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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杏林庄 ...


  •   三人抬头仰望那直入云层的长长石阶,金戈突然说:“算了,我还是不要回去吧。”完颜谦一把抓住她,硬是往前推了推,道:“这么多事都是你搞出来的,现在你负起责任来了!”金戈看看龙叔,龙叔道:“回去吧,顺便给我解了这洄溯针。”
      “素问,你可回来了。”黄氏热情招呼着她,就如同自己亲生的闺女一般。“看你这些年吃苦了,都瘦得脱了形。”
      “姨娘,”金戈躬身行礼道。
      “半个月前,朝廷传旨的人就到了。”黄氏道,“可差人说非得你回来不可拆封。”
      “劳烦姨娘了,”金戈道,“眼下我有几件要紧事儿办,请差人先至大厅稍候吧。”黄氏先给龙叔和完颜谦安排了客房。金戈取出针来,给龙叔扎上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从龙叔的房里出来,对完颜谦道:“行了,他过会儿醒来便好了,你也去大厅吧。娄翁,”她转头对一旁的老仆娄翁道,“你给我备些香火,我先行拜祭父亲。”
      娄翁提着一篮香烛,在金戈身后跟着。到了后山坡地,金戈便叫他停在那里等着,一个人去坟头。那是母亲旧坟旁的一座新坟,上面的土还很新,稀稀拉拉长了些草。金戈跪在钱昌宗的坟头,低声说着什么。偻翁远远看着她,金戈从坟头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中,砂石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金戈深吸了一口气,便起身走向娄翁,她道:“咱们回去吧,听说还有圣旨要宣读呢!”老头子提着篮子顺从地跟着走了。
      而此时龙叔正经历着一场可怕的噩梦,似乎从小到大的一幕幕都如浮云般飘至面前……那日下午,他一个人正在茶肆中喝茶。前一阵元炽烈天天来寻自己比试功夫,结果丰子和当真了,前日里便和他认真比试。怎知他竟像毫无武功之人一般,那毒辣的老拳揍在他身上似乎狠狠揍在一捆棉被上,他当场就吐血了。丰子和虽觉着自己也有过错,可怎么也想不通,出身六合的火神教主元炽烈怎就毫无还手之力。除非,他故意让自己揍得半死,可为何要这么干呢?丰子和也不多想,这家伙既然重伤,想来也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了,倒是可以过几日清闲日子。这么想着,丰子和开开心心地品起茶来。
      可元炽烈还是来了,而且看起来精神奕奕,丝毫不像前日被自己打得吐血。他笑眯眯道:“丰大侠,我们又见面了。”丰子和仔细一看,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很白净。元炽烈指了指身后的孩子道:“他啊,早就对大侠慕名已久,今日特来问大侠借一样东西。”
      丰子和见他也不厌气,反倒很喜欢,便道:“我这两袖清风,怕是没有什么好借给你的。”
      那孩子笑着向他走过来,丰子和毫无防备之心,不曾料想那孩子的手中早已暗扣一针。少年笑道:“我,就想借丰大侠的绝世武功一用。”
      “我确是想要成为江湖上功夫最高者。”丰子和朗声笑道:“呵呵,可我这点功夫哪里算得绝世?小孩你……”话未说完,一根毫针已然插入他右手合谷穴上,少年轻捻毫针,丰子和竟如同被雷电劈中一般全身瘫软下去。
      那少年道:“我会帮你的,让你成为真正的武林高手。”他走上前在丰子和的颈动脉旁补了几针,在丰子和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少年在他耳畔低语道:“钱素问。记着,我的名字。”
      龙叔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浑身汗湿正躺在杏林庄的客房里。而金戈他们已回到大厅里,完颜谦、赵氏、钱灵枢、丫头吴琴,还有玄针门人赵宣夜、高盖天、周髀、赵天年他们都坐在堂中候着了。差人见了金戈,忙起身行礼道:“卑职见过容平郡主。”说话间,龙叔已然一个健步跃上来,他一把推开差人,左手抓住金戈的衣领,把她推到在地面上。龙叔愤怒地喊出他头脑中印象极为的深刻的名字:“钱素问!”右手高高抬起,就要砸在金戈瘦弱的身躯上了。
      金戈倒在地上,只是笑:“丰大侠难道忘了李家村外的野地里与我发的毒誓了?你可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杀我,不能打我。否则……我该认为是龙叔不重然诺,还是丰子和背信弃义呢?”
      龙叔怒目圆睁,眼角满布血丝,他的拳头重重落下,砸在金戈左耳边的石砖上。一瞬间,龙叔的拳头就已经没入地面了,那三寸多厚的石板被砸得粉碎。龙叔猛然起身,从窗口飞出去,在山间的树枝间奔走,漫山遍野皆回荡着他的怒吼。金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关上了窗,叹道:“看来得换块地砖喽!”
      高盖天问道:“既然丰子和已然恢复记忆,那么我们也就有了天书的下落喽!”
      金戈咧嘴笑道:“天书?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圣元隆书》呢?难道诸位都不记得玄宗皇帝的名讳了吗?为了隐尊者讳,怎么可能会在天宝年间写一本叫什么天圣元隆书的东西呢?”
      “那,那是怎么回事?”高盖天问,“你给了他下了洄溯针不就是为了,不就是为了天书吗?”
      “呵呵,当然不。对我而言《内经》便足够了。”金戈笑道,“我只是为了引一个人来这里啊!”她慢慢靠近完颜谦,猛地从他腰间拔出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提着篮子在一旁侍候的娄翁压倒在桌上,同时用那把腰刀划开他的脸皮。显然,那是一张人皮面具。娄翁挣脱金戈,站直了身子,背也不驼了。他撕开假面具,露出东门沽酒的脸。金戈把刀还给完颜谦,道:“我早说了,你身上的脂粉味儿太重了。”
      完颜谦嘟囔着:“狗鼻子,我怎么就从来没闻到过呢?”
