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真假 ...
-
“更何况,就算勒死了他,你想过自己该如何脱身没有,你还脱得了身吗?”
晃动的船身让两人本就模糊的身影显得愈发混沌,自从被拽出来就一直沉默的兰姐儿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忍不住哭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让我怎么办?”
兰姐儿抽泣:“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以那禽兽的本性一定会搅得漫天风雨,让母亲从此再无安宁之日。”
声声鹧鸪叫伴着兰姐儿呜呜的哭声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凄凉。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后缓缓开口:“我母亲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大家闺秀。”
“你这么聪明想必早已经猜到了吧。”她说着自嘲一笑。
继而缓缓道:“我母亲是罪臣之女,流放后流落烟花之地,那禽兽原本是青楼的杂役,在母亲的引诱之下带她逃离。”
“前几年尚且新鲜的时候他还有个人样,后来却时常拿母亲做过妓女这件事羞辱她,甚至在房事上虐待于她,外人面前他却又以娶到了母亲为荣,四处吹嘘母亲是大家闺秀。”
“后来母亲青梅竹马的大人找来了,那大人虽已娶妻却一直挂念着母亲,这些年也四处寻她,带走母亲后想必也有好好待她,前些年母亲还给我寄了银钱和衣裳料子回来。”说到这里她声音中终于含了暖意。
“因此,我决不允许他去打扰母亲的生活。”
周令言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盯着兰姐儿脸上的淤青,良久。
直到兰姐儿不自在地将头低下,又用手僵硬地整理着脸边的头发,不知到底是想将它拨开,还是想将它盖住。
周令言面容格外平静,她开口道:“兰姐儿,草乌,是治淤伤的良药,温酒调敷,淤肿三日就能消。纤夫船工们时常需要草乌来治淤伤,那些卖糕点吃食的小筏子上必定有卖。”
“但你记住——这药最忌讳的就是用反,外用是它活脉散淤的良药,若混着烈酒进了口,便成了索命的毒药。”
顿了顿,补了句:“尤其对常年嗜酒的人,哪怕一点点,酒气会把药性催到最烈,闭眼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旁人只当是醉死的,连痕迹都寻不到。”
“草乌吗?”兰姐儿失神地望着水面,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鹧鸪拍打着翅膀从水面低掠而过 ,水光泛起的波光反射到两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仿佛是贴上的两张假面。
……
次日白天,周令言像往常一样,去甲板上吹风、赏景,买小舟上的特色吃食。
甲板上的角落里,一道瘦小的身影匆匆买了东西后进了船舱。
因为行程即将结束,原本一直恹恹的旅客们也有兴致聊起京城的开明风气来。
“再过一天一夜就到京城了,太好了。”
“听说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娘都可以自由在外行走呢!”
“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
“真的,我小舅家的表哥在大户人家做小厮,他说那些女娘不仅可以自由在外行走,还能打马过街呢。”
“豁!”
周令言在甲板上吹了许久的风,直到夜里才进了船舱。
船舱中也热闹极了,人们因为即将到达京城而兴奋不已。
她身旁的铺位上依旧躺着一个散发着酒气鼾声如雷的男人,而经常蜷缩的在角落的兰姐儿,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直至半夜子时,一路兴奋高谈的声音低了下去,言语如夜行车般稀疏,周令言身旁的鼾声也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至不闻。
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外面进来摸索着爬上了旁边的铺位。
无声的颤抖通过床板传导到周令言这边,她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轻拍身旁人瘦弱的背脊,不一会儿,伸出的手臂被人紧紧抱住,热烫的泪水透过布料打湿了她的皮肤。
夜色深深,如同一床被子般掩盖了一切快意、恐惧、后怕、战栗。
而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新的旅程又开始了。
周令言不知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清晨被一阵哭声吵醒。
“爹,爹,你怎么了?”兰姐儿跪在床板上,使劲摇晃着身旁的人。
而身旁的人原本凶恶充满酒色的脸上,现在却灰白一片,显然已经没有了声息。
昨夜兴奋至半夜的人们,也被这哭声吵醒,睡眼惺忪的人们发现,竟有人死在了船舱里。
“哎呦!船舱里死人了!”
