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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可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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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可以啊。”
梁少川此言一出,张老夫人树皮般沧桑的脸绽放出诡异的笑颜。
“少川,三思而行。”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抓住她,脸上满是担忧。
“大小姐果然通情达理。”张老夫人虽然准备了许多的说辞和许多副面孔此时倒是全然排不上用场,却十分得意梁少川果然只能识时务。
“长辈说话,小辈不可胡乱插嘴。少川还不快给张老夫人赔不是。”梁夫人忍着气转头对得意的老婆子道,“张老夫人别见怪,少川前些日子落水,现下还没有好利索,高热之下说些胡话……”
“少川果然有乃父之风,是刚强有决断的人,现下看着也十分清明。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小字辈的事情他自己的心意才是重要的。”张老夫人坐下一盏茶的时间了与梁夫人打太极你来我往。梁少川一直闷不吭声,冷不丁来这么一句称心如意的话,张老夫人哪里肯就此放过,即刻抢白。
“我老婆子过了一辈子,与梁家交好承梁将军的情也有十多年的光景。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称赞安良有出将入相的才华,对他寄予厚望。现下也正是要博前程的时候,也不好就耽误大小姐的前程。”
张老夫人一双眼睛扫到梁少川脸上,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也不低头含一泡眼泪,也不跳起脚来就骂,拿不准这小姑娘是真的死了心还是欲擒故纵有什么其他幺蛾子。
“老夫人既然知道我家大伯厚待你家,为何……为何今天要来说这些?”梁夫人自是知道梁少川对谢安良的情谊,看着十分反常的少川脸颊气得绯红,说话都打结了。
“当初梁将军与我儿交好,后来家中蒙难,他夫妇都去了。安良一个小小孤儿多亏梁将军带到军中,又送去书院。我们感怀于心。十年间安良与京城相去甚远,与大小姐面都没见过几次。再者说,梁将军与我儿有两家永世为好的愿望。两人结为兄妹也算是全了梁将军的愿望。”
梁少川看着眼前喋喋不休假装抹两点猫尿的老婆子,实在没有什么耐心看她演戏。也许婚事对梁少川来说很重要,只是她已经不是梁少川了。
“张老夫人,退婚书由我们梁家来写。”梁少川冷冷地说。
“不劳烦大小姐,退婚书老身带来了,两家签了字请张大人做个见证就好了。”张老夫人立时站了起来,“至于结义兄妹的仪式,咱们再稍后商议。”
“欺人太甚!你……”梁夫人眼看就要冲过去,梁少川一把拉住。
看着满脸泪水的小妇人,桑倩心里暗暗羡慕真正的梁少川。她握着梁夫人的手,轻声跟她说:“婶婶别急,我有主张,您听我的。”
“老夫人说哪里话,谢公子才华出众人品贵重,小女一直敬若兄长,结不结义的完全没有必要。要是兄长和贵人喜结连理,还是想要去喝一杯喜酒的。既然退婚的事不便劳烦谢公子亲自出面,这退婚书就更不好要探花郎费神了,还是我梁家自己写的好。”
梁少川出言讽刺探花郎不知礼数,忘恩负义。退婚书你都写好递到我面前,仿佛还是你的恩惠,搞笑!
“这……”张老夫人怕梁少川在退婚书上做手脚,毕竟谁能相信眼前样貌一般家世一般的小女子真舍得如此干脆就放弃和当朝探花郎的婚事。
可眼前的梁少川的魂魄已经是21世纪穿越而来的女大学生桑倩。高考前三甲而已,家里人就这么狂妄的吗?
