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世之殇》如砌如琢

4、旧事（三） 一阵凉风，

　　室外明媚的阳光多多少少驱散了一些阴霾,华服男子踱出房门来到院中,牡丹花丛中嬉戏的锦鸡见到他都聚拢过来,围绕在他脚下,期望他能像往日那样给他们喂食，而男子只是绕开它们向外走去。牡丹花的香味在阳光下比往日更为浓烈，那香味仿佛要耗尽花朵的生命般地向空气中散布。华服男子觉得胸口有些憋气，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混合着花香的空气并未缓解胸中的不适，反而带来些微的刺痛。瞬间，男子眼前恍然出现满园盛开的牡丹被粗鲁地践踏，散乱于残垣断壁之间的景象，他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不详的场面从头脑中驱走。
　　叹了口气，他轻轻拉了拉衣摆，将那些尾随而来，由于得不到食物而不停啄着他衣襟下摆的锦鸡赶开，继续向院外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子也很轻，轻柔的脚步只是稍微的点在白色卵石上，还未等脚掌落下就旋即离开。轻盈的脚步却与轻快的心情无缘，只是因为自身修炼的缘故——在这个庭院内，任何稍重的步伐都可能触发暗处的机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上正压着难以言喻的千斤巨石。
　　突然，一阵凉风，加杂了几声若有若无的琴音迎面而来，就像一间在三伏天密不透风的屋子被突然打开了一扇窗，空气立刻清新起来。男子露出一丝微笑，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呈现在眼前。阳光洒在粼粼的水面上，随着水波的涌动起点点金光。不同于庄园它处满园牡丹的锦绣景色，湖面上种植着大片的荷花，因为是暮春，湖中只有层层的荷叶，因风而动，上下起伏。从杨州运来的姿态嶙峋的瘦西湖石点缀在岸边，湖边沿岸植柳，柳连成荫，十几座楼台散布于依依柳荫之中，其中有一座两层的飞檐小楼，远远看去可以分辨出隐隐绰绰的人影。
　　琴音渐渐明朗起来，有着一种神奇的轻涤作用，华服男子觉得胸中的窒闷之情减去不少。细听那琴音，既如金玉相击之清脆，又如山溪奔流之绵长，有雨打芭蕉之玲珑，鸟鸣山涧之灵动，花落水面之幻化，风动烛火之妙微，实乃天籁之音。
　　华服男子快步走近小楼，楼门外两个斜倚着墙角凝神听琴的缁衣小厮立即站直了身体向来人行礼，男子稍一点头示意，便掠过他们，进入小楼。小楼的底层满满地陈列着各式乐器，按照“金、石、土、革、丝、木、瓠、竹”八音之序排列得井然有序。在通往二层的楼梯口旁，一个彪形大汉半闭着眼，盘腿坐在地上。只见他满面虬须，双手大如蒲扇，全身肌肉纠结，筋络分明，即使盘腿而坐，也足有一人来高。他仅抬眼一瞥，便又闭上了眼。华服男子并未在意，直接越过他走上楼去。
　　二楼的氛围为一楼迥然不同，绣有缠枝莲图案的月黄色天香绫和素色白绡制成的帷幔悬挂在柱栏之间，地面正中放置的镂空青铜香炉中燃着的檀香与窗边案桌上如玉般的越窑瓷碗中冲泡的庐山云雾茶茶香混合在一起，愉悦地刺激着华服男子的嗅觉。四个身着彩衣的少女一齐向他福了一礼，接着一个少女拉开一把扶椅，一个少女铺上一个绣花锦缎的垫子，第三个少女呈上杯子，最后一个少女立刻为他满上泡好的香茗。华服男子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放下茶杯，他将视线放在了抚琴人的身上。
　　这是一个几乎还可以称为少年的年轻男子，干干净净的面容还带有几分稚气，五官并不出众却有着说不出的和谐。阳光斜照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在脸庞上落下清晰的阴影，纤巧的手指在琴弦中跳跃，充满了力度又满怀着柔情，那专注于弹奏的神情几乎是神圣的，仿佛在膜拜世间最崇高的东西，他对华服男子的到来一无所知，好似已融入四周的一切，又好似与外物相隔绝，只沉浸在独自一人的世界中。
　　摸约半柱香的功夫，年轻男子的指尖离开了琴弦，美妙的余音袅袅远去。华服男子才开口道：“多日不见，五弟的琴艺又大为精进了。”
　　年轻男子连忙起身，向他作了一揖，道：“小弟不知二哥驾临，怠慢之处还望二哥见谅。”
　　华服男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带有淡淡的苦涩。他以眼神示意胞弟在身边坐下，又开口道：“你我兄弟，何需如此拘礼。在自己家中，不妨放松一些。”
　　年轻男子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答道：“二哥说的是，小弟明白。”
　　华服男子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当下一时无语，兄弟二人默默地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