      黄氏凝视着东门沽酒的脸,失声道:“他,好像……”
      “姨娘认得不错,我也觉着挺像的。”金戈便转身对差人道:“现在可以宣旨了。”且说着,一把拉过完颜谦便要往外头走。
      黄氏叫住她:“素问,你怎么走了?”
      金戈头也没回,只摆手道:“又不是给我宣旨。”她又小声对完颜谦道:“跟我来,有样好东西给你看。”完颜谦不知所措,只得跟着她走了。他们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群山环绕里有一座三层小楼,此处便是神农谷。金戈走进她曾居住多年的房间,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盒,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打开。里面是绸缎的小包,金戈一层层解开,直到里面露出一只翠玉的耳坠。完颜谦凝视着这坠子,不知该说什么。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完颜谦手持的那把徽宗亲提到纸扇下也坠着一颗翠玉,恰好与面前的是一对儿。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金戈笑道:“呵呵,我早就说过:人中之王,可惜多了一点。现在算是凑齐了。”
      “你早就知道。”完颜谦吃惊地看着她,泪水已是夺眶而出。“亏你能忍到现在才讲!”
      “非但我知道了,怕还有别人也知道了,否则怎会有大内高手要杀你灭口呢?”金戈笑道:“我的乳母是汴梁禁宫的老人,靖康变后,她曾去寻过,只拾得了这一只翠玉坠子,那是钦宗五女雍德帝姬常带的。”
      “可我虽是宋朝公主与金国王爷之子,他们为何要杀我?”
      “傻瓜!还不是为了太后韦氏。”金戈道,“多年前,徽宗最爱的女儿柔福帝姬从北边逃回来。皇上仁厚,为她重建公主府阁,招了驸马。而韦氏回朝后便诬赖她是假冒的,赐死了,甚至牵连无辜的驸马爷。对于徽宗骨肉尚且如此,何况你。”
      “因为韦氏,在北边有了两个……”
      “与此同时,韦太后的年龄也长了十岁。她被掳到北边的时候明明只有三十九岁,可回朝后改为四十九。因为女子五十而月事止,从此不能生育。”金戈叹道,“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呐!”她掏出了十三王爷的金印子道,“我没有扔掉,你的东西都还给你。”
      “知道我为何要习武吗?”完颜谦道,“那时我还是孩子,完颜亮故意叫我也去了。他把耶律延禧与外祖皆置于围场中,当活物猎杀。耶律延禧夺过侍卫手中的箭,连杀数人方才被乱箭射死。而外祖却连马都没爬上就死于乱军之中了。文不如武啊!”
      “那还不容易。”金戈道,“你去龙虎山找菜头朱若愚,报我的名字便是了。他可以教你功夫。”
      完颜谦并不相信,抓过金印和玉坠子,到屋外的空地上刨了个坑,把东西都埋进去了。做完后,他拍拍手道:“好啦,且就这样吧。”
      一个声音从三楼屋顶上传过来,龙叔站在上面冷冷道:“想不到我丰子和有幸结识之人,不是公主,便是王爷!个顶个的天潢贵胄啊!我刚刚听说,东门沽酒已被封为东粤王,羊城的东粤王府也将不日完工啦!”
      完颜谦指着屋顶道:“龙叔,你不恐高啦?”
      “我刚刚想起来,我从来不恐高的。”龙叔居高临下望着金戈道,“某些人是怕我施展轻功跑远了吧。”
      金戈笑道:“现在你想跑哪里就跑哪里,我可不管。”
      龙叔翻身下地,走进他们,道:“我想回蜀地了。”
      “那我们顺路。我要去武当山,找观颐。”完颜谦道,“什么金国的王爷,宋室的宗亲,我都没兴趣。我啊,只想和我的观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也要西行,去桃花庄。”金戈叹道。
      “你果然和元炽烈有一腿。”龙叔依然记着他们两个联合起来骗自己的仇。
      “若没有火神教主牺牲小我,怎么骗的你上钩。”金戈笑道,“若非借助火神教的消息网,江湖中人怎么会对天书坚信不疑。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免得横生枝节。”
      “再住两天嘛!好不容易有那么多人伺候我,”完颜谦走进大厅时,对着金戈埋怨道,“会有什么变故?”大厅里已然坐着一个没有胡子的老太监,他身边的小太监正托着一只盘子,上面盛着圣旨。老太监尖声道:“容平郡主,你总算是回来了,快快接旨吧。”
      “不是刚接过圣旨了吗?怎么又来了。”她转头看看新封的东粤王,东门沽酒皱着眉,低眼不去看她。
      “方才的旨意是太上皇的,现在可是皇上的圣旨。”老太监阴阳怪气道,“容平郡主还不知道吧,太上皇已经逊位给皇上啦。这一道,可是当今天子的诏书,是婚旨。”
      “谁要结婚了?”金戈怒道。
      “皇上赐婚东粤王与容平郡主。”老太监道。
      金戈干脆地回答道:“不要。”
      “皇上早就预料到容平郡主会这么说了。”老太监不紧不慢地答道,“皇上的原话是:容平郡主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该考虑考虑玄针门上下七十余口,当然还有容平郡主以性命相保之人。”说着,老太监似乎很快乐地欣赏起金戈此刻的表情来。
      金戈道眼里存有愤怒,却缓缓跪下,一字一顿道:“钱素问接旨,谢主隆恩。”大厅里众人表情愕然,尽皆沉默。唯有完颜谦突然哈哈大笑,他指着金戈,又指了指东门沽酒,大笑不止。金戈站起来,冲他嚷道:“有什么好笑的!”
      完颜谦强忍着不笑出声,可脸上的表情还是诡异的笑颜。“结婚嘛!大喜,我替你们高兴!你俩还真是绝配!哈哈哈哈!”
