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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间最美的谢安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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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长公主的宴会,很久之后都有人津津乐道一句禅诗:“西山晚来卷秋霁”,有人说后来改了,改成了“西山晚来倦秋霁”。谁作的谁改的,为何改,不得而知。
但是此时茶楼上的梁少川已经不会忘记夏日地板的凉意,静和公主那个下午向她走来时缀在鞋头上的那颗摇得张狂的南珠。
原本桑倩觉得自己不过是借着一缕幽魂活在世界上,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放在心上的。梁少川或是桑倩,不过就是留在人世间的一个代号而已。
可是看见自己年幼的妹妹在权势滔天公主郡主面前无力反抗,她看见折弯妹妹的尊严,竟然比自己的更痛。
梁少川开始意识到,不是自己将要主宰这个躯壳的人生,躺平倔强犹如过客。前一辈子无望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而这里梁少川的生命结束了,而记忆像是一片海包围着桑倩。推动着梁少川的轨迹像是行驶向前的火车,仍然马不停蹄地开往下一站。同行的人,也都还在。
谢安良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停下来,眼睛端详着面前沉默的少女,那些天真和热切呢?熄灭了吗?
他十分肯定面前眼神锐利的梁少川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姑娘。他对突然涌上来的愧疚十分陌生。
“探花郎是有什么话在长公主的宴会上没有说完的吗?”梁少川啜饮面前的一杯青竹酒,眼神中含着嘲讽,“你的那些话,对着盛怒之下的静和公主说也许更加合适。”
谢安良自知前路险阻且漫长,斩断枝枝丫丫无用的羁绊和感情才能百毒不侵地走下去。但是面对梁少川此时的轻蔑,他哑口无言,像被一只细尾的毒虫狠命地扎了一下。虽无大碍,总是有点介意。
梁少川眼神是带着挑衅的,带着凉薄和戏谑。呵,一个靠容貌搅得血雨腥风的男人,头回见,当然要瞧仔细了。
她看着面前就算一言不发,就凭着美貌都几乎能让你原谅他所有过错的男子,眼前浮现的是静和公主的脸。
她是骄傲的,肆无忌惮的,疯狂的,热烈的。
静和公主原本是兴高采烈的,宴会就是她的主场,底下多少重臣家眷多少美貌才情都得看她的脸色绽放。当听长公主身边的侍从回话探花郎说第四句很好的时候,眼神猛然就有了被触怒威严毫不掩饰的杀意。
濡暑未销的雨后天气还是有些热的。梁少川乖乖巧巧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地装出无措和惶恐,心中念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连身体都还用得不习惯,何况是这个世界的繁文缛节。一双不依不饶的眼睛,一个大大咧咧的猎物。梁少川想这场虚情假意的宴会终于要到正戏了,揪住了小辫子,接下来就要狠狠踩一脚,好叫我不敢觊觎自己配不上的东西。位高者俯视睥睨,耍些小性子,罚得重些罢了,谁叫自己的前未婚夫长了一张倾世祸水的脸。
“你这分明就是找茬。”
梁少川忘了梁冰,她即使及笄了也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的世界善恶和规则如此的简单,感情也如此的炽烈。
梁冰冲撞了盛怒之下的静和公主,驳了皇家的颜面。
梁少川抬眼看去,长公主早就借着靖安王妃身体不适的由头带着世子离开了风荷厅。眼前只有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既是官家小姐,便是知道礼数的。什么你啊我啊的,以下犯上。不知所谓。”
于是,侍女抡圆了手臂要掌掴梁冰。
梁少川心里说着不好,该藏拙的。
身体在她反应之前就已经冲上去要保护妹妹。
于是落在梁冰脸上的二十掌,变成了梁少川与梁冰各二十掌。
梁少川和梁冰并排跪在一处,她牵起梁冰因愤怒止不住颤抖的手,转头看见她倔强不服气昂起的脸,一双眼睛睁圆了没能拦住滚滚而下的泪珠。
原来被打耳光真的会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原来耳鸣的声音那么大还是遮不住那些恶心的笑声。原来二十掌不会让人颅内受伤眼睛失明,也不会让人耳鼓穿破听不见声响,只是会脸部肿胀口鼻流血,尊严尽失。
一个时辰跪着的时候她老是想一句话,杀不死自己的终将会让自己更强大说的一定会是对的。
当她含混不清地对小冰说起来的时候,小冰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姐姐我没哭。伤心才哭,我只是气得掉眼泪,没有伤心。”
“我给你和梁冰买了点东西。”谢安良想让自己忽略她脸上的伤,视线只敢在她眼睛下缘停留。其实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有流畅的曲线,跟画圣楚法云姿态万方的侍女图上最美的美人一样,那里曾经落满了晶晶亮的星。
梁少川却没头没脑的说:“那天妙法禅师讲得真是玄妙。”
谢安良不明所以,他知道那天的法会最后梁家女眷都没有参加,或者说是没有被准许参加。
梁少川脸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沧江那家伙虽然出言无状行踪成谜,但是当晚就来看她了,给的东西还是很不错。五天就已经能出来见人了。因此她对谢安良假惺惺的问候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用指尖挑开谢安良送到面前的礼盒,盒子倒是很精致。
她对第一层的伤药直摇头。瑞金堂大夫们都是之前宫里的御医,药是好药,上等药材,费工费时精心炮制,所费不菲。
谢家败落,谢大人仙逝之后谢安良无人帮扶,只有梁将军伸出援手。谢安良哪里来的银钱买这些东西?
只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诚意比狗都贱。
这句话在谢安良身上是不是还有点辱狗?
