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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门没有看黄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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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过一场急雨,小松林里踩出来的泥路十分湿滑,两个樵夫一个背着箱子,一个虚扶着。最后两个一起咕噜噜滚到了沟里。
背的是什么?是中和寺的功德箱。
中和寺成日里香火也没有几个,功德箱里也没有几个铜板。
这个小贼也有意思,费这么大劲儿入寺庙,将个箱子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撬开,取钱入袋。莫不是怕菩萨责怪,不敢在寺里就动手?
梁少川趴在窗口盯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耳朵竖起来听隔壁两个大嗓门的大哥说些秘闻趣事。
后来你猜怎么着?最近两个樵夫还是在松林里采樵,无意间竟然挖到一条埋在土里的金鱼。真的金子做的鱼,足有一指粗细。前两天雷雨大作,劈死了村口老实巴交的老孙头。你说,该不是菩萨赏罚分明惩恶扬善了吧?
梁少川喝一口酒,撇撇嘴。天杀的不合时宜的降雷,无中生有的恶名,可怜的老孙头。啧啧啧,不如刚才豆腐西施的八卦好听。
街市上忽而涌起一阵喧闹。人群像是潮水一样聚而开去。一人在前狂奔,后面一群人紧追不放。前面那人迅捷如飞,蹬墙上瓦毫不费力,像极了破开水面的一艘小艇往前冲。
嘿,有人打架。
梁少川一下子来了精神,让铃铃快去再多叫一壶酒来。
福瑞楼的视野很好,两条大街在此交汇,二楼俯瞰可以看到小半城市。只见领头的那个一番左冲右突,迅如脱兔,拐进小巷又奔回大街,如此几番。不一刻钟就只剩下追赶的人气喘吁吁面面相觑,无可奈何草草离去。
“小娘子看得可高兴?”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包间响起。
梁少川回头一看青衣衫红腰带,风骚的拿着一柄细骨折扇,一甩手展开一幅清江渔樵扇面。可不就是刚才被追得满城跑的小白脸。
只不过现在的姿势实在算不上很友好。没拿折扇的那只冷酷的手捏住了铃铃的脖子,冷冽的眼神冻住了她尖叫的打算。
“还不错,就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做事却不怎么漂亮。”梁少川微笑着喝了一口酒,顺手把窗户带上。
青衫客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谢你夸奖。你说得不错,现在的姿势确实不怎么得体。”松了对铃铃的钳制:“喏,现在也许我们可以坐在桌边好好喝酒。”
“铃铃还不快给客人把酒倒上。”梁少川施施然坐下。
铃铃如梦方醒,颤着手倒满了酒。洒出来的赶紧用袖子擦干净退到梁少川身边。
青衫客此时却不在意,扇子遮住自己的脸笑得无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怎么见到坏人都不知道跑?”
梁少川翻了个白眼,“跑?阁下觉得我这体型看上去和您这身轻如燕的样子比如何?而且,坏人在哪里?”
青衫客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怎么?你竟然是觉得我是个好人才给我指路的?”
“据我所知,人只有两种。”梁少川伸出两根手指头。
“哪两种?”
“活人和死人。”
“然后呢?”
“只有人死才能有评价,所谓盖棺定论,盖棺才有定论嘛,是这么个词儿吧。人死了,众人聚在一起将他的功绩和过失拿出来称称斤两,功绩多一点就是好人,过失多一点就是个坏人。当然了这个评价什么是功绩什么是过失标准又经常变换,所以也许此时此刻是个好死人,彼时彼刻可能就不是了。所以……”
“如何?”
