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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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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这些老人是几辈在这里伺候的,个个都是倚人仗势,鼻孔朝着天看,又都油滑,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手,出了错犯了事,只要不当着他的面儿捏住,也都只管张口狡辩反驳不承认。
没点子手段,轻易弹压不过,所以都说王熙凤厉害,然就算是她,也多为这些人私下诅咒抱怨不过,说她心黑手狠,又不怜贫惜弱。
眼下来,从上到下的主子每日进宫守制忙不过来,那些下人愈发抓着空子偷懒,一时松散起来。
李纨是个寡妇,从来又不管别的,只单管着园子里姑娘的进出行事等,如此王夫人等只得央薛姨妈代为帮忙管照外头一应事宜,薛姨妈因推辞不过,好歹应下,不过也是行事收敛,轻易不多插手,堪从旁协助一二罢了。
这些老奴无事时且要生出三分是非,况现在,几位能说话的真神全不在,每日里为些鸡毛蒜皮,花花草草的小事争得眼皮翻飞乌鸡白眼一样。
姑娘小姐自为尊重,能料理自己屋里事已经是能得了,还有不能的,譬如二小姐迎春,她原是个木头性子,谁人不知?素日奶妈妈就仗着辈分在院子里霸天霸地,她跟前也是颐指气使,或要什么缺什么,有时连招呼都不打,自顾妄为,仿佛自个儿才是主子,凡迎春的月例散钱首饰头面,叫她看见,要拿便拿,嘴里不要脸说着借用借用,哪里有个还得时候。
迎春有个贴身丫鬟,名字叫司棋,反比她家姑娘更有几分性格,脾气刚烈,雷厉风行,从不肯吃亏受气。
因主子们忙着别事,一些吃酒赌博风气似要兴起来。
好歹外头有薛姨妈协助着,也能抑制,园子里都是小姐,那些人也知道收敛,并不太过火。
偏偏迎春奶母,不放人在眼睛里,偷着赌博,因赌输了钱,第二日,在屋里不说自己做事挺尸去,反对着一院子小丫鬟骂骂咧咧,很不成个体统。
司棋气恨不过,摔了帘子出去与人对骂:“妈妈叫嚷什么,我们做错什么由得你指着鼻子骂,赌博输了钱拿我们来撒气,打量我们也没脾气,由着你欺负呢!”
奶母正攒着一夜的火,这会儿正有了宣口,登时眉毛眼睛一竖,插着腰噌地一下站起来,使劲啐了一口:“好你个小蹄子,好日子过多了,跟我这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起来,你奶奶我也是你说得的?姑娘吃我奶喝我的血长大,原该尊重我些,她尚没没二话呢,你算哪根葱,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来我面前说三道四!”
司棋将手里的抹布重重往地上一摔,冷冷道:“我为什么不说?你奶了姑娘几年,难道就成了护身符了?满府里难道就你一个奶妈子,从不见别人敢这样的,不过拿捏姑娘好性子不计较,在这屋里充起来主子来,就真以为自己是真神了,连个主仆尊卑也全然不顾,既这么有胆,可敢与我去老太太太太面前辩驳一番,那我才服你呢!”
奶妈说她不过,一时气得跟,三两步冲上去玩打司棋,“牙尖嘴利的骚蹄子,冲你妈妈发这些鬼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司棋也不是好欺负的,再不能由着她打去,一时间二人在院子里扭打啐骂起来,其他有小丫鬟去拉扯,她两个闹得越发凶。
一个小丫头哎了一声,只管急得进屋子请迎春,“了不得了,妈妈正打司棋姐姐呢,姑娘且去管一管罢。”
迎春才慢慢站了起来,又道:“一日也不安生,为个什么大事非要去吵,还嫌我这屋子不够乱。”
一时出去了,小丫鬟忙喊住那二人,“姑娘来了,你们别打了!”
两人才方渐停了手,只见发髻叛乱,衣服歪斜,全不是个样子。
那奶妈见迎春来,不仅不怕的,反而更赫赫起来,“姑娘你看看,谁屋子里的丫头是这样的,骑到妈妈头上拉屎拉尿,几辈子的老脸都没了。”说着竟哐当下一屁股坐在,在地下扯嗓子哭嚎。
叫迎春十分尴尬,竟不知道如何反驳如何处置,最后便只朝着其他人说:“还不把人扶起来,妈妈年纪大了怎能坐在地上。”
众人遂忙去将奶妈扶起来。
她又对司棋说:“你也急躁了,她年纪大了,要做什么你只管随她去,何必争执。这一屋子吵吵嚷嚷传出去,连我面上也不好看。罢了,你同她去陪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司棋听了,心里既不愤更委屈,她本是为了姑娘,姑娘被一个□□辖制,没半点主子气度和威仪,她气不过出了头,如今反叫自己赔礼,这算什么!
