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谈恋爱吧，掌权的苦我来吃》十二闻笛

9、真相

　　“拉进来。” 侯爷周修德的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朱芳草被架着拖进大堂，抬眼便撞进一双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里 —— 是她暌违了多年的侯夫人与素心，还有那位侯府大小姐，那个……她亲手抱来的孩子。

　　她狼狈地跪在大堂中央，这大堂雕梁画栋、珠光宝气，偏生让她觉得冷入骨髓，仿佛跌进了多年来午夜梦回的梦魇里，无处可逃。

　　“朱芳草。” 周伯远沉脸开口。

　　“是…… 是我。” 朱芳草哆哆嗦嗦地应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知，我们找你来是为何？” 周伯远追问。

　　“小…… 小人不……不知。”

　　周仲宁瞧着她这副未审先怯、脸色惨白的做贼心虚模样，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姐姐，见姐姐失去了平日的活泼模样，不由烦躁地皱眉道：“我们就找你来回个话，你抖什么抖，你好好回话，难道我们还会打杀了你不成？”

　　朱芳草跪在这里本就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近一阵远一阵，听到打杀两个字，被愧疚心虚冲刷多年的心防终于轰然倒塌。

　　她立马伏在地上，将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哭嚎道：“夫人饶命！侯爷饶命！奴才当年真不是故意的！当年在紫竹寺是鬼迷了奴才的心窍啊！”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周婉更是煞白了脸，她盯着地上被磕出的道道血印，目光发直。

　　痛，好痛，她忽然捂住胸口，只觉心痛如绞，身子更是坐不住般晃了晃，嘴里发出难耐的闷哼。

　　怔忡着的侯夫人听到身旁的闷哼瞬间回过神来来：“婉儿！婉儿你怎么了？” 她立马站起，快步上前扶住她。

　　“姐姐！” 周仲宁也立刻围了过去，脸上满是急切。

　　“快！快去请大夫！” 周仲宁转头，厉声吩咐身旁的仆人。

　　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审问的事自然无从继续。周修德朝周伯远递了个眼色，周伯远心领神会，起身吩咐下人，将朱芳草带下去，暂且关在柴房里。

　　周婉悠悠转醒时，入眼便是一家人关切的脸庞，爹爹、娘亲、大哥、小弟，他们眼底的担忧真切可见。

　　他们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可现在……她抿着唇，一言不发，眼泪却怔怔地落了下来。

　　侯夫人顾珍抱着她，泣不成声：“我的儿，别吓娘！你就是娘的亲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审了，咱们不审了！你在娘身边十五年，你怎么会不是娘的亲骨肉？”

　　周仲宁也攥着她的手，急声道：“姐姐，你才是我唯一的姐姐，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

　　周伯远假言安慰：“妹妹安心养病，审问已经有结果，你就是侯府的亲女儿，哪有什么抱错一说。”

　　周修德也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婉儿，乖乖养身体，过几日你不是和四皇子约好了去赏花吗？别多想，你从来都是咱们周家的亲女儿。”

　　周婉抬眸，攥住爹爹的衣袖，目光灼灼，带着一丝希冀：“真的吗？”

　　周修德抬手，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自然是真的。婉儿从前不是总说，自己生得这般好看，都是随了娘亲的好模样？”

　　周婉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仿佛真的信了这话。

　　可心底却猛地翻起陈年旧事 —— 那年弟弟还小，童言无忌地说：“哥哥眼睛像爹爹，脸型像娘亲，我眉毛像爹爹，嘴巴像娘亲，怎么姐姐谁都不像啊？”

　　那时的她，还像只骄傲的小凤凰，昂着头回嘴：“因为我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呀，况且我的漂亮随了娘亲呀！”

　　原来，竟是这样。

　　从周婉的长乐苑出来后，周修德叫住周伯远，低声吩咐：“你去审朱芳草，悄悄审，结果只报给我一人知道。”

　　入夜，侯府书房。

　　周伯远匆匆推门而入，躬身道：“爹，审问有结果了。”

　　周修德掐了掐眉心，安抚住纷乱不宁的心绪，这才开口道：“说吧。”

　　周伯远喉结滚动，神色艰难地启唇：“爹，婉儿……婉儿她真的是被换的。”

　　他将朱奶娘两次当奶娘的经历，细细说来，前一次当奶娘的经历导致她失子，后来又生了一子，却是个天残。也许是这样，导致她对府中积怨已久。

　　“当年，母亲要去紫竹寺拜佛，事先便告知了朱奶娘。朱奶娘得了消息，当即托人捎信给了她同母异父的姐姐——王金花。”

　　“那王金花嫁得寻常农户，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她母亲二嫁给朱奶娘父亲生下朱奶娘和一个弟弟，朱父素来不愿她母亲照拂前头男人留下的孩子，可朱奶娘念及姐妹情分时常偷偷接济她，这次约了王金花到紫竹寺相见，也是想拿些银两接济于她。”

　　“可谁曾想，那时王金花刚生下一个闺女，”说到这里，周伯远的声音愈发艰涩，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开口，“那闺女……正是婉儿。”