      金戈蔑视地看了东门沽酒一眼,道:“和仇人结婚,有什么好高兴的。”黄氏忙着一旁拉住她,轻声道:“素问,别乱说话!”
      “好,”老太监道,“那就请王爷和郡主择良辰吉日行礼罢。”
      “就今晚好了。我们本就八字不合,没必要再选好日子了。”金戈道,“我嫁给他大家都会没事,你这阉人也好早点回去复命。”
      “素问……”黄氏拉着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金戈对她笑道:“姨娘,把你给我准备的嫁衣拿出来用吧。”二十年前,黄氏以继母的身份已为钱素问度身做了一件女儿的嫁衣,而今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很奇怪。当年合身的衣服,而今却显得过于肥大。黄氏抹着泪道:“素问,你真是瘦了。二十前还算得丰乳肥臀,而今却……,身上连一点肉都没有了。”
      金戈摇头笑道:“姨娘,衣服大了可以改小嘛!”
      黄氏的泪却如同细密的雨点落下来,她低声哭道:“婚姻大事,怎么可以这般草草。”金戈抱着黄氏,拍拍她的背脊,温柔地安慰她。门外,钱灵枢冷冷地看着,仿佛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娘亲和同父异母的姐姐。最终,她没有进来,转身而去了。
      婚礼草率,也准备不得什么。还是在杏林庄的大厅里,坐了几桌不得不来的人。大家皆是脸色沉重,看不出丝毫喜气。新郎更是愁容满面,哪里像是迎娶新妇?只有完颜谦一脸快乐的表情,大方地吃肉喝酒。拜堂行礼毕,完颜谦硬是要去闹洞房,被龙叔拉住才罢手,接着又独自莫名傻笑起来。
      洞房在神农谷中,那里只有金戈一个人住。东门沽酒心情沉重推门进去,但见凤冠霞帔扔了一地。金戈已换上男装,正坐在竹榻上摆棋。东门沽酒一眼看出,那副棋正是他们在临安皇宫中没下完的残局。金戈凭记忆,一子不差地摆完,道:“我们下完吧,你不是老想与我一较高下吗?”说着将一颗黑子放在那次东门沽酒失手掉落的位置上。
      东门沽酒坐到她对面道:“这不能算吧。”
      金戈摇摇头,笑道:“落子无悔。”东门沽酒暗想,这盘下到如今的地步黑子颓势已现,而最后的这颗更是一着出错,满盘皆输的臭棋,看来钱素问一定要他输。东门沽酒无奈,只好等着她下子。金戈却将白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你执白子。”
      一盘棋,从黄昏下到子夜。金戈却硬是将步入败局的黑子救了出来,,翻转棋面,赢了。金戈笑着问他:“服了吗?”东门沽酒默不作声。金戈便深深打了个哈欠,道:“这么晚了,睡觉吧。”推门入了原先自己的闺房,金戈怔住了,里面已经被布置成一片大红。“红色不大适合我,”金戈道,“你说呢?”东门沽酒只是摇头。
      他们合力扯掉红色的稠幔,熄了烛火。二人合衣而睡,各占一边。黑暗中,东门沽酒伸手去搂金戈的腰,金戈冷冷道:“拿开。”
      东门沽酒冷笑道:“今天可是你我的新婚之夜!怎么,就容得完颜谦抱你?”
      “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男女和合本是天经地义。我可以让第三名抱着,补益阳气嘛。不过你还是不要碰我的好,我还怕沾上你这一身病气。”金戈道:“况且你远不如他,他可是人如其名,谦谦君子啊!就算过了临安,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可每夜他抱着睡觉的人却始终还是金戈。”金戈起来下床道,“我还是睡到外间去好了。”
      东门沽酒抓住她的手腕道:“我睡外头。”
      金戈甩开他道:“放开你的鬼手!我是个医生,怎会病人去外间受风。”说罢,她出去了,在他们方才下棋的竹榻上熬了半夜。
      天微微亮,完颜谦模模糊糊觉着鼻头发痒,狠狠打了个喷嚏。他张开眼睛,看到金戈正笑眯眯的看着他,手里还提着一根沾着晨露的狗尾巴草。“啊!”完颜谦叫道,“洞房花烛夜,你不在自己房里和东门沽酒卿卿我我,跑我房里干什么?”
      “天已经亮了,你好起床了。”金戈笑道,“顺便嘛,帮我个小忙。”
      二人偷偷摸摸到了后院,大家都没醒呢,只有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金戈拍拍完颜谦的肩膀道:“蹲下。”完颜谦不情愿地照做了,金戈就爬到他身上,踩着他的肩膀,又道:“站起来!”完颜谦这时才像是悟到什么似的,问道:“你不会想翻墙逃走吧?”
      金戈笑道:“兄弟你太聪明了!快站起来!”完颜谦无奈托着金戈站起来,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实,正好够小金踩着。“这种事,你应该找龙叔的嘛!他轻轻一托你就出去了。”
      金戈趴着墙头道:“找他?他一定会好好教训我三从四德的,而且他也不善撒谎。”金戈在完颜谦的肩膀上蹬蹬,道:“再站高点!你等会儿回去,鸡叫三遍的时候佣人就会起来做早饭。你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去吃早饭,等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我早就跑掉了。”说着他费力地翻过墙头,转身对完颜谦道:“你也假装到附近寻我几日,就和龙叔一起走吧。呵呵,去武当山找你的观颐。”
      完颜谦仰望着墙头的金戈,心里泛出一种再也见不着她的悲哀,问道:“小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一颗石子从上头抛下来,正好砸中了他的脑袋,算是回答。完颜谦再往上头看到时候,已经没了人影。他摸摸脑袋道:“不喜欢就直说嘛!何必打我?”
