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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樊,听话,好好睡觉 谭素怀在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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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东升,斑斓光影散落在泰洋新巷54号的小院中,翠团鸟明醒眼睛,在草垫上扑棱几下翅膀,不时琢羽嘶叫。花坛海棠微微摇晃,晨露闪烁光芒,顺着细致的叶脉滴落,浸入泥土。
谭素怀铲起剩下的鸡蛋灌饼,装入盘中,递给樊熙君,说:“粥一会儿就好了,先拿这个垫肚子。”
樊熙君嘴里的还没嚼完咽下,又接过谭素怀递来的,噎得咳嗽,盘子里的灌饼也跟着摇晃起来。
谭素怀刚要去搅红枣粥,见状,转身去倒茶水,吹几口,喂到樊熙君嘴边,轻轻灌下去。樊熙君下意识捏住杯子,自己掌握灌水的力道,向上一滑,碰到谭素怀的手指。
虽然他整个早晨一直在厨房摊饼熬粥,但手指不见半分温热,反而冰冷,因为细腻的缘故,显得透润凉滑。樊熙君莫名想捏一把,可对方碰到的一瞬,立刻抽开手指,樊熙君也没了享受的心。
喝了茶水,也不时咳嗽几声,谭素怀站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拍胸抚背。
樊熙君捏着空茶杯,一手撑在灶边,瞥他一眼,半开玩笑:“谭先生,真会照顾人,不知道以后哪个太太这么享福。”
谭素怀一怔,顿了顿手,笑了,重新替他拍拍背,力道轻缓,却带着实在的触感。谭素怀说:“小樊想远了,我一个人,孤家寡人惯了,就不连累别的姑娘了。”
放下茶杯,樊熙君终于不咳嗽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又起坏心,痞笑着,带点混不吝的模样,凑到谭素怀身边,故意说:“那我可要连累谭先生哟。”
谭素怀背对着樊熙君,握汤勺,搅弄红枣粥,嗅了嗅,才说:“随时恭候。”
看不清对方的神态,语气也是平缓的,樊熙君只隔着米粥的腾腾热气,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心里如此模糊。他眼神向下瞟,看见那支毛瑟手-枪,咬一口鸡蛋灌饼,说:“郎有情,妾无意啊!谭先生可是有枪的人。”
拿出白瓷碗,谭素怀盛好红枣粥,端到厨房小桌上,推给樊熙君,坐下擦擦手,解释:“那把枪是亲戚送的,没子弹,只给一把空枪。你知道,如今的南江不太平,世道皆然,有一把样枪,烘热气势,吓唬吓唬对方,总比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好。”
樊熙君有一勺没一勺搅弄红枣粥,看粘稠的粥液从白净瓷勺上断断续续落下,支肘抵桌,一掌撑脸,说;“真羡慕,我也想要这样的亲戚。”
谭素怀没说话,看向窗外的海棠,每株盛满阳光。
他开口:“小樊喜欢的话,就拿走毛瑟吧。”
樊熙君一惊,瓷勺碰瓷碗,叮当脆响,睁大眼睛,问:“谭先生要给我?那谭先生自己呢?”
阳光逆照,谭素怀四周冒出绒绒的金色光线,面容打上一层阴影,显得安稳悠闲。他浅浅一笑,说:“那就靠小樊保护我了。”
一番话漫不经心,他起身,舀一碗红豆粥,端到院落的石桌上,自顾自吃起来。
樊熙君走出厨房,把鸡蛋灌饼递给谭素怀,放在石桌上,说:“剩了一半,我们正好平分。”
他放下,转身就走,又顿住脚步,回头解释了一句:“这些饼子,我都没咬过。”
谭素怀夹起一块,咬下饼边,笑着说:“你咬了,我也要。”
樊熙君没说什么,转过身,笑着走向厨房,端起自己的碗,拿着丝瓜络就洗。水流顺着碗沿,流淌到樊熙君手腕上,在突出的腕骨头处流下来。
樊熙君全然没有注意,他偏着脑袋,眼神透过窗户的木格,落在小院石桌那人的身上。
院中暖阳微醺,半落在谭素怀身上,一半朦胧,一半安然。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抬头,看向厨房窗户,冲那发呆的人,眯眼一笑。
南江大道第13号,裕山银行门口,警察纷纷从车上下来,闯入银行,不见满地狼藉,连柜台上的资料都是保存得相当完善,可柜员们却苦脸皱眉,身体发抖,不少人抽泣着,见了警察,更是嚎啕大哭。
“劫匪……劫匪已经逃了,他们带走了黄金,银行长也被绑走了!”
