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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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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节当日,京城早早便热闹起来。
城里城外的百姓扶老携幼,赶往各座大小佛寺拜佛,参加诵经法会。
一些大寺名刹更会举办佛像巡游,沐浴后的佛像被安奉在华美宝车上,沿既定路线缓缓穿行街巷。一路上鼓乐齐鸣,僧众手持法器诵经引路,宝相庄严的佛像居于正中,身后跟着杂耍踏歌的助兴队伍,尾端还簇拥着成群祈福求愿的百姓,人流绵延不绝。
各坊市街巷里,小摊小贩早已趁机设点摆摊,线香、花束、佛串、菩提子、蒸饼、酪浆不一而足,引得游人驻足购买。
这一日,几乎全城百姓倾巢而出,市井间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传闻就连宫城里的贵人们也会悄然混入人群,出来共赏佳节盛景。
长宁侯府。侯夫人带着侯府一众家眷儿女去了紫竹寺上香拜佛。
侯爷周修德和大少爷周伯远留在了府内,既然打定主意将婉儿认作亲女儿,那就没必要留下奶娘这个隐患了,正好趁府中人少,将周奶娘了结了。
长寿坊十字街中,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喧嚣里,一阵稚嫩却整齐划一的童声陡然传开:“侯府方府眼睛瞎,真金蒙尘假金夸!
侯府方府眼睛瞎,真金蒙尘假金夸!”
人们闻声转头,只见街那头,一群小乞儿簇拥着个皮肤黝黑的少女缓缓走来。少女双手高举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漆黑笔墨写着醒目大字,一旁识字的读书人当即高声念道:“长宁侯府真千金,含冤上告!”
众人听着乞儿们的吟诵,又看见侯府真千金几个字,瞬间联想到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宁侯府认亲风波。
出来过节的众人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场热闹看,原本行走在街巷中间的人们立马为他们让出位置。
周令言举着牌子,一路往县衙走去,看见街道两边人们兴奋、诧异、惊讶的眼神和人们不由自主跟随着她的脚步,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她不管他们怎么想,要的就是他们愿意来看这份热闹。众人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跟着她穿过繁华街市,队伍越聚越长。
有人趁机给不知情者解说:“瞧见没?这就是长宁侯府那真千金!听说前些日子去认亲,直接被赶出来了!”
一旁有人接话:“我听到的是说这是个戏疯子,是戏听多了把自己当成戏里的真千金了,没想到她竟敢告状申冤,那看身份是真的喽?”
“如果她是真千金,那岂不是说在侯府享了十几年清福的那个是假千金?难怪乞儿们说侯府眼瞎,可不就和戏里的方府一样糊涂吗?”
“你们真别说 ,别看她皮肤黑,你瞧她五官多周正,不过是风吹日晒皲裂显糙罢了,那双眼睛也亮得很,有几分贵族气度。”
人群中,一人逆着人流反方向而行,走出十字街后,飞快向侯府方向跑去。
长安县衙内,县令于敬之忙得脚不沾地。一大早他便陪同京兆府尹巡查街巷安保,回衙后刚断完一起斗殴案,又受理了两起孩童走失案,安抚好家属,派捕快四处核查。
好不容易坐下,刚泡的热茶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一口,就见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大喊:“大人不好了!真千金告状来了!”
于敬之只觉头嗡嗡作响,揉着眉心道:“什么真千金假千金?戏文里的人物也跑来凑热闹?”
衙役急得跺脚:“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是长宁侯府的真千金啊!”
话音未落,外面“侯府方府眼睛瞎,真金蒙尘假金夸”的童声已清晰传进耳中。
于敬之连忙放下茶盏,快步走出县衙。
一出门,便见黑压压的百姓在县衙外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正中,那皮肤黝黑、双眼却亮如寒星的少女正举着“长宁侯府真千金含冤上告”的木牌。
看见这阵仗,于敬之只觉眼前发黑——这么多人聚集本就易生乱,告的还是勋贵侯府,偏又是真假千金这种最难厘清的家务事,简直是烫手山芋。
他正想命衙役疏散人群,将少女迎进衙内,再悄悄召来长宁侯府的人,让两方私私下处置也就罢了。
却见周令言放下木牌,对着他俯身深深一揖。
随即又转向周围围观的父老乡亲团团鞠躬作揖,声音清亮道:“在下周令言,自幼生长乡野,父不慈母不爱,自记事起便是卯时起亥时睡,插秧、割麦、采桑、剥麻,夏日挥汗,冬日饮冰,食冷羹,睡柴房,劳累无人慰问,受伤无人关心,苦楚无处诉说,眼泪只得往肚子里咽。
原本以为是我父母缘薄,也就罢了,谁知长到14岁,父母为了金银竟要将我发嫁给县城的傻子。
偶然听到他们夜间谈话,我才得知,原来我不是他们的亲女儿,竟是京城长宁侯府的大小姐,是侯府奶娘的一个恶念,将我与乡野村姑的血脉互换。
从此,我摔在土里、长在泥里,受尽磋磨苦难,而她却在侯府享尽荣华富贵。
为了认亲,为了拨乱反正 ,我孤身一人辗转千里来到京城,谁知侯府亲人非但不认我,反倒嫌弃我村姑粗鄙,将我打出门去。
如今养我者非亲生,生我者不愿认,悠悠苍天,茫茫大地,我竟血脉无依,孤身飘零。”说到这里,周令言仰天流泪,围观的群众见状,也有人默默红了眼眶。
“常言道,浮生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听闻京城百姓义薄云天,侯府不愿认我也就罢了,只愿京城的各位父老乡亲怜我孤苦,与我做个浮生兄弟,给我撑撑胆气,为我十几年被换的人生讨回一个公道!”