      鸡叫三遍后,完颜谦刚到大厅坐下吃早饭,就见赵宣夜将金戈扭送进来。金戈在他身边坐下,拿了一个空碗道:“给我舀碗粥。”
      完颜谦无奈,笑道:“你怎么又回来啦?该不会是舍不得东门沽酒罢。”
      赵宣夜道:“素问姐,你就不要学人逃婚啦!你也老大不小了,又没有灵儿漂亮,能嫁出去就该谢天谢地啦!”
      “好小子,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东西。”金戈道:“大清老早,你不好好睡觉,等在山道上堵我作甚?”
      “还不是有人告诉我你要逃婚,叫我早做准备。”
      “胡说吧,”完颜谦道,“这一大早的,除了早起到鸟儿,我一个人也没看到。等等,鸟?戚梧桐!”
      “嗯,”赵宣夜道,“说道戚梧桐,他有封信叫我交给你。”
      完颜谦接过信,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第三名”。他立刻将信封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脸幸福道:“观颐,是观颐的笔记!”说着,傻笑着打开信封,细细读起来。不过寥寥数行,他来回读了三遍,直到默记于心。
      “给我看看。”金戈道。
      “不给,这是观颐写给我的。”完颜谦道。
      “哼,写给你的。”金戈冷哼道,“只怕这除了封面上三个字外,里面没一句提到你吧!她在信里说,那日她离开并非因为自己杀不了东门沽酒,而是她明白表哥窦天赐才是罪大恶极。当时她无法说出口的真相,今日只好写信相告。另外嘛,她一定提到感谢我和龙叔对她一路上的照顾,顺便她已经回武当山了。”
      “你怎么会知道?”完颜谦惊讶地看着她道:“真是料事如神!你快说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到底对我……”
      “我现在不想告诉你,除非……”金戈笑道,“你再帮我做件事。”
      “还要帮你翻墙?”
      “那倒不用。”金戈转头对赵宣夜道,“现在门下还有精通药理的弟子吗?”
      赵宣夜想了想道:“赵天年吧,他年纪虽小,不过嘛……”
      “赵天年?也是宗室吧。”金戈冲他笑笑,似乎不计方才的仇了,“也叫他来神农谷帮忙。”
      到了神农谷,金戈发了一把斧头给完颜谦道:“砍些树,劈成条。”完颜谦为了秦观颐的信,只好答应,金戈则坐着一旁树荫下看他干活,没有上来帮忙的样子。完颜谦独自工作了许久,见金戈已闭目养神,愤怒地要上去与她理论。却发现金戈竟然睡着了,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摇着她,金戈没有反应。完颜谦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竟连气息也感受不到了。他吓得大叫道:“救命啊!”
      龙叔听到他的呼喊,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直在旁看完颜谦干活的东门沽酒也漫不经心似的踱过来。完颜谦还在大叫:“她,她没气啦!”
      金戈却突然打了个嗝,张开眼睛道:“叫什么叫!我还没死呢!”她往东门沽酒那边看看道,“赵天年来了吗?”东门沽酒朝屋里努努嘴,金戈道:“我现在去找赵天年,你给我接着砍树!别想偷懒。”
      龙叔落到地上道:“我还当什么事呢!干嘛一惊一乍的。”
      完颜谦还要狡辩:“明明刚才她没气了!”
      “只是睡着了嘛!”龙叔拿过斧头,砍向身边的一棵大树,树立刻应声倒下。“砍完树呢?”龙叔问道。
      金戈答道:“劈成条,钉成一个一丈见方的木屋。”有龙叔在,木屋很快就完工了。完颜谦到屋里叫金戈,赵天年正按金戈的方子煮药,而金戈正在一旁看着。完颜谦上前道:“你别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看,人家会以为你想老牛吃嫩草的。”
      金戈笑着摇头道:“他认真的样子真像本草哥哥。”完颜谦愣住了,他突然想起,钱本草死的时候也就和赵天年一般大。“你干完活了?”金戈笑着问他,“再帮我搭个灶台如何?”
      最后呢,那巨大的灶台还是龙叔搭好的。完颜谦狡辩道:“我堂堂十三王爷,不会干这种粗活。”
      金戈揶揄道:“所以秦观颐才不喜欢你!”
      “你现在总该告诉我,她这么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吧。”
      金戈笑道:“女孩家的心思我怎么能知道?你自己去武当山问她不就得了。”
      简陋的木房子悬空搁上灶台,下面是一锅烧着的热水,白色的水蒸气直往上窜,一下子木屋里就充满了水气。龙叔帮赵天年把一水缸的药抬进木屋里,疑惑地问道:“这是干啥?”
      金戈神秘地笑笑,指着在边上冷眼观之的东门沽酒道:“你,进去。”东门沽酒就乖乖进去了。金戈立刻关上门,拿起榔头把几根准备好的木条钉在门上,乓啷几下把门给封死了。然后,她得意洋洋地把榔头一扔,拍掌道:“大功告成!天年,拉风箱!”
      赵天年听了,便使劲拉风箱,风助火势,水气上腾得更快。“我觉着我们好像刚帮她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罪事。”完颜谦道,“龙叔,你看她是不是准备把东门沽酒煮了,好谋杀亲夫啊。”
      赵天年不禁笑出声来,道:“胡说什么呢!这是倒仓之法,就是用热气逼出他体内的积毒。不时再从缸里舀些药喝,便可将体内邪气从皮毛中排出来。”
      龙叔想了想,点头称是。完颜谦却道:“我想起了荣阳楼的一道名菜:霸王别姬。他们杀王八的时候就是放到蒸笼里活蒸,旁边开个口,放上佐料水。王八热得受不了,就伸头出来喝水,后来就活活煮死,味道鲜美无比。再杀一只刚下过蛋的小柴母鸡,上盘时把王八的一条腿压着鸡身上,悲壮无比。唉,我怎么觉着东门沽酒这么像那只大王八呢!”
