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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樊熙君不会打谭素怀 谭素怀的挑 ...

  •   休息日,谭素怀也没闲着,坐在书桌前,指间夹一支笔,桌上报纸稿样,平整摊开,一字一句,一个标点符号,全神贯注校对着。

      扇门打开,带起风动,书桌窗前的花被吹拂,落了几瓣,斜飘到桌上。

      谭素怀余光瞥见,顺着窗外看去,樊熙君伸出手,回身关门,另一只手捧着什么。

      他放下报纸稿样和钢笔,走到院落中,看清楚了,樊熙君手里是一只翠团鸟,不知道因为什么手上了,浑身染着血,毛茸茸的小身子颤抖着,仔细瞧,只剩了一只脚。

      今天放假,樊熙君早就受不了国文课,难得出来轻松一下,兜里揣着枪,大模大样溜达。去河阳街看柳叔,胡吹几句,讨个烧饼吃,吃完抹嘴,往青帮聚集的安义堂前逛几圈,神气转身,不甘心早早回家,于是又在外面漫步目的地闲逛。

      南江最繁华的南江大道,电动列车在轨道上形式,人力黄包车转来跑去,白褂子随风飞扬,小破孩在街口叫卖当天的报纸,樊熙君想起谭素怀,掏钱买了一份,说要有谭素怀名字那张,小破孩鬼灵精,说每张报纸都有,樊熙君鬼使神差,买下了所有的报纸,坐在服装店街沿子上,一张一张地翻找。

      店员看着樊熙君衣着不错,坐姿却相当随性,透着街头混子的狂痞,只当是哪个落魄二世祖,叫骂几句,想赶走。樊熙君没找到谭素怀,心里失落,被店员驱赶,暴躁也没法盖过失落,拖着步子离开了。

      走过南江大道,不远处是一片未开发的滩涂,杂草遍地,不少地方生着矮树,因为营养不足,叶片稀疏,枝干灰涩。樊熙君走累了,找了半天,寻到一处稍微浓密的树荫,扯了几把杂草,垫在淤泥上,靠着树干,就坐下。

      他拿出兜里的那把枪,忽然后悔,为什么不杀了服装店的聒噪店员?怕警察么,还是青帮的人,或者是谭素怀。

      樊熙君握住枪,朝天放一炮,宣泄心中的郁闷。

      一声响,鸟巢落下来,砸在樊熙君身旁。他吃惊过后,探头去看,仅有只小鸟,一条腿被弹丸击中,断了,翠色羽毛浸满鲜血。

      泰洋新巷54号,院落里,樊熙君把翠团鸟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问谭素怀:“能活着吗?”

      谭素怀从屋内取出医药箱,拿出棉花纱布和碘伏,瓶瓶罐罐摆在石桌上,皱着眉头,查看翠团鸟情况。给翠团鸟包上纱布,谭素怀问:“谁干的?”

      言外之意,翠团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樊熙君照例是要扯谎的,但这次,没撒谎,也没吭声。

      谭素怀不再追问,替翠团鸟疗伤,喂食,翻出一只浅盘茶杯,作翠团鸟饮水的容器,去花坛扯草作垫,不满意,拉上樊熙君去野外寻材料。

      天黑了,两个大男人带着草叶纸条,灰头土脸地进了院子。洗漱完,谭素怀的房间还亮着灯。

      樊熙君从门外问一声:“谭先生,明天还要上班吗?”

      明天自然要上班,这句话是提醒,让谭素怀早早休息。

      谭素怀不答话,樊熙君犹豫,站定,最终还是敲了房门,谭素怀让他进来。

      樊熙君没进去,立在门口,探出脑袋,望着谭素怀:“谭先生,别忙那只鸟了,休息吧。”

      报纸被收捡起来,桌上地上都是草料纸条,一豆小灯立在书桌上,散发暗黄灯光,一晃一晃,屋内只有草料纸条擦动的声音在响。

      谭先生言简意赅:“替人赎罪呢。”

      心中一暖,樊熙君看他一眼,又收回眼神,第一次窘迫站着,埋头不吭声,不多会儿,又自觉捡起草料,帮谭素怀一起料理编制。

      昨晚的觉没睡好,可精神却意外地足。樊熙君不住校,一放学就走人,新买了一辆自行车,穿过南江大道,风起浪淘,衣摆向上翻飞,刺啦作响。

      拐过几道巷口,樊熙君停下,长腿竖直,撑抵地面,问:“还跟着呢?”

