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应明》瀛洲海市

4、泥神仙（四）

　　薛灿正要从渡厄的怀中走出来，渡厄却尾巴一甩，在满地血肉中铺就一条白色流光的坦途。薛灿一愣，知道这是渡厄好意，于是便踩着这条路走向温琼。
　　温琼被息水喷得满身狼狈，薛灿见状，从背囊里掏出巾帕递给他，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忘了提醒你息水出自息山内壁，我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温琼接过巾帕，边擦脸边摇头：“与薛兄无关，是我自己要跟过来。”不一会儿巾帕便被浸得湿哒哒的，他拧干巾帕继续擦拭其他身体部位，身上的刺痛才略有缓解。
　　温琼抬头问：“薛郎君，这息水一日会倒灌几回？咱们便只能原地等着吗？”
　　薛灿正要作答，地面却突然如涨潮的江面般涌动起来，温琼一时站立不稳，差点就要栽倒，幸亏薛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当心。”
　　晃动愈演愈烈，渡厄前爪伸过来护住薛灿，薛灿一手抓住渡厄，一手拉住温琼，尽量稳定身形。
　　晃动大概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停止，温琼正欲道谢，一张嘴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渡厄十分嫌弃地将温琼隔开。
　　“薛、薛郎君，对不……”话未说完，温琼又一次吐了出来。
　　他本就被息水浇了个通透，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息水独特的酸腐气息混合着血腥气直冲他天灵盖，激得他接连吐了好几次，等他终于止住呕吐时，息山内又传来一阵轰鸣。
　　温琼方才吐完，正是虚弱的时候，这轰鸣在他耳边犹如惊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颤了颤，他不由道：“又、又怎么了？”
　　薛灿拉着他站上渡厄的尾巴，笑道：“无事，不过是息山消化不良而已。”
　　“消化不良？”
　　薛灿点头道：“万物有灵，息山也不例外，它吞了不该吞的东西，自然就会消化不良。”
　　他左右观察片刻，手掌张开复又合拢，细细琢磨一会儿，才道：“方才温郎君不是问我怎么出去么？我本来是想着咱们在这里等上七日，时辰到了就可以出去，不过此刻它吃坏了肚子，咱们倒是可以提前走了。”
　　说完他拍拍渡厄，巨兽昂扬着的头颅温驯地低下来，凑到薛灿跟前，银辉衬得它翡色的眼眸如同一汪碧潭，清晰地倒映出薛灿的身影。
　　薛灿左手扶住它的颈侧，靠近它耳边，低声问道：“渡厄，你可还有力气载我们出去？”
　　渡厄应承道：“郎君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
　　薛灿知道渡厄每次“犯病”便会性格大变，只是没料到它此时的语气如此郑重，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多谢。”
　　他从行囊中掏出四根桃枝，明明只是轻轻一掷，四根桃枝却犹如锥钉般狠狠扎入四方洞壁，顷刻间腔室内又猛烈晃动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剧烈，薛灿一跃攀上渡厄颈部，在它耳边喝道：“现在，渡厄，乾位方向！”
　　渡厄尾巴一卷圈住温琼，双翅一振便朝乾位飞去。
　　息山腹地内本漆黑一片，好在此时的渡厄仿佛移动月光一般，照亮了整个息山内里。
　　息山内里如同沟壑纵横的蚁穴似的，震荡之间出现了无数条通道，通道口仿佛呼吸般一开一合。
　　薛灿附在渡厄耳边，镇定地报着方位，渡厄则灵敏地穿梭在各条通道内，一人一兽的配合极为默契，渡厄的速度极快，薛灿的报位极准，腾转挪移间分毫不差，有的时候温琼都觉得要撞上息山内壁了，眼前却忽然又出现新的开口。
　　越往出口处飞，息山内壁的涌动就越是剧烈，到处冒出息水，温琼又被浇了满身，但所幸没飞多久，最终的出口就在眼前，渡厄略收双翼，对准出口，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

