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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在乎这个 ...

  •   梁映说不嫉妒谢安良是假的。不为别的,就为了父亲特别的关爱和在乎。

      当初他死皮赖脸地求父亲带上他一起去,母亲说边地多苦不忍他受苦。谁料不久之后,父亲就兴高采烈地来了书信,说找到了谢叔父的儿子,他教他拉弓,那个小孩开工就射中了一只鸽子。父亲满纸都写着高兴,嘱咐梁映不要忘记练功。

      可是父亲忘了自己说过,边地通信不畅,养了几只信鸽作为机要通信的补充,金贵得很。

      梁映从此就厌了弓马,只在剑术拳脚上下些功夫。

      那一年父亲回京,还没来得及见梁映一面就马不停蹄就往尧山赶。

      从不要人记恩情的梁将军,携恩半是恳求半是要挟要让老夫子收下一个学生。那一个学生是谢安良,而自己还是夫子问起来才想起来的搭头。

      因为父亲的关系,他们不是朋友也得是朋友。

      清溪书院每次月末放榜,谢安良是第一名,梁映是第二,有时候是第三。

      相较于谢安良装模作样的清高,梁映朋友不少,每日换着法的有精彩的生活。他特愿意和每日都想方设法偷溜出去喝酒的裴冲呆在一起。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学生,偷鸡摸鱼打鸟上树不过就是家常便饭。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现在想来可能就是一生当中难得的好时光。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被老夫子发现了得抄书和打手板。这两样惩罚一个费时间费心,一个费面子。后来由于罚的次数多了,打手板就不足为虑,只剩下了抄书着实令人头痛。

      梁映的手指没有在大哥的皮鞭之下屈服,却在夫子的笔下磨出了有文化的茧子。

      一切生活的咸淡都刚刚好的时候,父亲出事了。

      老夫子不知道怎么安慰梁映,只是在只有圣人之书的房间悄声对他说,也许这一刻算是你父亲错了,但是历史从来都是迟滞,真相可能要百年之后才会真的明白。越是靠得太近,也许越接近不了真相。时间才是一切的答案。当下,有许多愚人会信从得到的不知道几手流言当作真理,这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记得你的初衷。

      梁映不懂得。

      老夫子说,你只要记得便好。

      从夫子的房间出来,看见一群窃窃私语的同学聚集在一起,他一走近就像麻雀一哄而散。

      梁映恍恍惚惚走到裴冲的门前,敲了好久都不见有人来开。他熟练地翻窗进去,却发现床铺上格外整洁。

      往常这个时候日头还没有西斜他就已经开始喝醉在床上。

      他坐在那里等他,过了好久,同住的廖凡告诉他

      裴冲喝酒喝得太醉,从桃花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撞上了一块石头。运气不好,伤了骨头,被抬回去治伤。

      真的很不巧。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巧。

      欺负人这件事,梁映以前没有干过也没有被遇见过,应对起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究竟怎么解读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一条路,出了上课没人愿意出现在他的周围,没有人和他有眼神的接触都是在背后偷偷地鄙视他议论他。

      他忍不住逮住以往交好的庞川,问他这算什么?

      庞川结结巴巴看上去很害怕,却耿着脖子说,圣人有云上梁不正下梁歪,又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梁映有时候一个人在后山的水潭边坐一下午,看着依旧青翠的山林,飘渺无依的白云,以及底下无忧无虑自在的肥鱼,缅怀以前嬉闹没个正形的日子。他一点都不可惜眼前失去的所谓友情,只是一下子还没有办法适应新的世界而已。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可是他没有哭。父亲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父亲没有教他如果重重的打击到来,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哭声咽到肚子里去。他很想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摸摸自己的头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办。

      谢安良找到他的时候,他漫无目的在外面暴走了一天一夜。他不知道自己翻过了几座山又蹚过了几条河,污泥满身,一言不发。

      谢安良说要是再找不到他,他就只能把自己赔给梁家作儿子了。梁映很生气,梁家又不是没有儿子,谁叫你自作多情!我还没死呢!谁要你关心!

      梁映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谢安良先他一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丑丑的脸皱成一团,张着个大嘴,嗷嗷哭。丢掉了以往俊美高冷的人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觉要抽得过去了。跟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梁映太累了,放空的脑袋突然就装进去不算好听的哭声。

      梁映想到自己坐在潭水边看着山林阴森森吞掉最后一块色彩,他在地上打滚,他在嚎叫,一双手狂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他扯断草根,刨开泥土,十指流血也剖不开自己的心,叫它安稳一些消停一些,不要撕烂一般地疼痛,不要油煎火烤一样的灼热,不要像猛兽伸出的利爪一下一下地玩弄它。

      这哭声是自己心里的哭声吗?