警察了解情况后,一边在裕山银行调查,一边派出人手,去追击劫匪。
根据柜员们提供的线索和车辙走势,警察一路追到南江城外,顺着车痕迹,向郊外驶去。
这片地只是一个村子的农民在居住,他们白天赶着牛车去南江城里买卖,到了傍晚就回来。
警察车辆鲜少出现在这样的地界,农民们赶着牛车,不由自主瞥一眼,也不敢多看,继续潜行。许多牛车和警车方向一致,却远远赶不上发动机的速度,被甩在后面。
事关重大,十万火急,警察全力行驶,差点撞上逆向的牛车。司机探出头,看一眼车上的麦子,向农民骂几句,驱车便走。那农民压低草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偏头,也不在乎,摸着揣在袖子里的鞭子,大声吆喝黄牛。
追上劫匪的小型货车,可对方却停在田埂边上。
劫匪有人质,也不出声威胁,更不缴械投降,只是沉默着,更叫人心惊胆寒。
警察见状,骤然瞪眼,个个捏枪,缓步前行,心提到嗓子眼。
冲货车驾驶位叫喊几声,劝对方头像,可车头驾驶座上的人,歪斜身子,不喊不叫,死了昏了也不知道,只见脸上皮肉翻开,尽是鲜血,看不清面庞。警察循着车门,一脚踹开,看见那身行长制服和胸牌,微微收枪,上前观察,叫道:“劫匪把行长杀了!”
话音未落,货车后厢崩开窗户,赫然夹起一把机关枪,黑漆漆的枪口对着几个警察。那人似乎受了惊,一同大喊,按下扳机,一同乱射。前面的警察中弹倒下,后面的及时躲开,等到对方没了声气,顺着窗口发弹,只听见一阵惨叫,对方轰然倒地,警察才打开货厢车门。
对方面朝车底,倒在血泊中,一身粗布麻衣,手里还捏着一把手-枪。
警察们才放下心,报告长官:“劫匪已经击毙,只可惜行长被他们杀了。”
长官点点头,问:“黄金呢?”
前来报告的警察却说:“货厢里的箱子都是空的,没有找到黄金。”
长官一惊,上前查看。箱子果然空空荡荡,他纳闷,眼神往劫匪尸体一瞥,看见他虽然染满鲜血,但面容白净,手上也没有半点污泥,中指指腹生一块圆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他升起不好的预感,绕道驾驶室,翻过行长尸体,一检查,对方少了一条腿,面容虽然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粗糙皮肤,头顶微秃,胳膊脊背都是伤痕。
旁边的警察试探着问:“长官,需要让裕山银行的人来鉴定吗?”
长官挥挥手,叹气:“不用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们的人杀了行长,到时候我们也惹麻烦了。”
警察应答,又问:“那这个人不是行长?”