“爹,爹呀,你怎么丢下我自己就走了?女儿早劝过你,喝酒伤身,你为何偏偏不听啊?留下女儿一个人在世间该怎么活啊?”兰姐儿哭天抢地地道。
众人听见她的哭声,又想起张老二上船以来一直醉醺醺的模样,没有任何怀疑地接受了他醉死的结果
只是可惜的道:“可怜的这个小女娘哦,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是啊,年纪轻轻的没了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京城,该怎么办啊?”
都是匆匆相逢的旅人,人们感叹两句,便也各自下船去了。
也有好心人去通知了船工,让他们帮忙处理丧事。
周令言注意到尸体有口鼻处细微的白沫痕迹,她蹲下身,将旁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到住张老二全身。又在口鼻处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对兰姐儿说:“节哀吧。”
做完这些,她也收拾东西走出了船舱。
擦身而过的瞬间,周令言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她的脚步于是更轻快了些。
走出船舱,扑面而来的是京城新鲜的风,京城的港口自然不是渝州可比的,这里千帆竞发、人语马嘶,好一派沸腾景象。
从船上下来后,她上了旁边揽客的马车,通过船客们的闲聊她知道城西有个出名庵堂,准备去那里栖身一段时间,先探探京城的风气,再谋划认祖归宗的事情。
之前只身赶路为了减少麻烦不得不打扮成男人的模样,现在既然到了风气开明的京城那自然也可以恢复为女儿身了。
“咯哒、咯哒”马车伴着蹄声徐徐远去,将旧日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京城居,大不易。
周令言栖身的庵堂每日房钱就要100文铜板,一日的住宿费就抵得上合州到渝州的船票了,更何况每日供应的餐食也是清汤寡水,素粥素菜吃得周令言面如菜色。
为了打牙祭她满京城溜达,于是知道了辅兴坊的腊汁肉夹馍酥软香醇,肥而不腻;颁政坊的萧家馄饨皮薄馅儿大、味道鲜美;还有清香的槐叶冷淘、酸甜的陈皮豆腐无不让周令言流连忘返。
当然逛吃逛吃的同时她也没忘了正事,经常一壶粗茶一碟瓜子的在茶楼呆一下午,就了解了许多京城事宜。
京城大致格局是北贵南贱,东西皆有规模庞大的坊市,达官贵人们都住在坊市附近靠近皇城的地方,既方便了上值又不失人气与热闹。
长宁侯府就坐落于靠近西市的布政坊,周令言悠游时曾经过那里,果真是好大的气派,朱红的大门紧闭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高高俯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五六个门子垂手站立,她还未靠近就被吆五喝六地赶走了。
想到之前的经历周令言“呸”地突出口中的瓜子壳,又端起茶水猛灌一口,心想,时机还不到,再等等。
又过去了十几日之后,周令言终于在一个茶楼中听到了关于真假千金这出戏的讨论。
“天呐,这方家怎地如此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啊!”
“就是,方小姐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怎可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假女儿如此对待方小姐。”
“诶,也不能这样说,毕竟假千金也是他们从小养在膝下,再怎么样也有着十几年的感情了。”
“更何况,在他们眼中假千金乖巧可人又知书达理,而真千金却举止粗俗、好强善妒。”
“这分明就是假千金的计谋,她……”
几人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竟然为此吵了起来,茶楼中的其他人听见这争论也纷纷好奇起来。
有好事者问起几人在争论什么,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人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竟然还没听过这出戏?”
见众人摇头,几人又争先恐后给众人科普起来:“你们竟然不知道真假千金这出戏,这可是最近京城最火的戏啊!安乐坊那边新来的柳儿班唱的,据说可是川蜀地区的名戏呢。”
“真假千金?这名字听着可真有意思,老哥快给我讲讲!”
因戏剧的火爆,众多茶楼掌柜也从中窥见商机,于是没过几日大街小巷的茶楼中都能听到说书人在讲真假千金的故事。
长宁侯府,藕香榭。
暮春四月,藕香榭四面的窗棂尽数敞开着,和风裹挟着新荷清新的气息吹进来,将侯府一众女眷吹得熏熏然。
窗边,女先生坐在杌子上,桌上摆着弦子琵琶。
和风熏染之中,侯府老夫人最先开口:“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的书?”
女先生便笑到:“老祖宗问得正好,最近一个叫《真假千金》的故事在京城正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