      拐口晃出人影,方脸,穿着机器厂工人的服装,樊熙君知道这人的外号,道上的都叫他方脸贺,上次失了手,炸了半条腿,从此没敢在道上吆喝了。这次出来,直接找上了樊熙君。

      樊熙君嗤笑他:“没了腿,还蹦跶得欢哟。”

      方脸贺苦笑,说:“严哥,都是道上的兄弟,这次有笔生意,首饰店的。至于好处嘛,对半分,如果能抢到‘牡丹’,‘牡丹’也归您。”

      谭素怀嘱咐樊熙君,买只香酥鸭,早点回来吃饭,还要给翠团鸟上药喂水喂粮。

      樊熙君偏过自行车头,示意方脸贺滚开。

      方脸贺又加大筹码:“严哥,要不六四分——七三分!兄弟我好几天都没吃饱饭了,您就当施舍一次吧。”

      樊熙君问:“你一条腿,路都走不动,怎么行动。”

      “我绝不会连累您,只要您愿意,有的是办法,”方脸贺嘿嘿笑。

      樊熙君戳破他的心思:“只怕是要我来想办法吧。”

      混道上的,有钱有枪,不如有脑子,偏偏樊熙君的脑子好用,又是散户。大帮大派拉拢过,小门小户的散户也示好过,可樊熙君只是挑个顺心的合伙干一场,捞到钱就走人。

      方脸贺愣在原地,樊熙君离地蹬车,闯开一条道,冲出小巷,在南江大道上疾驰。

      他不想让谭素怀等着。

      到了泰洋新巷54号,没闻见米香肉香,推开门,只有翠团鸟叫唤几声,厨房和书房也不见谭素怀踪影。

      南江大道,安义堂,聚客厅,谭素怀和几个男人绕圆桌坐着。

      谭素怀端起茶杯,轻吹,抿一口。主座上的男人开口:“各位,上次青帮被抢劫,没抓到他,城门口放了炸弹,死伤了兄弟。最近,兄弟们都在南江各处严加排查,那个人现在还在南江,只要他还在,我们就是瓮中捉鳖,最后把他攥在手里,抓得瓷实。”

      顿了顿,男人朝着谭素怀,又说:“玉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就休息吧,这件事我交给阿龙去办,你就不要费心了。”

      谭素怀放下茶杯,朝男人颔首致意,浅浅地笑:“多谢徐大哥。”

      徐建东又嘱咐几句,离开了聚客厅,谭素怀仍坐在那里,和其他人寒暄几句,便起身离开。

      正待他要走出安义堂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阿龙。

      谭素怀笑着说:“你回来了。”

      阿龙叹息一声,朝谭素怀走去,手搭在谭素怀肩上,碍于安义堂眼线,擦过便放下:“我回来了,玉河,你却要走了。”

      谭素怀苦笑着点点头,喃喃道:“不走,就尸骨无存了。”

      阿龙沉默一阵,才开口:“既然要走,就早做准备吧,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白色粉末,递给谭素怀:“你要的东西。”

      谭素怀接过,攥在手里,问:“能睡多久?”

      阿龙回答:“三个小时,必然睡得死气沉沉,掀了他家屋顶,他也不知道。”

      谭素怀点点头,冲他一笑,转身踏出门,走远了。阿龙还站在门口,遥遥望着渐渐缩小的背影。

      小弟传来大哥的话,说:“龙哥,徐大哥让你去他那里一趟。”

      狭小偏室,徐建东胖身子,端正坐着,闭眼,手里玩着俩狮子头核桃。阿龙踏进来,立在徐建东面前,微微低头。

      徐建东开口:“盯紧秦玉河,如果有机会,杀了他,让他回不了峒镇。”

      阿龙欲言又止,却只说:“是,大哥。”

      谭素怀买好一只酱板鸭,骑上自行车,从南江大道绕进河阳街的分支小巷,穿过乞丐堆、贫民窟,蹬着自行车滑进一条死巷。三个跟踪的黑布衣停住脚,互相对视,冲进去,准备瓮中捉鳖,却只发现一架自行车,人却不见了。

      巷口,一辆黄包车掠过,座上的谭素怀余光瞥过黑布衣身影,转瞬即逝,由黄包车拉着,朝泰洋新巷54号的方向跑去。

      “回来晚了,”谭素怀立在门口,看怔住的樊熙君,撕下一块鸭肉,塞到樊熙君嘴里,“今天买了酱板鸭,这种酱香得很,尝个鲜。”

      樊熙君嚼一口鸭肉,还没反应过来,到门口一看,只有自己的自行车孤零零停在一旁,谭素怀的不见了。

      谭素怀走进厨房,抓下围腰,烧火做饭。他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倒进粥里。

      他解释:“车坏了,就扔了。”

      扔了?樊熙君不信,谭素怀平时没几个钱,就算是青帮大哥,也要在樊熙君面前装装穷,断然不肯能随便扔一辆自行车。

      可谭素怀嘴硬,樊熙君也撬不开,只好闷声闷气去喂翠团鸟。

      吃饭,谭素怀啃了大半只香酥鸭,又扒下酱板鸭吃,实在喝不下稀粥,便由樊熙君解决。饭毕,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一阵,樊熙君困意四起,回屋倒头就睡。

      谭素怀收拾好碗筷,也回了屋,拿着一把毛瑟,转身去了樊熙君的屋子。

      睡梦中,樊熙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被金属物抵住,强力压制,动弹不得。

      谭素怀拿枪抵住樊熙君的脑袋,压出一处红痕,却迟迟不开枪。虽然睡得沉,樊熙君本性的警觉却让他胡攘外来的威胁。谭素怀索性抓住他的手,弯叠到胸前,向下扼住,压得樊熙君难受,直咳嗽。