儿那奶妈此时行翘着嘴角瞅司棋翻了个白眼,司棋恨恨,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捂着脸跑了出去。
迎春只顾着唉声叹气两声,转头回屋去了。
由此一役,那奶娘愈发壮胆,不将这屋子半个人看在眼里,小丫鬟们无人敢争,因姑娘不能主持公道出头,反只有多听奶妈使唤的。
这日晚上,迎春奶母未曾回家,依旧在园子里当差,说是当差,也只不过是个说法罢,像这等奶过主子的,哪个不是在放着荣养。她倒还在迎春屋子里,不过瞅着迎春没性子软和,脸嫩,反在这里充主子,不比在自家屋子里舒坦。
如今更大胆子,直接在耳房设桌赌博,因输得没钱了,就让人去迎春房里拿,被使唤的小丫鬟便迟疑着说:“姑娘这个月的月钱早给您老拿去使了,如今钱匣子只怕是空的,可拿什么来?”
谁知奶妈拿着手指头往小丫鬟脑门使劲戳了几下,“怎么有你这么蠢笨似猪的人,活该你只能扫地洗衣,未必只有现金现银,没有首饰钗环等的?不拘什么,先拿来与我使使,待我赢回本来,再还回去就是了,能妨碍什么。”说完踹了小丫头一脚,令她去了。
不过一刻钟,小丫头就回来,不等奶妈伸手,就将一个包着东西的帕子递过去,奶妈接过,一掀开,露出一对儿金丝雕花手镯来。
奶妈面露满意,才打发了丫鬟离去,自己豪赌一夜。
第二个日一早,司棋就发现迎春的金手镯不见了,因她贴身伺候主子梳头穿衣的,若是往日,此时她必定全嚷出来,东西谁拿的不用说,这屋子人全都心中有数。
她是贴身伺候的,主子贵重东西没了,不说清楚,还不是她们背锅。可是今日,她反而冷淡下来,是知道嚷出来也是没用,未必指望姑娘性子突变,能站起来弹压住那老货不成?
因而只冷冷一笑,竟也一个字未说。
奶娘见了,以为是将这丫头彻底压了下去,越发得意。
但司棋肯吃亏就不会是司棋了,下午,她与侍书私下说话,将迎春奶母如何嚣张跋扈,无法无天,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近里日更在耳房里赌起来,昨儿连夜偷拿了姑娘的首饰,全一一说了。
“东西没了,姑娘不问,趟过他日别人问起来,岂不是让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背黑锅。”
侍书皱眉:“这也愈发过分了,想是瞅着近日府里无人管罢。不如这样,我与指个主意,你去告诉大太太……”
司棋连忙否了,“这也不行,大太太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姑娘。”
侍书道:“哎,她不管你们姑娘,难道还不管钱上的事,你附过来,我与你细说。”
两人遂嘀嘀咕咕一阵,说了好一番话。
因司棋未将丢了金镯子的事宣出来,反而又私下叫来那丫鬟,跟她说,奶妈要她拿什么她只管拿,不止不阻止,还劝着她拿。赌博的事也权当看不见。
自此之后,奶妈不管干甚,全无一人出来说话,不过几次后,心全然大了,以迎春的东西全当着自己的,日日赌博。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宫中守殇之事结束,不用再过去,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日子渐渐回归正轨。
这日,迎春因去与邢夫人请安,邢夫人忽然发现,迎春头上脸上光秃秃一片,竟一个首饰钗环都无,便不由脸色不愉,张嘴就说她,“你也是个小姐,打扮成这样,连个丫鬟都不如了,你与姊妹一处不怕臊,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克扣你!”
迎春还没说话,司棋一下跪下来,砰砰磕了几个头,哭道:“太太,都是我们没用,您也别怪姑娘了,如今哪里还有东西穿戴,全叫人拿走了!”
邢夫人一听,脸色就变,啪一下拍了桌子,“未必还有隐情?发生了什么,你只管都说出来!”
司棋方把这些日子,奶娘怎么设桌赌博怎么公然拿迎春的东西怎么辖制她们都不许乱说话,此等所做之事一一道来。
最后哭着磕了一个响头,悲戚喊道:“请太太给我们姑娘做主啊。”
邢夫人听完,得知迎春屋子如今一件值钱东西都没,全被人拿去,纵然不是她的,那也跟割肉死的心疼,气也气死了。
不过一个奴才,竟然上了天!反了她的!
登的一下站起来,连一刻都等不得,指着迎春和司棋,“都跟着我去,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几个胆子!”
如此,一行人气势汹汹,进了大观园,直往迎春住的紫菱洲而去。
入缀锦楼,那奶母还不知,好巧不巧,昨日才在屋子里赌了一夜,此时那屋子里酣睡横尸着三五个婆子妈妈,炕上桌子散着牌,地上一地瓜子花生壳儿。
邢夫人领着人砰一声推开门,那几个人还没醒,可把邢夫人气得,一声令喝:“将人给我绑了!拖出来,拿冷水来浇醒!”
这下可是人赃并获,各人身上都搜出了甚多赌资,很几件熟悉的物件,全是迎春的项链,簪子,金手镯等等。
“带出去,今日我一并发落!”
司棋倚着走廊的柱子旁,看着奶妈苍白灰死的脸庞,冷冷一笑。
迎春依旧素着脸,并未有什么大反应,只平平静静令小丫鬟一句:“将那屋子收拾收拾,怪脏的。”说完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