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世之殇》如砌如琢

5、旧事（四） 外面的景

　　风大了起来，吹得湖中荷叶猎猎作响。天香绫和白绡的帷幔在不大的空间上下翻飞，几个少女急忙将帷幔束起。风拂起她们宽大轻薄的衣袖，露出玉藕般的手臂。
　　年轻男子望向楼外，明媚的阳光已经黯淡下来，远处隐隐有乌云滚滚而来。
　　他将脸转向兄长，问道：“师兄是否已经离开？”
　　“萧捕神已经离开，”华服男子道，“五弟可有担忧之事？”
　　“并无”，年轻男子道，“师兄才智卓绝，并无让人担忧之处。”
　　“诚然如此，也是个难以相处之人。”回想起那人的言谈举止，华服男子的表情冷了下来，“依为兄之见，此人不过是官府中尔虞我诈的好手罢了。”
　　“二哥言重了”，年轻男子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师兄在官场之中自然需要些手段，但小弟相信他所用的手段绝非为了一己之私。”
　　华服男子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几月叹气的次数比前半辈子的总数还多——他看着胞弟笼罩着阴影的脸庞——这原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脸庞……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多么希望在即将到来的浩劫中保护好最心爱的胞弟，让他远离江湖的血腥和官场的黑暗，而不是让他跟着自己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地。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胞弟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世家子弟，每天过着安安稳稳是日子，而不是在人生的流金岁月中充满了担忧与面临死亡的绝望。
　　“小弟还有一事要请教二哥”，年轻男子将视线转向楼外，翻滚的乌云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是关于惟真的事，小弟想知道，那个决定是否已然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华服男子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张又一张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些他所熟悉和挚爱的人们，他的父母、兄弟、子侄、朋友、下属……那些他渴望守卫与呵护的人们……但现在的他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他不忍心回答胞弟的问题，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决定有多么残酷，惟真是一个那么温柔的孩子，他应该拥有更广阔更光明的未来，而非被迫套上沉重的桎梏，在还未离巢之际就被牢牢地锁在这个名为“南宫”的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
　　“由惟真担任下任族长一事，并非为兄的决定，而是现任族长与长老们商议的结果……”华服男子没有勇气去看胞弟的眼睛，“为兄知道你心疼那孩子，但这是迫不得已……”
　　“小弟明白，让二哥为难了，是小弟的过错。”
　　风更大了，夹杂着水汽，刮在脸上几乎是疼痛的。年轻男子走到窗边，俯身注释着波涛荡漾的湖面，有几片荷叶被狂风折断，打了几个卷，就不知被刮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道闪电蓦然划过天际，昏暗的大地在瞬间被照成雪亮一片，又在瞬间归复于昏暗。一声炸雷在小楼顶上炸响，整座楼似乎震颤起来，一个女孩子发出了小声的尖叫。雨瞬间就落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雨束如同一条条闪光的银鞭，鞭笞着这个表面繁花似锦，实则满目疮痍的大地。飞溅的水汽迅速地打湿了窗边年轻男子的发梢和肩头。
　　华服男子起身走到胞弟身后，伸手关上了雕花的窗户，隔开了那个风雨肆虐的世界。
　　“惟真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你无需担心太多。”这句安慰的话是那样苍白无力。
　　“小弟明白。”
　　外面的景色被窗户上的雕花装饰分割得支离破碎，人心也是如此。
　　“人的态度和心情不是我们能够顾虑周全的”，这是刚离开的萧姓男子在计划中一直强调的事，然而华服男子却无法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尤其是他重视的人们的痛苦。他自嘲地笑了笑，如若说他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那位“捕神”，那就是他无法做到他那样无情。此刻，他的心脏上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每跳动一次就有鲜血汩汩流出……然而，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做的！
　　“五弟，为兄还想你知道，这次计划虽非我本意，却是势在必行，无论如何绝不能失败。”
　　“小弟明白，不成功便成仁。”
　　华服男子摇了摇头：“没有不成功便成仁，如若不成功，除了身死，我南宫振还会成为江湖的千古罪人。”
　　江湖对一个人功过是非的评判并不是根据这个人想做什么决定的，而是他做成了什么。这个计划如若成功，发动计划的南宫盟主就会以一个英勇无畏抗击魔教的英雄而流芳百世，反之，恐怕会被唾骂为一个莽撞无能，让江湖同仁白白送死的废物。江湖的规矩从来都是如此的严苛，而这样的江湖，才是真正的江湖。
　　辛未年春，雷教教徒李昂篡雷教教主位不足半年，残害武林人士、平民百姓高达千余人，江湖沸腾。
　　五月，武林盟主南宫振，连同“捕神”萧宿阑，率黑白两道高手格杀李昂于文皋峰天乌岭，此役名为“绝杀”，殒白道高手一百六十四人，□□高手九十七人，仅一人生还。
　　六月，神剑山庄弟子卓亦群继武林盟主位，号令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