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世之殇》如砌如琢

3、旧事（二） 一刹那，他

　　仆从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十二扇屏风，以紫色檀香木为框，屏扇上栩栩如生的绘着女娲、伏羲、神农氏等上古神人的图影。转过屏风，整个房间的布局便收入眼底：西侧墙上悬挂着的四幅人物山水图，是汉代名家蔡邕的手笔；一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北面整个墙壁；东面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细羊毛毡子，笔架上放置着湖州吴兴镇的紫竹杆毛笔，旁边依次是江西歙州的龙尾石砚台、安徽屯溪老街胡氏作坊的洒金墨锭和裁得很整齐的湖州青檀皮宣纸。两个刚步入中年的男子立于书案旁，正仔细察看书案正中一张展开的地图。
　　立于左首的男子中等身量，一袭简单的灰色细麻布长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有着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眸使人见而忘俗。他的眼神分外明亮，包含着四分锐利，三分坚定，二分淡漠和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右边的男子眉目明朗，绣有彩云纹样的上好苏州软绫裁制而成的华丽服装顺服地贴合在他颀长匀称的身体上，束发冠上几块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翡翠更衬托出他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的尊贵气度。
　　青衣仆从向两人行了礼，将从白鸽身上取下的信筒递与右首的男子，并道：“二爷，神剑山庄有飞鸽传书。”
　　华服男子接过信筒，挥手示意仆从退下，待仆从掩上房门后，他才从信筒中取出一个紧裹的纸卷，展开读罢，又递给身旁的人。
　　“事情果然如萧兄所料，”华服男子屈起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书案的边缘，“吴忡虽不情愿，终究还是答应了我等的提议。”
　　“现实中的事虽未必能如纸上计策般按部就班，但只要能达到目的，个人的态度并不重要，” 被称为萧兄的灰衣男子冷淡地回应，“即使中间的过程会使参与者迷惑，那也不是我等能顾及周全的。”
　　华服男子轻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讥诮，“这些细枝末节之事，自然不劳萧捕神尽心费力。”
　　萧姓男子的情绪并未因这番话受到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的声音冷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平板，“在如今这种时期，顾虑太多就难免受其擎制。”他身材不高，声音也不大，却充满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对于像吴忡那样的男人而言，他绝不愿让自己的弟子获取这种唾手可得的武林盟主，他自己恐怕也很清楚，就算他再怎样心有不甘，计划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华服男子苦笑一下：“看来即使我愿意让贤，别人却未必想要这烫手山芋。我与那年轻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不仅才智超群，且识大体懂大德。吴庄主对其爱如珍宝，视如己出。现下江湖存亡之秋，后世之事难以估量，恐怕……”
　　“南宫盟主此言差亦”，萧姓男子的声音仿佛笼罩了一层寒冰，“这本在意料之中。当初制定计划之时，在下早已言明：武林同仁应将恩怨情仇一并抹除，绝不顾及个人好恶！事已至此，时日无多，盟主若还举棋不定，那便是妇人之仁了。”
　　华服男子颇有些无奈，道：“现下只有倾尽我等之力——此本是孤注一掷之举，为了免除江湖浩劫，还望萧兄多多助力才是。”
　　“在下自当尽力”，萧姓男子垂下头，又将目光落到那张信笺上，“还望盟主明白，李昂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只发狂的野兽。对付一只野兽不能用对付人的办法。因此，这不是一场决战，而是一场狩猎——一场绝不能败的狩猎，否则虎狼当道，天日无光”，他猛然抬起头，直直地盯向华服男子的眼眸，“此时，再考虑江湖道义是极为愚蠢的。请盟主叮嘱江湖同仁，尤其是白道的兄弟们，嘴上念着公平正义却疏忽大意丢掉自己的性命，并非荣耀，而是可笑的愚行。”
　　尖刻的言语使华服男子皱起眉头，萧姓男子的神情却丝毫不因自己给对方造成的不快而有所触动。他淡然地转开视线，将目光投在院中盛放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花上，随着暮月春风轻轻摇摆的花瓣如同醉酒美人微醺的脸颊。萧姓男子突然笑了，一刹那，他左边的脸颊上泛起一个浅浅的酒窝，甚至双眼也流露出一种柔和的温情，“在下似乎有些胡言乱语了”，他缓和了语调，“只是，南宫兄，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后世之事，我们已窥之一二，与其留与子孙承受，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