君太近,看得清对方细密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对视而眠,鼻梁高挺,鼻尖润亮,唇色经舌尖舔舐,显现红润光泽。
谭素怀终于觉得失礼,连忙转过头,却喉头酸涩,轻轻一咳,清理嗓子,在纸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谭素怀,笔画带力,正楷中内含飘逸,最后一点,重石坠地,砸在樊熙君心上。
樊熙君眼神一动,按照谭素怀的指导,一笔一划临摹起来。谭素怀看着他摹字,又写上一句话。
锦瑟无端五十弦,只是当时已惘然。谭素怀不觉一笑,把笔还给发懵的樊熙君,出了房门。
樊熙君手里握着笔,笔下练着“谭素怀”三个字,忽地瞥见他留下的那句话。他循着以前的记忆,贯通似的,流畅念出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只觉得哪里好怪,却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樊熙君在家里休息,手里握着米粮,嘴角含笑,神思却跑到天边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站在翠团鸟面前傻乐,被它尖喙啄一口,伤口绽皮,渗出血丝,似乎也没察觉。
书房里叠起纸张,每一张满满当当地写着“谭素怀”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