      他犹犹豫豫伸出去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谢安良一下子就扑进梁映的怀里,一头撞得梁映倒退两步。两人踉踉跄跄最后滚进路旁的水沟边。

      打蛇上棍,谢安良像是攀援而上的藤蔓,双手双脚缠住了就不再放开。他紧紧地抱着梁映就开始擦眼泪擦鼻涕。

      梁映心里一顿骂狗,狗儿子!

      “哥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谢安良那表情真的很像欠揍的阿黄小时候,可怜又衰气,贱兮兮兮老实巴交。父亲一定就是被他这一套演技给骗了。

      可他就是这么止不住地哭,梁映心想,该哭的是老子好不好。你哭得那么大声那么惨,把我的份都哭了,我哭什么!

      梁映才发现谢安良也还是个小孩子,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孩子。十三岁和十二岁,除了哭还能做什么,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不论自己是怎么不甘愿承认,此时也只有他们两个能够为了自己的父亲哭上一哭,此时只有他们俩能有一种共同的感情。

      梁映自己还有哥哥,还有叔父和婶婶能够和自己一起撑着,背后还有少川和小冰要护着。而谢安良,除了年迈的祖母就什么也不剩下了。连自己这个兄长也不过是淡漠之人,也许父亲对于他的意义比对自己的意义还要重大。

      可是他没有办法分给别人。活着的时候他争不来,人死了,却只有这个家伙和自己一起凭吊。梁映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有很多很多的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不讨厌谢安良,也没有办法真的推开这个人。

      躺在水沟里,望着天上明明灭灭的星光,又有熟悉的泪水从眼角滚下来。胸口真的好重,谢安良压在上边,哭声传得好远。真的好烦,好吵。

      那日过后,梁映还是对谢安良不亲不热不冷不淡,但是谢安良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清溪书院的日子原本因为太过出色,又不爱说话,谢安良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以前眼看着梁映的身边围着一群爽朗健谈的朋友,如今谢安良见了谁都笑脸相迎,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迷惑了不少人。

      原来,出色的人只要稍微释放出一点善意,低一低头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围在他的身边。

      在清溪书院的日子,梁映和谢安良就像是调换了个。谢安良如众星捧月,梁映开始独自美丽。

      *

      梁映看着眼前的谢安良没有说话,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他知道谢安良在想先说哪一句。

      “药不错。”谢安良指着自己的眼角,那里的淤青早就消失不见了。

      梁映突然就被气到了,这么多年不发火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自己就像是干透了的柴火,一点就着。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梁映不想绕弯子,少川的婚事现在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来,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叔父的事情刻不容缓。

      “你给少川说这个话,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吗?大哥根本就不会听你讲话,你找不到我。”

      谢安良英俊的脸上显现出一股可恶的狡黠劲头来,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

      梁映其实不是很想和他打交道,以前是伪装成小黄的小狐狸,现在是伪装成松狮的大狐狸了。天生就是个混官场的料子,未来怕是宰辅的料。

      “知我者莫如兄长也。”谢安良一抹脸,露出明朗的笑容。

      梁映实在不愿意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有那么些微弱的联系也绝不是彼此之间的信任。

      “我不问你的消息来源,问了你也不会说。”梁映一边说谢安良一边点头,“就问你究竟前线发生什么事?”

      谢安良知道这人聪明,虽然最近几年都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在家装作一副整日在外应酬醉心前程的沉沦样,都不过是远离不想要的生活的手段。

      有时候他很羡慕他的天真和任性,其实他才是那个不知道世间真正险恶的人。

      “消息传来,前线发生哗变,梁叔父所在部队有人起义。混乱持续一夜,统帅被杀,副将受重伤,梁叔父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军前就要被斩首,圣旨去得及时算是救了一命。”谢安良说起正事,面上神色便正经起来。

      “前线哗变,事发半夜,第二日军前就要处置,圣旨如何就能这么及时地送达?京城早有预料?还是……”梁映不敢想。

      谢安良微微一笑语带嘲讽:“是啊,好巧。兄长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

      梁映想说这一招我们小时候就见过了。可是这一招还是那么管用。现在要是一顶通敌卖国的大帽子压下来,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你怎么看?”梁映这时真的是在反省自己对政事的不上心,整日里只想着远离凡事,悠哉悠哉当个小官不辱没门楣就算不错了。

      谢安良一双眼睛转了转,看着梁映说道:“原本的统帅司马浪是秦王李琮的人。我们与怛罗国交战十几年各有胜负,谁也不能占有绝对优势。连年征战不过是在消耗双方的百姓和金钱物资。双方陈兵边境,谈判在即,双方各自后撤二十里。如今我方前线哗变,统帅丧命,如果骁勇善战的叔父也被杀,那不止是动摇军心,很有可能让前线士兵因为忠心将领而酿出大祸。如果怛罗国趁此机会进犯,后果不堪设想。”