众人听完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却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湿衣襟。
那些看过《真假千金》这出戏的人,更是热血上涌,他们看到周令言就仿佛看到故事里的方小姐活在了现实中,对方小姐含恨死去的遗憾、不甘、惋惜全部投射到周令言身上,他们义愤填膺,大喊道:“讨回公道!讨回公道!”
看到振臂疾呼,激愤不已的人们,于敬之头皮发麻,在看到伫立在人群外,有着一双饱含威严的丹凤眼的女人,和她身边站着的,也在举手高呼的小少女时,更是呼吸一滞。二人做平民打扮,显然不愿声张身份,于敬之会意地收回目光。
他心道,这下是真不能和稀泥了。于是也不让衙役疏散人群了,只将周令言请进公堂内,当众升堂。
于敬之坐在公堂上,严肃道:“堂下之人,你既说你是长宁侯府真千金,可有何凭据?”
周令言翻出藏在衣兜内的玉佩道:“这是侯夫人,也就是我母亲的贴身玉佩。”
“呈上来”,于敬之示意衙役。
玉佩呈上来一看,是水头极好的和田玉,入手温润,通体无瑕,不是常人能拿出之物。上面还以小篆雕刻一个“顾”字,于敬之依稀记得长宁侯夫人便是国子监祭酒顾文山之女。
他暂且将玉佩放在一边:“那你前来申冤,可是有何诉求?是要状告侯府不认亲女吗?”
周令言道:“认亲之事,全凭缘分。虽然我今年十四,按律,侯府本当供养我这在室女,他们这般行径,在斗讼律中有‘供养有阙、堪供而阙’之嫌。可他们终究是我的生身父母,父不慈,做女儿的却不能不孝,我本就六亲缘薄,再不愿惹父母兄弟的嫌恶。”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里,更是同情怜悯不已,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有阙无阙的,但他们知道这就是个好姑娘啊,还是个孝顺的好姑娘。那长宁侯府是真不做人呐,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又孝顺,又懂事,还有情有义,他们却不愿认,还嫌弃人家是村姑,唉。
“原以为侯府的老爷们都是知书达理、明礼有节的君子,没想到竟和故事里的方老爷一样糊涂啊。”
“是啊,什么亲贵世家,还不如咱们庄稼人懂事明理。”
“连亲生骨肉都不认,这配叫人吗?可别落得方老爷那般追悔莫及的下场!”
有那掉书袋的摇头晃脑吟诵唱词:“方知非血亲难养,遗恨空余泪满襟,长宁侯府,糊涂啊!”
周令言神色平静,继续道:“我此来县衙,只为为自己讨个公道。我要状告侯府奶妈朱芳草。她是我养母王金花同母异父的妹妹,就是她将我害至如此。”说着,将昨夜写好的状纸递给衙役。
于敬之听着外面的议论,再看面前这个村姑打扮的少女,眼神都变了。堪供而阙这种关于父母有义务供养在室女的法条,连他都需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这个村姑却说得这么清楚,什么不告不追究,什么只状告奶娘,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也不知是这姑娘自己的谋算,还是有人背后撺掇指点。如果背后有人撺掇指点也就罢了,要是她年纪轻轻,出身乡野,就这般有心计,那侯府以后的日子可真有好戏看了。
罢了罢了,多想无益。于敬之召县丞上来,沉声道:“你带人速去长宁侯府,传奶妈周芳草前来问话!另告知长宁侯,有关认亲一事,请他来衙一趟。”
随即他又压低声音,只他与县丞能听见:“告知侯爷,有贵人在此旁听,让他务必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