“伤口已然是快要好了,倒也就用不上这样的好药了。可惜了,等下次吧。”谢安良面对自己这样的奚落竟然面色坦然,不是简单人。
第二层都是一些补品。扒拉了一下,居然还有两个小盒子。打开来一看,是红蓝宝石的手镯和一些时新的珠宝戒指。
道歉嘛,诚意该收还是得收。毕竟是用委屈换的。
梁少川示意铃铃收下,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一个颀长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少川。”
“我与谢公子的交情好像没有那么好。”
“梁大小姐,请稍留步。”
“谢公子,你要想清楚,我哥哥梁旷就在楼下。如今我们两家可是没有什么情谊可讲,拦我的路代价可能有点大。”
谢安良此前求见一直被拒门外,如今梁少川答应与他相见,梁旷才应允,但是一步都不肯让他踏入府中,刀已出鞘一寸。
“梁大小姐不要误会,没有别的意思。婚姻大事原本就有许多的不得已,退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所作的决定,对你我都好。此番前来也是家中祖母的心意。”谢安良没有退步的意思。
梁少川从鼻子里哼出一抹冷笑,“不敢不承老夫人的抬爱,前些日子送来的补品已经让婶婶收下了。毕竟那天还是冻着了心肝肺腑,需得好好补补。现在我礼已经收了,两桩事都已经清了,各自西东吧。”
谢安良没有什么反应,在他身边一直不吭声的梅筑却着急上了。
“大小姐,您误会我家公子了。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跟您商量。”
“呵呵。你家主子这般黏黏糊糊磨磨唧唧,你这个侍从也是不知所谓。我没工夫跟你们瞎扯,即便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也不想听。我们还是不要有交集的好。免得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谢公子你对我生了什么情愫,让我十分为难。”梁少川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脸上的的伤,毫不遮掩,一片结痂的暗红递到谢安良摇晃的眼底。
“也许会有新的谣传,原来探花郎喜欢丰润脸丑的女子。那才叫一众贵女嫉妒恼恨,丑态必出,一股脑儿将愤恨再都砸在我们脸上。谢公子,便是高兴的?”
谢安良自然明白京城是非之地,也是权势最为有用的地方。所以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小茶楼与她见面。面前几乎面容扭曲尖酸刻薄的梁少川和记忆中软乎乎的白面团子没有办法重合在一起了。
这是他早就预见的结局,但却不太想亲眼见到这样的结果。他以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原来自己还是不够凶狠。
“不会了。很快就不会了。”谢安良将手拢在袖中,侧脸给了梅筑一个眼神,梅筑气闷地退到门外。
“梁将军近日可能就会回京。”
“你怎么知道?”
“梁晖随军开拔不会与他同行。”
“那又怎么样?你与我哥哥说便是。”
谢安良讳莫如深,那眼神在说,你知道的。
这才是谢安良道歉的真正的礼物,梁少川只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梁府要遭殃。
“你以后在京中,更加要谨言慎行。”
“祸水!”梁少川咬牙切齿,“如果叔父出了什么事,我有朝一日一定亲手杀了你。”
谢安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错身而过的间隙仿佛遇见了一个陌生人,伸出去的手指还是没有抓住一片衣角,蜷缩回来搓在一起。
噔噔噔,脚步声下了楼。
梁旷带着两个好手迎上去,招呼着她上了马车。
谢安良站在楼上倚着栏杆看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从这头看到那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很像一个旧时老臣,眼睛看向一片虚无。
梁府书房内梁旷面色沉重。
“他一个翰林院编修,如何知道军机大事?”
“不管如何得知,叔父回京哥哥却没有得到消息,便说明不是正常的公务回京。对不对?”梁少川用仅有的一点常识问道。
“此事你不要操心,等梁映回来我们自会商议。”梁旷为人耿直,听从叔父安排远离战场,不过就是管管京城的治安。从来不在仕途上多做思量,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所知甚少。
梁少川不是很放心,记忆中,即使年幼她也曾记得当初自己的父亲就是这么回京被弹劾。再回到战场上,便再也没有回来。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人们闭口不谈,说明情况不好。
不管当初是如何,如今不能重蹈覆辙。
在梁旷的再三要求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不要与婶婶说,徒增她的烦恼。”
梁少川点点头。
梁旷不说她也知道不能让婶婶知道。她善良胆小的婶婶已经为自己和妹妹的事情伤透了脑筋,最近闭门不出日日都红着一双眼睛,强挂着笑容哄梁冰吃药。
梁冰,哎。
梁少川想起来最近几日去看她。她先前总是人前笑人后哭,最近两天却开始在院子里练武。
“姐姐,我不怕。是她们不对。”梁冰比她想象中坚强,“要讲规矩,讲道理是不错。并不是所有的位尊者的话都是对的,也不是说他们的话就是道理。”
梁少川看着13岁的少女,不愧是将门虎女,比当初受了欺负只能躲到山后草丛里哭泣的自己要强得多。只是她越强,梁少川就越发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她还太小了,不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自己豁出去了,已经打算让人家羞辱一顿解气算了。但是,不应当包含她的。
梁少川让铃铃找人盯着书房,要是梁映回来了就赶快来告诉她。
她睁大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等,等到了天色将晓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铃铃正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张罗着给她装扮,说是宫里来人了。
半梦半醒之间,梁家接到了圣旨。
婶婶没有诰命,梁旷作为家中官职最高的人接了圣旨。磕头跪拜山呼谢恩,传旨的宫人从来时的中门如潮水一般退去,梁家人的安宁也被一并带走了。
梁少川成了平安郡主。
一家人看着堂上莫名其妙的圣旨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梁少川知道,这不仅仅是命运的安排,这是权势对卑弱无助的人随意的摆弄。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