　　周修德听到这里神色阴翳。

　　周伯远还在继续说：“王金花见婉……见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便动了把她送给朱奶娘残疾儿子做童养媳的心思。于是，她动身去紫竹寺找朱奶娘拿钱时，便把刚出生的闺女也一并抱去了。”

　　“那日，王金花赶到紫竹寺时，母亲恰好生下了妹妹。素心将妹妹抱给朱奶娘喂奶后，便转身去给母亲准备餐食。就在这时，王金花抱着闺女敲了窗，一见到朱奶娘，便哭着诉说了想让婉儿做她儿子童养媳的打算。”

　　周伯远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朱奶娘本就因自身遭遇对侯府心存怨愤，又看见王金花怀里生的极好的女婴，一时恶念陡生便起了换孩子的想法。据朱奶娘交代，起初王金花还不愿养侯府的孩子，是她拿出一块玉佩递给王金花，才劝动了她——那块玉佩，她说是母亲从小佩戴的贴身之物。爹，您还记得吗，母亲从前是不是和您说过她丢了一块贴身玉佩？”

　　周修德思绪翻涌，依稀记得几十年前仿佛是有过这样一件事。

　　周伯远语气里添了几分恨意，一字一顿道：“朱奶娘还说，她当时哄王金花，说换到侯府的孩子，将来早晚要嫁到达官贵人府上。她对着王金花许诺，‘日后你可凭着这块玉佩认回女儿，到时候你们夫妻便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过清贫日子’。”

　　周修德只觉胸口一阵憋闷，起伏不止，心绪难平，恨声骂道：“愚妇！真是愚妇害人呐！”

　　想到她说侯府千金将来会嫁达官贵人，周修德又想到婉儿和四皇子青梅竹马的情谊。

　　侯府这些年日渐衰落，当年周家曾祖随太宗平定天下，凭赫赫军功受封侯爵，那时的侯府何等煊赫；可传到他这一代，就只剩一个空爵位和云麾将军的虚衔了。近些年圣人龙体欠安，皇后权势日盛，将来储君必出自皇后一脉，而四皇子又是皇后诸子中资质最优的一个。若他日后真有大造化，那侯府……

　　周修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才停下脚步，沉声道：“这件事暂且不可声张，你记好了——婉儿就是你亲妹妹，侯府从来只有这一个大小姐。”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另外，立刻派人去查外面那些谣言的源头，务必尽快将谣言压下去，不能让此事再扩大半分，免得落人口实。”

　　“还有那个孩子。”周修德沉吟了一瞬，决绝道：“派人去找她，找到后给一笔钱谴出京城，必要时可以采取一点手段，让她从今往后不许踏进京城半步。”

　　周伯远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相处多年的婉儿，另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亲妹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爹……”

　　“没有可是！”周修德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按我说的去做！”

　　周修德安排好一切，回到卧房，卧房已熄了灯，漆黑一片。侯夫人顾珍却坐在梳妆镜前，拿着梳子怔怔发呆，脸上是两道冰凉的泪痕。

　　周修德进来点了灯，对顾珍道：“睡吧。”

　　顾珍只坐在那里默默不语，周修德走过来握住她的肩：“好珍儿，别多想了，睡吧。婉儿是我们的孩子，我已经让伯远审过朱奶娘了，她亲口承认，婉儿确实是我们的亲闺女。”

　　顾珍猛地从梳妆台前站起身，身下的凳子被带得向后倒去，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却顾不上理会那凳子，只紧紧盯着周修德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希冀：“真的？修德，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朱奶娘为什么要说那些胡话，说她鬼迷心窍？”

　　周修德握住她的肩，将她拥到怀里，缓声道：“你可记得你有一块从小佩戴的贴身玉佩？”

　　顾珍怔怔地望着他，玉佩她自然记得，那是当年爹淘到了一块好玉，给她和家中姊妹雕刻的，每人都有一块，可惜她那一块在生完婉儿之后就不见了，那时候为照顾婉儿日夜操劳，也没精力去管玉佩丢失的事情。

　　顾珍忽然灵光一闪，眼中骤亮“你是说……朱奶娘说的鬼迷心窍，是因为她偷了我的玉佩？”

　　“正是。”周修德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朱奶娘当年是偷了你的贴身玉佩，这么多年一直怕被我们发现，我们叫她来，她以为事情败露了，这才不停磕头求饶。”

　　顾珍这才喜极而泣：“那就好，那就好。”

　　哭了片刻，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抬头看向周修德，问道：“这事你派人告诉婉儿了吗？”

　　“放心吧，我已经让伯远去告诉她了，会好好安抚她的。”

　　“我也已经派人去追查谣言的源头了，定不会让造谣之人得逞。”周修德抚了抚她的头发，又补充道：“明日便是沐佛节，你还是像往年一样，照常去紫竹寺拜佛便是，别让外人看了我们侯府的笑话。”

　　顾珍轻轻点了点头，许是方才经历了一场大喜大悲，心中的波澜终究未能完全平息，她顺从地靠在周修德怀里，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好，我都听你的。”

　　夜色沉沉，庵堂内，周令言挥笔在油灯下写着什么，时而神情沉凝，时而运笔如飞，油灯摇曳，光影跳动间那张脸深沉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