      “我劝你最好不要把此事告诉秦观颐,她一定会活煮了你,替王八报仇的。”金戈道,“天年,三天后再放他出来,我也好安生两天。”
      可她刚返回屋中便大叫起来:“谁?哪个混蛋干的?”完颜谦和龙叔忙进来查看,但见一副横轴挂在墙上,占了一整面墙,那是个“死”字。金戈气鼓鼓地看着这个字,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是夜,月亮很好。金戈躺在床上,月亮在屋外。直到有人推门进来时,才将些许的光带进来。来人轻轻地在金戈身边坐下,将手搭在金戈的肩头,动作轻巧,似并不想吵醒她。几乎是同时,钱灵枢亦尾随着来人到了金戈房里,她伸手要去拍那人。
      金戈依旧躺着,小声却清晰道:“别叫醒他。”钱灵枢的手停住了,她自然也知道叫醒梦游的人有多危险。
      金戈没有动,接着道:“他这样多救了?”
      钱灵枢道:“算上今天,四次了。”
      “前三次去得是爹爹坟前吗?”金戈道,“灵儿,他病得不轻啊!肺主魄力,病已在肺中,我可以医好他。”
      “你已经知道了。”钱灵枢道,“那就别假惺惺的,你不是恨不得杀了他吗?”
      金戈惨淡地笑道:“好妹妹,我是个医生。”
      钱灵枢抓住来人的手,柔声对他讲:“天赐,我们回去吧。”窦天赐仍在梦中,凝视着记忆中钱素问的脸庞。良久,他仿佛感受到了钱灵枢手的温度,跟着她离开了。
      还是被人搅扰了好睡眠,金戈想起来走走,便到了屋外还冒着热气的木盒子前。里面的人也似听到她的脚步声:“我可全听到了。”
      “他生病了,是要命的病。”金戈道。
      “可是你能治好他,”东门沽酒道,“你有起死回生之术啊!”
      “非我能生死人,”金戈道,“当此人命不该死。”
      第三天,东门沽酒从木屋里出来,明显瘦了一圈,但面色不错。金戈凑上去仔细嗅了嗅,道:“终于没有脂粉味儿了!”
      赵天年在旁问道:“现在他身上毒气已清,下一步该怎么治他的内伤。可是王妃,我们该怎么接好他断了的经脉呢?”
      金戈回头望着他道:“你叫我什么?”
      “王妃啊!”赵天年还没悟到自己的错处。
      “嗯,我现在还不知道。”金戈道,“你回庄上去吧,我慢慢想。等我想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那想多长时间呢?”赵天年还追着问。
      “不知道。”金戈道,“也许一天两天,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十年二十年。甚至,也许我一辈子也想不到。”赵天年没明白她的话,叹着气离开了。金戈走向林子里,对余下三人道:“我去散步,顺便消消气。”
      完颜谦轻拍东门沽酒的肩头道:“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那天晚上对她太粗暴了?她第二天一早就要跑路,没跑成就找个理由把你关起来……”
      东门沽酒摇头道:“我还没碰过她呢!”
      “你也太没用的吧!”完颜谦道,“真是辜负了你这张英俊的脸!还是老弟我来教你一招吧。你随便找个理由,关键是能光明正大地在她身上摸啊摸,你知道女人身上的敏感部位吧。反正你就摸啊摸啊摸啊摸……”
      “真不知道她喜欢你什么?你还真是……”
      “我还真是个好人。我可是在帮你。”完颜谦抢着道,“你忙活了半天,又是跟踪,又是下棋的,不就是想要治好自己病吗?既然世间并无天书,那你就要靠神医帮忙啦!钱素问成了你的女人,自然会倾尽全了为你医治喽!你啊,只有得到她,才能救你自己。靠美男计吧,唉,我还真是个好人呐!”
      “你就别给人瞎出主意了。”龙叔道,“别人家的床笫之私你也要管?”
      晚上,在客厅里东门沽酒向金戈问的是任脉。“你是想知道不同体格的人任脉是的穴位的间隔是怎样的?”金戈道,“那你只好多接触些不同的人,亲自摸一下才知道啊。”东门沽酒知道自己得逞了,便伸手抓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指从金戈的唇上往鼻尖走。烛光下,金戈依旧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表示异议。东门沽酒的手指从她头顶百会穴滑过,往下经过大椎穴,进而穿透衣服,在她的瘦骨嶙峋的背脊上轻柔地抚摸。慢慢往下,慢慢往下。突然,他的指尖如同触电一般,逃离出来,他有些结巴道:“这,这是什么?”
      金戈笑道:“脊椎第七节,人身上至阳的穴位。”
      “不,那是。”东门沽酒摇头。
      “那是,一个旧伤。刀划的十字。”金戈道,“我想,你背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吧,家父用刀向来稳准。”
      “你究竟是……”
      “我,是你的王妃啊!你我的缘分大约要追溯到我们出生那一天,我们毕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所生。”金戈道,“家父为康王邢妃接生,母亲同时在家生产。结果,邢妃顺利诞下小王子,而母亲却难产而死,遗下独儿。后来,母亲被追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国姓赵。可是你从那时起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啦!”