      梁映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惊讶,谢安良接分析道:“最近在京城的大罗国的使者是当朝太子的亲弟弟。谈判的诚意见仁见智,谈判桌上的筹码都是在战场上的胜负来决定。此时再来谈,我们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梁映能够想到的只有家族被人陷害,可是眼前谢安良一分析,自己真是陷在好大的一盘棋里。作为微不足道的棋子,叔父的生死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或者弄清楚事情的缘由这么简单。

      “案子不会公开审理,叔父应该会受些苦,押入内狱审理。最重要的不是前去打听探究,最重要的是要沉住气。”谢安良想到梁少川对自己的怨恨,“最近是多事之秋,风大雨大,还是少出门为妙。”

      *
      梁映出了谢安良的家门就到西山寺寻人。

      其时正是午后,连往日在门前晃悠的癞皮狗都找了树下阴凉的地方打盹,小呼噜十分欢快。

      汗水湿透了前后背,毒辣的太阳如高悬利剑刺痛每一步。

      他是跑着上西山寺台阶的,过往的香客和小沙弥都侧目看他。

      急促的脚步声破了寺院的庄严和清净。

      他知道少川比自己还要紧张叔父的事,昨天一晚上没有睡只不过是在等自己回来商量正事。今早大约也是满怀着怨念和失望才会说那些话。

      梁映十分自责,究竟是自己放浪武装让妹妹觉得不能保护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小也许还没有什么感受,但是现在叔父的遭遇近在眼前。

      困兽犹斗,她却毫无挣扎的心思。他现在不能让她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

      他穿过木格窗户的长廊,往一个个佛祖观音的大殿上张望。终于在如来佛的大殿上找到了跪在那里的少川。

      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西山寺香火旺盛,水磨石的地面被善男信女虔诚的脚步磨得如水镜一般。此时阳光格外刺眼,散进大殿,从地面跃起泼了少川一身。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膜,脸上都泛着绒绒的金光。

      梁映喘着气扶着门框在门口等着。突然一只手轻轻地将他扶起来。

      他心中一喜,抬头却看见铃铃关切的小眼神。

      “二公子为何如此匆忙?”铃铃几乎没有见过梁映为什么事情这般狼狈过,到底是有美少年包袱的文人。

      梁映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梁少川低声问道:“大小姐一大早不做声就来访惠山寺来的法信禅师是想干什么?她以往不是不大信佛法的吗?”

      “哦,大小姐就是问了下剃度出家的事情。”铃铃此言一出,梁映双腿都要软了,险些站不住。

      “你说什么?”

      铃铃看着梁映脸上不可置信的眼神,不禁捂嘴笑了起来。二公子今天的反应也太有趣了。

      梁少川其实知道梁映来了,只是不大想理会他。

      一个醉心于平凡的生活,平安过一生的人,其实和自己真的很像。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能安安稳稳过下去的时候了。

      梁少川想了很久,怎样才能在这场困局当中突围。很遗憾,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就很后悔自己没有能很好地学习政治学,对着封郡主的诏书也只能想到是为了要让自己有朝一日去和亲。但是叔父为什么会牵扯进来呢?难道为了逼迫自己乖乖听话,搞这么大?

      不至于,不至于。

      夜里醉了酒被圣旨惊醒。再回去就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出门。想起夜里看到的西山寺,沧江说许愿很灵的。

      他长得帅,所以话应该也比较可信。

      梁少川忘了问哪一尊神佛最管用,于是她就从最左边的殿一间一间地拜过去。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在弥勒佛的大殿上,在观音菩萨的净瓶下她都在心里仔仔细细地说一遍事情的经过,念叨叔父为国守卫戍边的辛劳,恳求他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一个寺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佛,是不是每一个都管着人间的事。要是他们能够一起开个碰头会,发现每一个人的提案里都有梁少川的名字,能够答应她就太好了。

      桑倩有点苦恼,自己是占了梁少川的身子,不知道神佛们收到的消息是梁少川的还是桑倩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搞错了。

      梁少川又在心里说:佛祖大人,这是梁少川的愿望,不是桑倩的,请您不要弄错了。

      那之前拜过的是不是也要说一遍?细思极恐。

      桑倩之前还一直说梁少川看着不怎么聪明,其实自己92的智商又好到哪里去,复读也不过才是二本。

      “这倒也不必吧!”梁映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梁少川耐着性子跟如来佛祖告了罪,猛然一转身,气势汹汹地朝梁映冲过去。

      “你不知道在佛门圣地要安静吗?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梁映在她恶狠狠的眼神下,默默吞下自己出口的话。温言说道:“其实家中有我这些年搜罗的不少佛经,如果妹妹对佛理感兴趣,也可以到书房去看。”

      梁少川还是不说话。

      “就是不必一定要到寺院禅修啊。”梁映苦口婆心,“而且头发很难长起来的。”

      梁少川噗嗤一声就笑出来,谁会在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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