　　甫一落地，渡厄便尾巴一甩，将温琼扔了出去，接着卸去元神，又变回袖珍模样昏了过去。
　　薛灿担心地抱起渡厄，灵息运转一周，确定它只是因为力竭而昏睡过去，高悬的心才稍微放下。
　　薛灿走向一旁的温琼，问道：“温郎君可还好？”
　　温琼从未觉得野外的空气是如此甘甜，他跪扶在地上，也顾不得擦去身上的息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听见薛灿叫他，温琼点了点头，抹了把脸道：“谢天谢地，可算出来了……渡厄怎么样？”
　　薛灿手掌拂过渡厄脊背，道：“还好，它力竭晕过去了，休息一阵子便好。”
　　“那便好。”温琼站起身，掐了个涤尘诀，弄干净身上黏腻的息水，然后四处打量一番，“此处是……?”
　　薛灿指向一旁的界碑道：“应当是永绥境内了。”
　　“永绥？！”温琼大吃一惊，随即又疑惑起来：“看来传送阵没问题，可是为何咱们会直接传送到息山里面去？”
　　神鬼两界都有自己特殊的传送阵法，但归根究底原理都差不多，皆是以人间供奉的山寺道观为阵眼，方才他们传至息山，只怕是因为这一处的阵眼已经被吞入息山腹中。
　　薛灿在心底已经有了考量，但是仍有些疑惑还未解开，想了想，还是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息山呢？”温琼又问。
　　薛灿示意他向脚下看去，温琼低头，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此处便是息山？”
　　薛灿颔首，见温琼一脸不可置信，问道：“温郎君可曾发现此处较他处有什么区别？”
　　温琼四处探了探，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薛灿提醒他：“温郎君可曾闻到什么气味？”
　　温琼仔细嗅了嗅，道：“并无。”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此地山林茂密，四处生机盎然，周遭还开了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可他却未嗅到任何草木气息……
　　温琼迟疑道：“此地为何什么气息都没有？”
　　薛灿解释：“息山五行属土，木克土，是以息山之地寸草不生。为了掩人耳目，有人在此设了障眼法，只不过此人学艺不精，只知道障眼法中最基础的仿形拟声，却忘了气息也十分重要。”
　　这话说得让温琼不由侧目。
　　“那眼下咱们怎么办？这息山也不知道到底是吞食了多少人才变得如此庞大。”
　　“不怎么办。”薛灿道，“息山虽然可以吞食血肉，但是不能随便移动，必须要有主人喂食才行，下次进食是七日之后，到时候咱们守株待兔即可。”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面色凝重道：“我担心的另有其事。”
　　“何事？”温琼问。
　　薛灿抬头向层林掩映的天空处看去，晴空万里，天清如练，远方的天际处还隐隐泛着紫气霞光，此处怎么看怎么是祥瑞之地，可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回头看向温琼，道：“按理来说，这么多人横遭惨死，此地早就该怨气冲天，可是我观此处气运，却看见漫天霞光……改一人气运不难，而改一方土地气运可谓是难如登天，莫说人界修士了，就算是神君鬼帝也不见得能够轻易做到，人界又是何时竟出了这么位人物？”

　　既然息山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二人讨论一番后决定先去永绥县走一遭。临走前，薛灿向温琼讨要他的令符。
　　同人界路引一样，酆都鬼界也有自己的路引，那便是酆都令符，此物倒也说不上十分珍贵，但是一旦弄丢了还是挺麻烦的。
　　听薛灿要令符，温琼却没有半点迟疑。他叼着馒头，随手招来令符，交给薛灿，问道：“薛郎君要这令符作甚？”
　　薛灿道：“镇山。”
　　说完将令符抵住眉心，闭目默念起数道口诀，白色灵光汇入令符之上，数息之后，黑沉沉的令符上竟出现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人影身披金甲、手执双锏，一人影身插令旗、手持双鞭，看模样分明就是家家户户都会请的门神。
　　两位小型的门神毕恭毕敬地向薛灿行礼，薛灿点头示意，细细嘱咐了几句，门神们连连点头，然后便化作两道岿然虚影守在息山两侧。
　　温琼好奇地朝对方看去，虽然两位身上的气息很淡，但是他还是很确定——这同他五百年前在南天门上遇到的两位守门天兵气息十分相似！
　　薛灿将令符还给温琼，见温琼一脸诧异地望着他，解释道：“灵犀法而已，只能做权宜之计，一旦有异动的话咱们还是要尽快赶过来。”
　　渡厄还在沉睡，薛灿不放心，思量再三还是给它喂了些精血。阿萤出来透风的时候看见渡厄虚弱的样子，竟也失去了玩闹的心思，乖乖地守在渡厄身边。
　　薛灿同温琼赶了一下午的路，夜色渐深时终于抵达永绥县城，二人掩好身形气息，绕过守卫入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