“我们还是尽情当一个活蹦乱跳的活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青衫客一阵大笑,“这真是我几天听到的最好笑的大实话。”
“那你为什么打架?”梁少川仿佛感觉不到危险,一颗八卦的心胜过所有。铃铃为她捏了一把汗,轻轻拉着她的衣角。
“打架?不不不,粗鲁。我不打架。”他慢悠悠地将声音递到梁少川耳边,冷得她一哆嗦,“我,杀人。”
窗口柳树的长枝旋绕着夏蝉的长鸣,一下一下的打在窗户上,仿佛在敲打着乱跳的心。
梁少川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没见过看个热闹就嗝屁的。脸上的肥肉没控制好,抖了一下。
“你说在凶杀案中,人证被凶手看到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呢?”青衫客恶趣味地一挑眉,玩味地扫了一眼铃铃。
“啊?”铃铃手里的酒壶惊得跌下去。
青衫客轻轻松松一抄手,安安稳稳地放回到桌面上。
“这位小娘子,我可是提醒过你,我不是好人的哟。照你说的,我可是很快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好人了。说实话,这可是让我真的有点期待。”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梁少川默默在内心尖叫,此命休矣!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梁少川声音稳住了,只稍稍有一点抖。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大人,有人看见他往这边来了,我们现在正在准备往那边搜查。”
“大人,福瑞楼有些蹊跷。”
来了!
梁旷一抬头,看见在一排开敞的窗户中有一扇半关着,窗下夹着一张手帕飘飘摇摇。
梁少川眼看就拖不下去了,豁出去了,想要使劲将手里的杯子摔过去咋那厮。
“开门!”拍门声立时响起,“官府查案。”
青衫客鱼跃到梁少川耳边轻笑着说道:“居然会找救兵,咱们的事情还没有完。我记住你了,下次在没人打扰的地方见。梁小姐。”
包间的门被破开,梁少川转身只看见一个空荡荡的窗口。这小子是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少川?”进来的人是梁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川摇摇头,梁旷检查了一番开着的窗户,在梁上桌子底一顿查找。确认没有危险,让柳仓带人接着追查,自己将少川带回了梁府。
“去喝什么酒?不是让你在尺浪阁听曲看戏等我的吗?”梁旷有点头疼的看着眼前的妹子,说也不敢说,说了又不听,现在的小孩这么难带的吗?
“那尺浪阁的戏本子还没有福瑞的八卦好听。”梁少川此时红着一张脸,只觉得燥热。糟糕,看到店里招牌是米酒还嘲笑老板酿酒手艺不行,客官们口味奇特,看来是掉以轻心了,没想到后劲这么快。
“我要是没有赶到,我看你还有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给我说什么八卦。好在还算机灵,知道遇险时给人报信。”
“你自己去听听就知道了。尺浪阁的本子老是讲什么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翻来覆去听得人都厌烦。不如你告诉我今天究竟是不是从江里捞起来逃跑的豆腐西施的那个矮丈夫和白面一般皮相的相好?”
“天天琢磨些什么鬼东西?”梁旷一个眼刀让铃铃低下了头。
“哎哎哎,哥哥,七月里可不兴这么说。婶婶听见准得叫你呸呸呸。”
“……”你打听这些死人的事情就不犯忌讳了?
“大哥,江里面真的是豆腐西施前夫和相好的?还是说那人没有和离,还是豆腐西施丈夫来着?”梁少川忍不住想起今天听到一半的七月阴气森森水鬼索命故事,“真是水鬼索命?”
“啧,你个未出阁的小女娃,关心这种……艳闻干什么?”梁旷觉得就不应该听婶婶的带出来散什么心,就该关在家里。
“是不是嘛?”梁少川施展出二哈撒娇术,“哥哥。”
梁旷不理她。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哎呀,不是,江里的是两个樵夫。人家曾四好端端家里坐着,今早还出豆腐摊了。哪里听来的空穴来风。”
梁少川张口还要问。
“铃铃,将你主子带回去休息。安顿好了你来回话。”梁旷不想在跟她纠缠,脚底抹油先行开溜。
梁少川不甘不愿被带回自己住的暄竹阁。任凭红葵带着小丫头们摆弄梳洗,片刻就被安置到床上。酒意像海浪盖过来,头开始昏昏沉沉的,晃悠浮沉。
也没有八卦可探,也没有可聊心事的人。一双眼睛盯着帐上一只小虫。那小虫也跟喝了酒似的从一根线上晃晃悠悠爬到另外一根上。
夜风把紫薇都吹落,把帐子吹得鼓鼓的,把线上摇摇欲坠的小虫也吹落。
梁少川落进自己的梦里。
梦里她是天上的司命看尽人间命运的崎岖坎坷,宁静的烟火,生死悲欢离合。从日出之时到日落黄昏,一天之中有成千上百的人掉落进命运的陷阱,在磨盘里几世轮回。
她回过神,望着苍茫亘古的天地,对天地间的正道法则也生出淡薄的心。
有一日,她的殿里来了一个帅气非常的小仙官,长了一副好皮囊,却生了一颗老成持重的心,十分耐得住撩拨。殿里的小仙娥们,殿外的仙女掌事们铩羽而归的不少。
她仗着自己生得貌美,使出了自己在书上在人世间看到过的所有的缠绵手腕甜蜜心肠。制造偶遇,眼波含春,欲拒还迎。时而温柔小意,时而霹雳手段。
把晨起的第一缕霞光采摘下来,放进琉璃珠子里,给他戴着照亮值夜的时光。交代业务,一双纤纤玉手,指点着命簿上的桩桩件件,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天知道自己的指尖想要抚摩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外出拜谒行走的时候,大殿之上衣裙之后总跟着那个他。
司命殿里,太上老君的洞府,甚至南海观世音的紫竹林中,都在疯传司命醍醐有个另眼看待的小仙官。是天衡星君有了新的对手还是过眼的云烟?