      “你就是那个孩子。”东门沽酒道,“我从小时起就常常做那个梦,一个孩子躺在我的身边。”
      “不错,邢妃可怜我,就将我接至王府中,我们喝得还是同一个乳娘的奶。”金戈道,“直到靖康变前半月,汴梁城中已现骚乱。当时康王正在外头征调军队,家父心有所动,说动邢妃让乳娘化妆成村妇,带你我二人暂离汴京,当时的方向是越州。那时,家父为你我刻上同样印记,既是为防走失,亦是怕乳娘将孩子调包。路途艰险,除了有小股金军不时搅扰,一路上甚多暴民乱贼。那日,眼见得前后皆有追兵,你却大哭。乳娘无奈,只得抱走那不哭的孩子暂避。待回去时,你已不见踪影。后来,父亲抱着我向康王谢罪,愿已我的性命赔你的性命。康王将我举止头顶,最终没有扔下。”金戈看着东门沽酒的眼睛道,“因为那个时候,我,嚎啕大哭。而康王也没有预料到,你将是他唯一的子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十八年前遇着南樵子的时候,听他描述你的来历,我心中便猜到七八分了。后来,你在冠云峰上挑战群雄时,曾露出背后的伤痕。”
      “你那时就在台下。”东门沽酒道,“那不可能,我从来过目不忘。”
      “也许那个时候,我看起来更像是个女人。”金戈道,“我谁也没说。当时朝纲已定,仲父已从宗室中挑选了优秀子弟立了储君。你啊,虽有真龙天子的命格,却始终登不上九五之尊的高位。”
      “那你为何还来寻我?”
      “我欠仲父一条命啊!不论如何,当日他没有杀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可能。”金戈道,“也许人老了老了,就会想见故人。他自然也知道我是世上唯一能找到你的人。”
      “所以,你给我设了局。”
      “否则你怎么会出山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金戈笑道,“好在人都是有弱点的,而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自作聪明。以天书做饵,再加上一个你怎么也猜不透的小鬼头,让你不跟着我也难啊。”
      “封到东粤,不过是将我流放到边远。而那个东宫不想永远做东宫,亦不想被我威胁。太上皇,禅位给皇帝,皇帝逼你嫁给我。这样你他既能克制我,亦可以削弱玄针门的力量。换言之,就是削弱宗室的力量。”东门沽酒道,“你随我去了东粤,钱灵枢必然掌控玄针门,即便得一时喧哗,玄针门的没落已成定局。她与窦天赐想要天下武林俯首称臣吗?”
      “不管是什么,都是一样的。”金戈道,“就如同房里挂着的那个死字。人终有一死,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人世间,得失相加必然是零。得到的越多,到头来失去的也就越多。”
      “而我更不该去争什么,”东门沽酒笑道,“否则下次大内高手要刺杀的人便是我了。”
      “你还想要问我任督二脉的事吗?”金戈道,“或者这是第三名那个小子教你的歪招吧。不想的话,就回房睡吧。”金戈的房间显然成了东门沽酒的了。
      “我还有一事要问你。”东门沽酒道,“沽钓湖的桃花阵可是你布下的?”金戈哑然失笑,郑重地点头。
      不过一旬时日,玄针门上下皆知道了钱素问与东门沽酒不过是有名无实。上头又传旨来了,东粤王府已然竣工,皇帝催着他们二人速速前往羊城。
      傍晚,赵天年拿着医术,从完颜谦的身边经过。完颜谦叫住他,问道:“回来,你干嘛去?”
      “我,我去找素问,”赵天年道,“过了今晚就没机会再请教她啦!”
      “今晚可不行!”完颜谦道。
      “你干了什么坏事?”龙叔问道,“看你那一副什么表情。”
      “我只是帮帮他们而已,用一点点淫羊藿,据说喝了之后,看到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完颜谦摊手道,“等过了今晚,有了夫妻之实。他们就会过上正常的生活啦!”
      “你也不管金戈愿不愿意?”
      “龙叔,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正是绝配吗?”完颜谦道,“反正,今晚谁也不准去打扰。只要有了那种程度的肌肤之亲,就算金戈是冰做的也该化了。”
      金戈此时正在钱灵枢的住处,她只是在吴琴的房中稍稍待了一会儿。金戈将摇光剑交与灵枢,道:“明日我要走了。以后,你要自己保护自己了。”
      钱灵枢鄙夷地望着她道:“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保护自己的。姐姐放心去吧,我会将玄针门经营地有声有色,绝不会像姐姐这般受制于朝廷。”
      “他怎么样了?”金戈叹了口气道,“我给你的琥珀粉……”
      “我扔掉了。我不能让你医他。”钱灵枢道,“他总记得那天醒来睡在你的床上,所以心里一直对你有愧。他对你有情,我不能……对不起,姐姐。”
      金戈点点头,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回到神农谷的时候,却看到东门沽酒痛苦地倒在床上。他捂住心口,喘着粗气。金戈拿起桌上他刚用过的杯盏,放在鼻下闻了闻。“淫羊藿!”金戈向东门沽酒望去,自语道,“难道,真是天意?”
      早上,东门沽酒醒了,从一个甜美的睡夜。那是他睡过最沉,最舒适的一觉,连梦也没有,那些追逐他的绵密的噩梦。只有静寂的,悠长的黑暗。他从黑暗中醒来,迎接清晨的微光。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的面颊带笑,过往的那些仇怨,憎恨仿佛成了无聊的把戏,如乌云散去。东门沽酒坐起来,被子从他的上身滑下里,露出健康的皮肤。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仿佛刚出生的婴儿。而他的心境亦如同重生一般,平静舒适。东门沽酒就急急起身,穿上衣服去寻金戈,没有发现褥上新染的血迹。
      金戈就坐在外头新生的日头里,弓着背,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金戈回头看他时,露出是满面倦容。她回头的同时,一条黑影从屋中蹿出,跃入林中。东门沽酒回头去看,正是隔岸观火戚梧桐。他手里举着一块白布,像伸展的大旗。
      金戈笑道:“怎么不去追他,咳咳,试试你恢复了几成功力。”
      东门沽酒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暗紫的瘀血已然没了。今天醒来时,那种精力旺盛,身体安康的感觉竟缘于此。“你治好我了!”东门沽酒道,“这么快,不是说要一年半载的吗?”
