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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泥神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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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山里又下了一场急雨,大家用完晚膳后雨才歇了。夜色渐深,夜空清澈如水洗一般,上面布满了星子,温琼自告奋勇地抱着阿萤去院子里看星星。
房间内,微弱的烛火发出温和的暖光,将一人一兽的倒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薛灿坐在桌边,左手支颐,右手拿着根竹签挑明灯火。他怔怔看着火光,半晌,转头问一旁懒洋洋趴着的渡厄:“渡厄,你此番探听温琼的消息所为何事?”
渡厄漫不经心道:“本座不过是吓他一吓,没想到他倒是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薛灿没有说话。渡厄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明显是不相信,渡厄也不打算骗他,于是实话实说:“虽然这个鬼差是个草包,但是术业有专攻,若说寻魂搜迹,哪里还有比鬼差更精通的呢?咱们只需帮他把任务做完,再让他投桃报李,帮咱们弄清楚阿萤的身世,这样阿萤也好有个归宿,她毕竟是只阴鬼,不好一直在人间行走。”
渡厄说的这件事,薛灿也想过,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担心些旁的事情:“近日里槐荫村附近邪煞出没,若我们走了,我怕护法阵并不能保证村民安全。”
“这便是本座要说的另一件事。”渡厄招来放在角落的陶罐,解开封印,一截残骨从里面飞了出来。
“这是…….那只吞人恶鬼的鬼骨?”
渡厄点头。
“可是为何会如此……”
薛灿皱眉,一脸凝重地看着桌案上的鬼骨。
通常来说,恶鬼伏诛后,留下的鬼骨便成了死物,顶多会让碰到的人倒霉一阵子罢了。那日结束战斗后,薛灿不过顺手将鬼骨带了回来,只是没想到,此刻这苍白鬼骨上竟又生出了翻腾的浓郁鬼气。
渡厄道:“这东西邪门得厉害,不大像是自然聚集,反倒像是有人专门炼成的。”
薛灿呼吸一滞,好半晌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炼阴尸?”
渡厄点头,薛灿却立刻反驳道:“不可能,炼尸之法早已失传!”
薛灿向来都是温和的,此刻却显得十分焦躁,就连声音都不由尖利几分。渡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炼尸之法早已失传?况且,就算失传,难道就没有可能被其他人研究出来了?”
听到此处,薛灿微微愣住,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渡厄继续道:“要知道,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一旦开了头,便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薛灿面上神色未变,内心却忧惧交加,良久才低下头,仿佛脱力一般,低声道:“如此,咱们必须尽快搞清楚这鬼骨的来历了。”
渡厄还要说些什么,薛灿却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此话一出,渡厄便也不再多言,薛灿垂下眼帘,起身走向神龛,双指一并,神像前的燃香断开一截,飞至薛灿手心。
这是他收集了三年的信仰之力,本用来供奉元君,如今倒必须要还回去。
他抬眼看向神龛前的泥塑,长明灯微黄的火光印照在泥塑模糊的面容上,平添几分祥和之色。薛灿在心底叹息:“阿殊,对不住,我又要食言了。”
他左手一捏,断香立刻化作一股菁纯灵息,聚成一枚米粒大小的银丸,他扣起食指弹向银丸,那银丸顷刻间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银屑,飘向四面八方。
霎时,一股汹涌的气浪袭来,卷起薛灿的衣角。
他闭着眼,一点银屑还停留在眉心,映得他的脸莹莹如玉,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人之姿。
薛灿凝神,金色元神化成纵横交错的网格,以元君庙为中心,慢慢延伸至整个槐荫村。这一刻,他仿佛能看见房间外温琼同阿萤谈天说地,能看见槐荫山山间雾霭朦胧,能看见村子里阿兄背着小妹哄她入睡,能看见星河揉碎、百家灯火……
银屑追随他的元神来到槐荫村界碑法阵处,如银蝶般没入法阵,漾起阵阵涟漪,一点一点地加固法阵。
最终,槐荫村上方灵光隐现,夜空裂开数道缝隙,其中几道白光闪过,似有雷鸣之声隐隐传来,五雷驱魔阵就此结成。
深夜,整个槐荫村都陷入沉睡。明月渐渐被乌云遮盖,月华不再,元君庙里只剩两盏长明灯还亮着,微弱的烛光照亮房间一隅。
忽然,长明灯止不住地跳动起来,一团黑雾骤然出现在房间内,慢慢飘向薛灿床榻,还未靠近,身后便响起渡厄的声音。
“你来了。”
一早起来薛灿就发现渡厄有些不大对劲,不过渡厄向来如此,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爱说话,他便没有太过放在心上。知道即将要出远门,阿萤倒是很兴奋,早早地就顶着陶罐在门口等了。温琼也洗漱完毕,众人用过早饭,略拾掇一番后,便准备出发。
温琼祭出风水罗盘,输入通灵口诀,罗盘绽出碧色荧光,如花朵般层层展开,一道印有翠色符纹的黑色卷轴出现在罗盘上方。
这便是酆都鬼界用来发布任务的判书,温琼的任务就记录在判书之上。
说来他只是一名小小鬼差,能做的不过是勾魂引魄,任务相对简单,此次来人界便是奉死生殿柳判官点召,去河阳府安宁城永绥县接引阴魂。
他看过判书,判书上说永绥县一共三名阴魂,不知为何皆未去鬼界报道。
他此前从未处理过类似的判书,临行前卜算的卦象也扑朔迷离,是以他本不欲接此任务,奈何死生殿正忙着准备殿主归位大典,其他鬼差手头上的活忙都忙不完,只剩他这个半吊子还有些空闲,柳判官便特意找到他,承诺任务完成后就向上峰美言,在之后的判官考核上给他通融通融。
来酆都鬼界已经五百年,温琼的判官考核却一直没过,简直都快要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了,而今既有这么好的机会,几遍嗅到了几分危险,他也不得不抓住!