梁少川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老夫人这般忧虑,今日恐怕没有什么结果。您可以回去和探花郎商量一下。至于明天或者后天的变数,啊,不对,下一个时辰的变数,我也说不清楚。最好还是探花郎亲自来得好。毕竟我二哥哥还是和谢公子有深厚的交情……”
张老夫人身旁的婆子和她耳语了几句,大约是什么迟则生变之类的,张老夫人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张老夫人稍坐,喝一盏茶。我们去去就回。”梁少川拉着梁夫人去了书房。
“少川,这种事你不要赌气。”梁夫人摈退左右,让刘妈妈到门口去看着。
“虽然张老夫人这么说,但是谢安良却不是那么不讲道理不讲情面的……”
“婶婶,您不必再说。我心已定。”见她面色不好,梁少川弯腰递了一杯茶笑嘻嘻温言道:“如今长辈登门,不管谢安良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是不是他的意思,都说明他的意见不能大过了张老夫人去。就冲这一点,我就不能要这桩婚事。”
我21世纪大龄美少女,什么没见过,还能受这种气?穿到这种思想还在一千年前的书里,我是真的会谢。
都说当代男青年负心薄幸,上岸第一剑,先斩心上人。没想到竟然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谢公子更绝,还自己躲起来,长辈拔剑来的。以后的坏名声沾不得他半点身。
“孩子说什么傻话,长辈当然是要敬重。张老夫人是谢公子的祖母,没有见过你也不了解你。等接触多了,自然喜欢你。此事缓一缓,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接过茶,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放回茶几上,爱怜地看着梁少川,“你是我梁家的女儿,兄嫂早逝,你就是我的女儿。这桩亲事是你父亲生前定下来的,原就是为你筹谋,有个可靠的人托福。我们一定会让他放心。等会儿,旷儿就到了。放心。”
梁少川看着眼前着急心疼眼角都带着泪花的梁夫人,一时间暖流直达心里。
“梁少川真是好命,有您这样护着。”
“说什么傻话。有我邱香在一日,就会护你一日。这是跟你母亲发过誓的。梁家不够还有邱家,你……”
“婶婶你听我说。父母亲给我商定婚事,不是冲着做成婚事去的,是为着我的幸福去的。天下这么大,有叔婶兄长在,我还不能活下去吗?就算是我独自一个,在这偌大的世界里也不必担忧。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希望我能幸福开心。”
梁夫人还有什么话说,梁少川一把将她按进椅子里截住她的话头。
“婶婶,张老夫人为什么来退婚,不过就是我长得不好看,又嫌弃我家官不够大。您别急着否认。我长什么样,我自己知道。”
梁夫人知道少川素来忌讳别人说她的外貌,如今自己这样说出来,究竟是怎样的心痛啊。她也不好开口,只好静静地听着她说。
“谢安良如今是探花,他的为人我不知道,您信得过。那他显然没有张狂到嫌弃一个家中有三人在朝为官的武将之家的地步。只不过这京城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是张老夫人心里盘算着跟贵人们结亲。有如此重利轻诺又在家中说一不二的长辈在前,我就算是强行保住这门婚事,怕是未来的几十年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不若索性放手。您和叔叔,还有我家哥哥们还能让我受了委屈不成?像您说的,梁家不行还有邱家不是?难道天下的好男儿都死绝了?”
“说得好,我妹子通透。”梁旷清朗的声音伴随着帘子微动带进来一缕荷香。
虽然梁少川知道梁旷是个帅哥,但是每一次当人站在面前,自己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好颜。来自21世纪的颜狗被大哥的颜值降服,抬眼直直地看着。反正是自家的,不看白不看。
“婶婶不必担忧,少川这样的好女郎,还怕找不到好儿郎?那些读书读得像个芋头的家伙,也不像我家的都是良配。我邱家表弟们就比他们强得多。就算一辈子不婚嫁,我们兄弟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照顾一个妹妹还是没有什么问题。”大哥梁旷身材颀长,面容刚毅,一双眸子坚定有神。
哥哥这话说得就是给力,梁少川表示很开心,心里的应援灯牌又举得高了一点。
看着妹子忽闪的眼睛,梁旷心里又心酸又欣慰。修长的手指点在梁少川的额上,重重戳了一下。
“你这个丫头,落个水终于让你的木头脑子开始发芽了嘛。一副好皮囊而已,没什么可惜的。”梁旷对谢安良评价不高,“不过写退婚书这种文书我不是很擅长,你二哥一会儿就来了。”
“不用二哥,我有现成的。我字写得不好看,我来说,哥哥你来写,可好?”梁少川笑笑,摸着戳疼的地方,浑不在意。
梁旷爱怜地纵着妹妹,想着便是有什么言辞激烈的地方也是谢家该受着的,自己下笔比梁少川亲自下笔要好。
他摸了摸梁少川的头,走到书桌边提起准备好的笔。梁少川说一句,梁旷写一句。
耀目到发白的日光里,两兄妹笑盈盈浑不在意的样子落在梁夫人眼睛里。她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咬着嘴唇捧着心酸止不住地掉眼泪。
待拿了退婚书,张老夫人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跟能看懂似的。摩挲着落款处殷红的指印,嘴角的笑意不受衰老的肌肉控制显得有些扭曲。
“张老夫人,梁夫人,至此谢梁两家之前缔约的婚约就此解除。老朽作为见证人,深感遗憾,仍希望两家和气相处。”难为张大人一把年纪,原本在道观清修还要为族妹的这件事来出面。
梁旷内心敬重刚直不阿的张大人,见他面色凝重,拱手道:“张大人放心,先父与谢家交好,在下与谢公子相识十几年。婚姻之事本就讲究缘法,只不过是没缘分而已。两家依旧来往。”
谢家此举寡情薄幸,看着喜上眉梢的族妹张大人摇头叹气,一刻也不愿多待。梁旷重礼亲自送上马车。
张老夫人见事情落定张大人走了,便急不可待告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
“梁夫人,既然事情已经落定,老身就不多做打扰。就此告辞。”
“慢走,不送。”梁夫人倒也干脆。
看着人走火急火燎出了院门,梁夫人猛然想起来什么。
“哎呀。鸣月,快去给人叫回来。”
“怎么了?婶婶?”少川问。
“忘了叮嘱让谢家不要声张,传出去对少川你不好。”梁夫人一脸着急。
刘妈妈闻言就要追出去,梁少川对她摆摆手。
“这个婶婶就放心吧,他们还生怕我们张扬出去呢。这件事在京城水花都不会有一个。那个谢安良在张老夫人眼里可比我金贵多了,在那些贵人眼里也是香饽饽。”少川忍不住翻了白眼,“我也就在婶婶哥哥们这里金贵些。”
“我们少川就是很金贵。”梁夫人看着眼前笑得成一朵花的一百六十斤大傻子,心里担忧得很。
“那怎么办呢?要是嫁不出去婶婶你就勉为其难容我在家吃一口饭吧。”梁少川撒娇,自行脑补大型哈士奇蹭饭日常,笑得更开心了,“我吃得也不多,也就……五六七八碗吧。婶婶不会是嫌弃我吧?”