      “可惜,你没有时间等啦!”金戈猛烈地咳了数声,她弯下腰,竟咳出血来。“咳咳,在这点上,我不如你!好痛……”
      东门沽酒抓住她的手腕时,心里已明白大半:“你的手!这,怎么可能?”他当即回忆起自己初受伤时的惊恐和绝望,而金戈此时却是自求伤病。
      “这不过是李代桃僵之法,医家多不用之,全因没人愿意做着损己利人之事。”金戈笑道,“你身上的病到了我身上,就不用等一年半载了就会好。我们即要上路,路上难免有刺客追杀。虽有偷香暗中保护,但她已断了一掌。其实,应该你来照顾她的。”金戈叹道,“她是个好女人,一生一世也不为过。”
      东门沽酒无言以对,他新婚的妻子要让他照顾别的女人一生一世。当时他并不知道,能说出这般话来的女子,若不是个肚里能撑船的奇女子,便是快要死了。“喂,你伤感什么呀!”金戈道,“有这功夫,去后山给我挖棵何首乌来。听说找到人形的何首乌,炖上七七四十九日,吃了就可成仙。你去找找看,对我指不定有用。”金戈朝他挤眉弄眼道,“你还可以飞过去,想来你肯定不会恐高。”
      东门沽酒没有施展轻功,他只是快步走着,那种像是生命重又充盈身体中。他清晰地感受着血液在体内奔流到快乐,那种身体痊愈后精神的高度快感。他在林中转来转去,早把挖何首乌的事抛到脑后。走着走着,他竟来到后山钱昌宗与发妻赵氏的合墓前。想到金戈那夜的话,他突然觉着自己应该前去拜祭才对。那日,他趁着娄翁病倒在床,装扮成他的样子随金戈来过这里,却被金戈挡在远处。现在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进,感谢二人为他的生所作出的牺牲。他拜倒在二老的坟前,却被钱昌宗新坟上场出的带刺植物吓坏了。他想起金戈那日的所为,亦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心。他颤抖着松开手时,泥沙落了一地。东门沽酒这时才体会到钱素问当日在先父坟前的心情:钱昌宗是被人毒死的。他看得出来的事,金戈当然看得出来。可不容得他多虑,一阵阵凄厉的鸟笛声传遍山野。
      且说方才戚梧桐出了神农谷便直奔庄上去了,完颜谦正在那里等他消息。两人像交流暗号似的,完颜谦先道:“拿来了吗?”戚梧桐道:“我拿来了,你拿来了吗?”
      之后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颜谦用一百两银子换了那块白布。其实大厅里人来人往,根本没必要搞得神秘兮兮的。龙叔在旁道:“什么好东西?要一百两!”抓起来查看一番。
      戚梧桐从桌上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尽,道:“是床单啦。”龙叔立刻就把白布扔到桌上:“你恶心不?连人家床单都偷!”
      “这可是东门沽酒和钱素问昨夜用过的,第三大侠你看这滩血迹,便是传说中的回门锦红。”戚梧桐道,“那件事还是很成功的。老实讲,我还第一次见东门沽酒那样高兴笑。”
      “那小金是不是也……”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戚梧桐道,“那也是自然。我一直觉得她还是对你有意。”完颜谦摸摸脑袋,似乎前几日被小金砸过的地方还在疼,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讲?“要不,我去给你旁敲侧击一下?五十两!”戚梧桐伸手要钱。
      “我没钱了。”完颜谦道,“这一百两还是从小金手里敲出来的。”
      “那就先欠着吧。”戚梧桐道,“反正我也很想知道。”说着,他又从窗口飞出去。“唉,他也不知道走正门。”龙叔道,“整天走歪路子。”然而过不多时,戚梧桐凄厉的鸟笛声亦传过来。龙叔一个翻身,亦从敞开的窗口蹿出去了。
      龙叔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戚梧桐身中逍遥掌,昏倒在碎石之中。摇光剑直插入金戈的胸口,从后背刺穿而出。龙叔唯一能做出的反应便是上前扶住金戈,让她不至倒下。血不停地从伤口渗出来,金戈痛苦地呻吟着,龙叔觉得她的体温太低,远比平时要冷得多。手握剑柄者是钱灵枢,窦天赐一把拽过钱灵枢,道:“你疯了!她是你姐姐!”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钱灵枢道,“若不你心慈手软,一再放过她,事情怎会到今天的地步。余飞鹏的失踪,洛家姐弟的落败,哪一桩不与她有关?还有,还有我……”
      “还有你杀了钱昌宗的事,她也知道了。”东门沽酒缓缓而来,他的步伐很慢,可一瞬间已到跟前。
      “对,是我干的,她恨我极了!”钱灵枢惊异地望着面前的男子,“而你,却好了!怎么可能?她……”她转头去看奄奄一息的金戈。金戈笑道:“好妹妹,没有人会怪你的。在我眼中没有恶人,没有罪人,只有病人而已。”她的声音很轻,却引得所有人都去聆听。“我的父兄皆是天下顶顶好的医生,怎么可能记恨于人呢!为医者,不可有怨恨恼怒烦心。心有所动,脉法针法皆有所偏颇。医者,活人之术也,亦可为杀人之术,万不可差之毫厘。”龙叔抱着她,心里很难受。与面前这对狗男女谈甚医道,他们已有多久没有行医,反是随意杀人呢?
      东门沽酒心中一凛,伸手便要拿住钱灵枢。窦天赐上来挡,与他对招。二人斗了不过几十招,皆明了双方势均力敌。此时屋子侧面突然升起一股黑烟来,元炽烈提着一只铜炉,烧着什么,里面冒出滚滚浓烟。正斗着的两人借势分开,皆疑惑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火神教主。元炽烈抱歉似的对他们笑笑道:“我只是来烧烤的,你们继续,继续啊!”