长官点点头,感叹:“没想到,对自己人也下狠手。”
警察胆寒一阵,略微思索,提出建议:“那些柜员说,好几个劫匪来抢的黄金,这里只有一个,其他的一定跑了,算算时间,应该跑得不远。”
长官皱眉,摇头说:“不远是不远,但道路四通八达,南江城门口,四周郊外的乡村,码头水路,那一条都要大量人力。”
“再说,裕山银行是青帮势力的地盘,就算我们不出手,青帮也饶不了他。青帮不闻不问,也就算了,要是问你起来,就把我们掌握的信息告诉他们,也算卖一个人情。”
南江城门口,警察拦住一辆牛车,翻了翻表面上的稻穗,用刀一戳,硬邦邦,掀开麦子,发现是一个个箱子。农民微微掀开草帽檐,解释说:“这是从南江捡来的,乡下人用来储藏粮食的。”
警察不信,硬要农民打开箱子检查。农民拗不过替他,嘟囔几句,慢吞吞打开箱子。警察走上前,走进,伸颈探脑,一瞧,果然是金黄的麦穗,伸手翻找,直到底部,都是黄灿灿的麦子。
没了异样,警察也只好把农民放进城。
等到农民走远了,警察遇到追击裕山银行劫匪的长官,照例报告,表示没有异样。
长官点头,转身就要走,却停住脚步,问:“农民,麦子?”
“大夏天,怎么会是收麦子的季节?再说,南江从来都是粮行伙计去田庄乡村收麦子,组织运回南江粮仓,农民单独去卖,不仅卖不出好价钱,甚至可能连客商都找不到。”
“你说说,那农民什么模样?”
“是个高个的,穿粗麻布衣,草帽遮了脸,没怎么看清。”
长官猛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逆行农民,心中一惊,望着南江城门口,喃喃道:“他又回来了。”
河阳街十字巷口,常年积聚着一堆乞丐,见着富人便上围上去乞钱要饭,见了老弱病残,单个的就上去欺负。这次见到的,却是吆喝牛车的农民,车上装着一堆麦子。
乞丐们住惯了南江小巷,沾了富贵的光,自觉比乡村的高人一等,一个个敲碗打筷,纷纷围住,要抢钱抢粮抢牛车。
农民大马金刀,端坐在牛车上,草帽帽檐阔大,遮住面庞,一手握鞭子,一手在身侧摸索手-枪。
“混账东西,都站住!”此声一出,乞丐们纷纷转身,收敛凶恶放纵,缩颈弓背,埋着头,退到一旁,让出一条窄路,让那人走到农民面前。
“严哥,这些混蛋平时当乞丐当惯了,没了规矩,您别介意。”眼前的人向樊熙君赔笑。
樊熙君塞回手-枪,略抬帽檐,睨住对方,皮下肉不笑,眼睛透着凶劲,说:“鬼鸟,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管,我在道上是个散户,不好出手。”
鬼鸟是红花会的人员,颇有势力,河阳街的乞丐群,也是他势力的其中一支。
他点头,瞪乞丐们一眼,示意他们离远点。
见乞丐们作鸟兽散,樊熙君挥起鞭子,准备吆喝牛车离开,还没喊出声响,又说:“金子太多了,就放在你的碗里存一下,介意吗?”
鬼鸟摇摇头,大方似的笑:“严哥,怎么会——对了,方脸贺不是跟着你一起的吗?他怎么了?”
死了?被抓了?逃走了?严三竟然失手了?