      谭素怀下意识松开手,替他拍胸轻抚,那支扣在太阳穴上的毛瑟,也拿不稳了。

      樊熙君混沌不清,开口喊:“别打我。”

      谭素怀枪支还没从他脑袋上搁下,却笑着拍拍樊熙君的肩膀,轻柔地说:“谭素怀不会打樊熙君。”

      窗外,卷来一阵风,吹落双色海棠的花瓣,在月光下流转色泽。翠团鸟趁着夏夜的一点清凉,叫唤三两声。

      樊熙君额头上都是汗,闭着眼,急切摇晃脑袋,踢蹬双腿,被谭素怀反身钳住,附身擦去额头的汗水。

      没等谭素怀擦干净,樊熙君猛地一抖,撞开谭素怀手里的毛瑟,一声脆响,手-枪滑进衣柜底。谭素怀起身去拿,衣服被樊熙君压住,他没推开樊熙君,脱下衣服,细致叠好,放在樊熙君身旁,等到樊熙君安稳了,才跪到地板上,伸手摸索毛瑟手-枪。

      风停了,花落了大半,枪也捡回来了。月光斜射在地板上,被窗格分割,横亘在樊熙君和谭素怀之间。

      谭素怀的右胳膊上狼狈沾满灰尘,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樊熙君的脑袋。

      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无声旋转。

      他一步一步,皮鞋稳稳当当落在木地板上,微微发出沉闷声响,枪口逐渐逼近樊熙君。

      枪口重新抵到樊熙君太阳穴,谭素怀半跪在床边,脑袋斜枕在樊熙君一旁,商量似的口气:“他们说,要杀了你。终归是要死的,与其把你交出去,受尽折磨,不如在我手上了解性命。小樊,你说,好不好。”

      他捏住樊熙君的一只手,让他握住手-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只需要轻轻一按,这个世界上,樊熙君和严三,立刻就不复存在。

      谭素怀操纵着樊熙君的手指,来回滑动扳机,温热的指腹摩擦冰冷的金属,如小针一般刺激着樊熙君。谭素怀还是没按下去,反而把枪口移到自己脑袋上,自言自语:“杀了我,你就能走了,带着你的黄金,钞票,枪支弹药,走得远远的。”

      谭素怀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月光衰微。他微眯眼睛,眼眶湿润:“这样,我就能回峒镇看看了。”

      那人躺在床上,似乎睡得香甜,却不时皱眉,嘟囔着:“樊熙君不会打谭素怀。”

      谭素怀的手顿时失了力,毛瑟手-枪失去支撑,啪嗒落到木地板上,金属边沿在月光下发亮。

      半夜,樊熙君醒了,只觉得糊里糊涂做了一个梦,打这个打那个,梦醒了,头痛得很。他起身,还没坐稳,一声闷响,弹出几片炸弹碎片,床塌陷下去。

      樊熙君想起之前收拾东西,一个哑弹滚进床底,自己当时没来得及收拾,后来就忘了,今天才酿成祸端。

      没床睡,精神又不济,樊熙君身上拖着被子,携枕头带人,敲了谭素怀的房门。

      门没关,刚被指背碰上,就开了小半,敞着。

      樊熙君想,既然开了门,那就不算自己敲开的,不算自己开的,就算谭先生自己开的,谭先生自己开了,就欢迎任何人进来做任何事。他心里美了,一骨碌溜到谭素怀床上,就着被子枕头,躺下就睡。

      艳阳高照,谭素怀刚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樊熙君的腿毛。他轻轻挪开对方搁在自己胸口的大腿,扫落床上的腿毛,觉得胸口连着小腹一通胀痛,扒开衣服一看,多了一片大腿状的连贯红痕。

      他刚下床,却听到啪嗒一声,原本藏在枕头底下的毛瑟枪落出来。谭素怀重新把毛瑟枪塞回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妥,取出来,放进柜子里,锁好,踏着一双拖鞋,去厨房,早饭午饭一并做了。

      樊熙君晃着摇着,摸到厨房门口,揣胳膊,斜倚门框,惺忪睡眼,睨住谭素怀。

      睡衣外裹只一件围腰,却细致理好,即使在厨房烟火中忙碌,也没有半点褶皱。一口锅里熬着小米粥,撒了红枣,谭素怀正站在另一口锅前摊鸡蛋饼,小麦面香裹着热气,一阵阵往外扑。

      樊熙君捏着怀里的毛瑟手-枪,蹑手蹑脚,踱到谭素怀身后,轻轻伸出,抵住他的脑袋,坏笑,一股混不吝的劲。

      谭素怀自顾自摊着饼,盛到盘子里,递给樊熙君:“小樊,别玩了,该吃早饭了。”

      枪响,却是空膛,没有子弹。

      铲落,谭素怀夺下枪,往樊熙君嘴里塞进鸡蛋饼,噎得他腮帮子直往外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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