待大家都站在罗盘之上后,温琼默念传送口诀,只见一阵幽光乍起,瞬息之间,他们便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明明此间尚为白日,此地却伸手不见五指,脚下也不知踩到了什么,软腻滑湿,一股腥臭气味扑面而来,细细听去,似乎还有什么蠕动的声音。
温琼掐了个鬼火口诀却没有半点反应,他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成功,还是薛灿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他们才有照明的东西。
温琼一脸钦佩地看向薛灿,赞叹道:“还是薛郎君准备的周全。”
薛灿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出游的多,有经验罢了,倒是温郎君的传送阵才是玄之又玄。”
说话间,二人借着星点的火光四处观察,待看清楚此地具体情况后,温琼不由地倒抽了口凉气。
他们似乎是传送到了一处古怪密室之中,只是这方圆数十丈的密室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许多血肉尸骸!
他现在算是知道脚下的软腻滑湿是何物了!
温琼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干呕起来,薛灿却好似无动于衷,只是一脸凝重的看向四周,接着他拿着火折子,一深一浅地向密室一侧走去。
温琼惊呼:“薛郎君,此地甚是古怪,万不敢贸然行动!”
薛灿回头道:“无妨,你且站在原地,我看看就回。”说完便继续朝前走去。
温琼努力催动口诀,却发现仍是毫无反应,又想到怎么说也是因为他二人才落得如此境地,于是掩住口鼻,忍住不适,不远不近地跟在薛灿身后。
数息之间,二人便来到密室尽头,薛灿举着火折子凑近墙壁,正欲附手上去摸索,一直沉默的渡厄却突然开口制止:“郎君不用看了,此处确实是息山。”
“息山?”温琼疑惑。
温琼等着解惑,渡厄却又不再开口,幸好此时薛灿及时解围,道:“温郎君可曾听说过息壤?”
温琼道:“薛郎君说的可是传说中能够治洪水的息壤?”
“正是。”薛灿点头道,“‘息壤者,言土息长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上古之初,便有先民取息壤治水。”
温琼道:“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薛灿摇头,道:“先民传说,大抵有据,只是经过历代人口口相传,细枝末节上有些出入。好比这息壤,除了自长不息以外,还有一个特质,便是可以吸水膨胀。”
温琼疑惑:“此作何解?”
薛灿道:“息壤吸水,自然也可以吸收别的东西,早年间有一凶神便利用生人炼祭息壤,自吞食血肉之日起,息壤便需要一直吞食血肉,吞食的越多,息壤膨胀的也就越厉害,渐渐地,便会长成一座小山,是以称之为‘息山’。”
“所以咱们现在是在息山里?可为何我的法术也用不了了?”温琼问。
薛灿道:“息壤变成息山后,可以吸收附近灵力,所以郎君才用不了法术。”
“法术不能用,那咱们怎么出去?”温琼不安道。
薛灿熄了火折子仔细收好,见温琼担心,便宽慰他道:“无妨,息山每十日便要将不能消化的东西排出体外,你我运气还算不错,我方才观察了一番,这息山应该是三日前进的食,再有七日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薛灿说的冠冕堂皇,温琼却觉得有些不适,合着这息山最后是将他们当成排泄物拉出去?
“只是,息山会释放一种液体,名为息水,用来消化血肉,粘上之后可能略有些疼痒,忍一忍便好。”
也不知道薛灿是什么运气,话音刚落,内壁两侧便有黏液涌出,温琼躲闪不及,被浇了满头满脸,浑身上下如针扎般刺痛!
这与薛灿说的“略有些疼痒”实在相去甚远!
温琼被激得下意识闭上眼睛,等息水散去,才用手扒拉开脸上的黏液,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黑洞洞的息山内,一头白色巨兽正蜷起身体,双翼一并张开包裹住怀中人影。也不知那巨兽的皮毛到底是什么材质的,水泼不湿不说,还流光溢彩,点点银辉在他周身飞舞,在黑暗的腔室中散发出星河一般的光芒。
确定息水已经尽数退去后,巨兽才张开双翼,露出里面的人影来。
是薛灿。
一身干燥清爽的薛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