经鬼鸟一提醒,樊熙君想起方脸贺来。当时,方脸贺拿着毛瑟手-枪,卡住樊熙君的太阳穴,狞笑着,拨动扳机,却发现里面没有子弹。
一切都安安静静,只是方脸贺的面容被小刀划得稀烂,眼球破碎,浑浊的眸子落驾驶座上,血丝神经流淌在车座周围。
樊熙君跳下车,扔开鞭子,开口,留下话:“挺好的,不过黄金不用分给他了。”
给他烧黄纸吧。
“鬼鸟,黄金分你一半哟。”
“算了吧。”他怕没拿到黄金,反而丢了脑袋。丢了还不算,还是一刀一刀割下来。
“牛车给你们处理了。”樊熙君留了话。
鬼鸟仍在站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觉得越来越模糊。他第一次接触严三的时候,就觉得,真正贪婪的人,往往披着慷慨的皮囊。
今日看来,错不了。
夕阳的艳红裹挟燥热晚风,吹卷泰洋新巷的槐树,叶片翻飞,沙沙作响,顺着风势,吹落而下。
谭素怀拎着香酥鸭和酱板鸭,徒步回到54号。
最后的金色铺垫在青石板的苔藓上,冒素白小花。谭素怀踏着皮鞋,绕过小花,闷声踩在干燥的青石板上。
石桌上,白菜圆子汤各盛一碗,土豆饼,炒白菜,豆腐乳,肉菜全亏谭素怀带回的两只鸭子。
谭素怀小口啜汤,没动鸭子。樊熙君扯下一只香酥鸭腿,蛮咬腿肉,瞟谭素怀一眼,收回眼神,漫不经心:“这次不吃鸭子了?上次胃口可好了。别只喝稀饭,一会儿睡倒了。”
一番话含沙射影,谭素怀听得如鲠在喉,略略一笑,掩饰尴尬,没说什么话。
吃饭洗碗,樊熙君思索黄金的搬运,谭素怀仍旧回书房校对报纸,戴眼镜,双指夹钢笔,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样稿。两人各有自己的事情,各自无话,天黑得彻底了,熄灯入睡。
半夜,谭素怀的房间亮起一豆小灯,熏得整个房间发黄,微微透亮。
他坐在书桌前,报纸样稿上放着几枚子弹,被谭素怀装进勃朗宁手-枪中。
上膛完毕,谭素怀还没来得及细看,敲门声响。他把勃朗宁往书桌小柜随便一塞,开门,是樊熙君。
樊熙君薄睡衣下掖一把小刀,推开谭素怀,睡脸惺忪,打着哈欠,说自己的床没修好,要来霸占一番谭素怀的床。他一沾了床,到头就睡,半条腿还悬在窗外。
谭素怀替他把腿抬到床上,收好,盖了薄蚕被,看到腋下小刀的微微凸起,没出声,反而在床沿坐一会儿,望着窗外的月亮,顿了顿,又回到书桌前,取出勃朗宁手-枪,站住脚,挺立身板,望向樊熙君的方向。
末了,他收回眼神,把手-枪塞进衣服中,转身出房门。
在摸到门框的一瞬,樊熙君叫住他:“给你留了地方,掉不下去。”
他回头,仔细看。果然,樊熙君侧身,留了一半空床,背对着谭素怀。
谭素怀垂眸,浅浅一笑,朝着樊熙君的方向走去。
躺上床,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被边,樊熙君翻身,鼻尖触到谭素怀肩拐,唇鼻的呼吸微微拂过对方的胸膛脖颈。谭素怀微微垂眸,眼神从对方光洁额头开始,次第落下,顺过高挺鼻梁,定在唇峰,樊熙君伸出舌头,舔舐下唇,微微张开,唇间流动红润的光泽。流畅坚实的下颌线箍在面部,下巴挡住喉结,被窝没有完全掖住,借着月色,可见刀刃寒利。
谭素怀不由自主捏紧手中的勃朗宁,却被樊熙君伸胳膊钩住脖颈,挟制手臂,另一只手动弹不得。他拨开对方的胳膊,循身体的空隙,揽腰压腿,抽出勃朗宁,隔着被子,轻轻抵在对方心脏位置。
樊熙君侧身,勾在对方脖颈上的胳膊伸直,展开手掌,亮出小刀,双指夹住,微微向上曲翘,对准谭素怀脖颈的大动脉。
他额头轻轻抵住谭素怀下巴,忽然抬起,额面轻轻擦过对方的唇,带点软软的温热,鼻尖里唇不远,嗅到热团,自己的嘴唇点一下谭素怀下颌的软肉硬骨,陡然弹开,抬眸,盯死他,忽然发笑:“谭先生,晚安。”
一刀下去,谭素怀大动脉必定血液横流。
扳机扣动,樊熙君当即命丧于此。
可是,小刀只是亮在半空,没有移动的迹象。勃朗宁仍隔着被子,抵在心脏处,手指只是在扳机上轻轻滑动。
谭素怀闭着眼,一只空手揉揉樊熙君糟乱头发,揽住他脖颈,唇移到耳边,吹得对方发红。
“小樊,听话,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