谁人不道,真是一出好戏。
小仙官也十分上道,日日殷勤侍奉,事事上心请示,蕴藉妥帖,还做得一手好菜。
虽然最后一项在天宫十分多余,也不妨碍她多喜欢了一分。逗弄着逗弄着,好像又多了一些什么。
她后来感叹欢喜和情爱十分害人。喜欢是轻盈的,快乐的,多了就变了味道。得到的越多就渴望越多,就变成了爱,就变成了负担。
尤其是见到他对着另外一个身影发誓的时候,就变成了嫉妒憎恶和对自己的满腔愤怒和不甘。
自己搭建的梦幻乐园眼见着不用别人从外面攻破或说破,就从内里开始湮灭了。
她没有提刀去杀人,也没有追着不放。老神仙了,一段一段的感情都这么在意,还要怎么千年万年的活下去。
只是半夜醒来,一摸眼角竟然会有泪。翻身坐起来看着敞开的窗户,愣愣地出神。
竟然是梦醒了。
梁少川低着头笑了,自己何德何能竟然梦到自己有做神仙的一天。还做了一个荒唐的情情爱爱的梦,神仙们要是窥见可能要气得翘胡子。只是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俊美仙官的好相貌。有亿点点可惜。
青衫客悄无声息落在梁府最高一片屋檐上,俯身看着已经灯火陷入睡眠的院落。偶有一两个巡逻巡夜的在廊下墙边穿过。
几个闪身他已经落在梁少川半开的窗边。跟着月光鬼祟的脚步,他看见床上坐起来一个人,默默无语往外看来。他赶紧往回闪躲。
再探出头一看,梁少川一人坐那里抽抽搭搭,一双手狠狠地抹去眼泪。很快,又要去抹一遍。
“只不过是与一个小白脸退婚,用得着这么伤心吗?人家今天可是又去了公主的马球会。”青衫客啧的一声一撇嘴,很是不屑。一把扇子摇得倒是愈发急了。
酒劲过去了之后,梁少川觉口渴。夜深了,也不想惊动在塌下睡着的铃铃,轻手轻脚地借着月光摸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夜里的风送来院子里小池塘的花香,梁少川踱步走到窗边往外望去。细长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朦胧的光勾勒不清假山池塘的轮廓,都晕成混沌的一团。
梁少川就这么看着窗外的夜色,青衫客就这么看着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共享染了月色的风。
只是这样的和平没有持续片刻。
“你干嘛不穿鞋?”
梁少川吓得惊叫出声,一只大手毫不怜惜地捂上来。一只手牢牢攥住她拿着茶杯的手。
“不许叫,知道吗?”青衫客方才翻窗进来,衣角挂在了窗棂上,一时之间进退不得,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十分凶狠。
梁少川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就算眼睛再瞎,听到这声说话他也知道是谁了。
变态!看来杀人灭口是不可能,就是不知道这货缠着自己干什么。
表面上梁少川还是十分顺从地用自己的左手捂上了自己的嘴。忙不迭地点头示意,我很明白我很上道,我自己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