      似乎是被他的话逗乐了,金戈竟然笑了。她轻声道:“呵,元兄,你总算来了。”那语气似乎是现在局面唯有元炽烈才能摆平,丰子和加上东门沽酒也没用。“我方才叫人召集了玄针门人皆赶往此处。你们两个接着打好了!”他放下铜炉,转向金戈道,“素问,我还是来晚了。”当时,玄针门人已陆续赶来,见到此情此景,多数人只得在旁观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金戈的脸已是惨白,她道:“元兄,为我拔剑吧。”
      元炽烈似乎在犹豫:“素问啊,拔了剑,止不住血你就死了。我还要担上杀人的罪名呢!”
      金戈摇头道:“杀我者,兵也,非人也。”
      元炽烈的手放在剑柄上,窦天赐厉声喝道:“住手!”人却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他的眼前突然起了一层白雾,视界模糊起来。
      “莫要妄动无名火,”金戈道,“你会瞎的。”
      钱灵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尖声叫道:“你不能杀她。只有她能治好天赐!”
      元炽烈的手握得愈紧,他冷冷道:“你还不知道吗?十八年前钱素问就给窦天赐下了洄溯针。他的病情是随着他的杀心而日益增加的,觉得自己很冷酷无情吗?可杀人终究会动心。再这样下去窦天赐先是看不见,然后闻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说不出话,直至五感尽失,永远待在空虚的黑暗之中。”元炽烈叹道,“他已然病入膏肓了。而你却把剑刺向你的姐姐,这世上唯一能救他之人。天意啊!钱素问所下之洄溯针,天下谁人能解,谁人又敢解呢?”元炽烈看着金戈,那种眼神只属于知我者。金戈微微点头,信任地看着火神教主,闭上了眼。元炽烈一把抽出她胸中长剑,血如泉涌,金戈倒在龙叔怀里,慢慢咽气。
      元炽烈用衣袖擦拭摇光剑身上的血迹,将其归入剑鞘。窦天赐绝望地跪在地上,钱灵枢说道:“不,她还留下了医案。”
      “不错,就在她所携青囊之中。”元炽烈道,“方才烧烤,一时找不到引物,我就把它烧了。”
      “你!”
      “昔日竹林七贤之嵇康被斩时,三百太学生跪下求教一曲广陵散。嵇康取琴奏毕,摔琴赴死,且道:‘广陵散从此绝矣!’”元炽烈笑道,“绝矣,绝矣!”
      戚梧桐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他大骂道:“你这混帐!怎知道钱素问怎么想?这可是能为苍生造福之物。”
      “也是祸害万民之物啊!”元炽烈摇头道,“我与她相识十八载,总比你要了解她吧。”他转向众人,掏出金戈在桃花庄输与他的发簪。轻施内力捏碎外壳,里面是一只金光簇簇的长针。门人议论纷纷:那便是新任门主的信物——金龙针。
      元炽烈宣布道:“从今日起,玄针门并入火神教。我来兼任门主。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洄溯针法绝迹江湖。”他朝人群中看看,“那个赵天年,是吧?你来做副门主,凡事向我报告就行了。”
      “可我,”赵天年道,“我方才十七,资历远,远逊各位前辈。”
      “就这么决定了,大家散了吧。”元炽烈才不听他解释,他转向东门沽酒,“东粤王爷,今日便要南行了。王妃不幸过世,不过还是要如约起行的。等会儿我就让人找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来。”他又对龙叔道,“你好放手了,别霸着人家老婆不放。”
      东门沽酒走到龙叔面前,二人交换了一个悲伤的眼神。东门沽酒从龙叔手中接过金戈的尸体,抱着她往屋里走去。房间里那副巨大的死字椅背取下,挂字的白墙上已有人写了一个同样尺寸的“生”字,未干的墨迹沿着笔画突出处缓缓留下,仿佛是离人的泪。这是金戈要传达给他的最后一个讯息。
      屋外,戚梧桐抓着元炽烈道:“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这算怎么回事吗?你怎么就成了玄针门主?金龙针是哪儿来的。”
      “我和素问掷铜板赢来的。”元炽烈老实回答。
      “你知不知道其中有诈?”戚梧桐道,“你面有一个两面是一样的。”
      “我当然知道,只是赢的几率小一点。”元炽烈道,“我与她赌了这么些年,也赢过两回啊!”
      “才两回。”戚梧桐道,“你输了,是不是就要挨丰子和的揍啊?”
      元炽烈笑了笑,默认了。
      “我就知道你老被她耍!”戚梧桐道,“还有一回你赢了什么?”
      “我早该知道南师更喜欢她。”元炽烈长叹一声,良久,道:“火神教主之位。”
      戚梧桐呆住了。日后他很感激地对元炽烈说:“好在是你做教主,要是她我可就完蛋了。”
      元炽烈转过身,横握着摇光剑对龙叔道:“丰大侠,这是把好剑。在钱素问手里是救人良器。到了钱灵枢手中也许就是杀人的利器了。现在我送给你了!珍惜它吧!”龙叔双手接剑,跪地道:“丰子和有一事相求,请教主成全。”
      “但讲无妨。”
      龙叔道:“请教主准许我加入火神教,为教主效力。”
      元炽烈想了想道:“好。那你先跟着戚梧桐当小弟吧。”
      以火神教之力,正午时分那口硕大的棺材已经停在门口了。东门沽酒把发妻置于棺材中,元炽烈便吩咐人钉死棺盖。东门沽酒正欲阻拦,他却解释道:“东门师兄,此去羊城路途遥远,南方酷热,到时怕尸体已然腐烂发臭了。急着她现在的模样就好了。”东门沽酒久久地凝视着棺材中平躺着金戈,他亲自合上棺材,把寸许长的十四枚铁钉一颗颗钉进去。
      用过午饭,东粤王扶着王妃的灵柩起行往羊城而去了。元炽烈远远送行,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那是钱素问飞鸽传书与他的,为此他不眠不休,骑马跑了四天四夜方才赶来。
      上面只有五个字:杀我毁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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