“哪能啊!你吃这么点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今儿开始不吃撑了不许下桌。”梁夫人揽过她抱在怀里,手抚着她的后背。
吃晚饭的时候婶婶不停地给少川夹菜,梁旷讲些京城警务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还没及笄的梁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十分敏锐地频频向少川投来关切的目光。
梁少川心里喟叹,被人在乎的感觉真好啊。
但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心疼着关爱着的笑得傻乎乎的梁少川已经在落水的那一刻就永远消失了。而桑倩这个异世界的幽灵冒名顶替,李代桃僵,享受着这些关爱,要将日子过下去。
吃完晚饭,入了夜也没见二哥回来。少川和大哥一起告别婶婶和梁冰,在回院子的路上一抬头就看见漫天的星辉,在夏夜微热的空气里偷偷说着小心事。
“少川,你真的就不在意?”梁旷问得有点小心,他知道少川对谢安良的心意。
“大哥,人非草木,怎么会不在意?若是真的不在意,我会拼死保住这一桩婚事。”
“怎么说?”梁旷有些意外。
“我若是真不在意,就不会为谢安良面都不敢露感到失望,就不会为今天张老夫人那些话感到难过。探花郎嘛,前途不可限量。我若咬死不退婚,就凭着叔叔婶婶和几位哥哥,他就退不了。”梁少川叹了口气,“可是不喜欢有什么办法。以后还有几十年呢。装一个家庭和睦,开心顺意?他不屑装,我也装不来,可累死人了。”
15岁的少女说话老气横秋少川,仿佛瞬息之间长大了。梁旷沉默了一下,说道:“你以前都叫他安良哥哥。”
少川没有说话。望着星星,心里默默地说:“梁少川,你最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我帮你退婚了。”
“灵魂交错的那一刻,你让我对他好一点。可是,这强扭的瓜真的不甜,你的瓜要走了。你走了,我放了他。把这段婚事给埋了,当给你献祭了。”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一声暴喝,梁旷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暗夜星辉,走廊里摇晃的灯影让人瞧不真切。
梁少川左右张望,听到那边好像交上手了,拿起墙边的笤帚就追了上去。
只见一团黑影在墙角扭打成一团,撞上几棵桂树,树叶发出瑟缩的声响。
梁少川举起笤帚冲过去,一顿扑打。
“啊……,哥哥哥哥哥,是我。”那个黑影忍不住叫出声来。
“谁?”梁少川追着翻滚的人影不依不饶。
“我我我我,阿映。”那人趁她喘气一把抓过笤帚,转到她身后将脸凑到她面前,“你二哥。”
“二哥?”
那人拉着梁少川拽到廊下灯火亮堂处让她仔细瞧。
这一眼就让梁少川咝出了声,忍不住咋舌,大哥下手也太重了些。
一张俊脸上红红紫紫,眼眶处老大一坨青紫色。即使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仍然依稀辨得出有一些像大哥,是梁家人的高鼻梁。
而梁旷其实一交手就知道是自家二弟,但今天家中这么大的事他居然现在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就让他忍不住下了狠手。
“你还回来干什么?”梁旷没有好气地说,“不对,你眼睛怎么回事?”
“不是你打的,是谢安良。”梁映连忙解释。
“你打输了回来的?难怪这么偷偷摸摸的。”梁旷一听更来气。
梁映侧身挪到梁少川身边,挺起了胸膛:“当然不是了,那小子比我惨多了。”
“真的?”梁旷不是很相信,梁映的身手与谢安良相差甚远。
“真的,不信你明天自己去看。”梁映怂着一张脸,紧着少川站了站。
“那还差不多。滚回屋里去吧,一会让人给你送药去。”
梁映如蒙大赦,脚底抹油溜走了。
梁旷吩咐梁少川早点回屋歇着,双手背在身后往书房去了。
梁少川觉得好笑,因为梁旷一生气就会去书房写字。又不敢笑得太开怀,只好一本正经地目送大哥走远了伏在廊柱上笑一会儿。
夜毕竟深了,风吹得树叶一阵一阵的响,四下望去老觉得夜色里长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梁少川握紧手里的笤帚,穿过走廊回到东院去。
只有夜色看见了,一个身影隐在树影之间,龇牙咧嘴地靠在树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