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娥】祈梦》放点辣椒_

9、九

　　翌日朝会嫦娥吿了假。
　　杨戬看着对面空空站位，只敛去失落，装作若无其事将手搭在腰带，众人窥不见衣袖下攥紧的手。

　　嫦娥没去上朝，只想躲个清净，莫名其妙的梦和醒了后决堤的眼泪都让她心生烦躁，这种愚蠢的情绪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只能决定先避开杨戬那张脸。
　　她能躲在人间的地方就那几个，百花园还在整修，刘家村有三圣母一家，思来想去，她翩翩落在圣母庙。
　　够清净，也没人打搅，她正煎茶，想着过会去刘家村看看，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嫦娥仙子？”
　　“小玉？”
　　小狐狸与她同时出声，嫦娥看了看她手中包袱，心中了然
　　“和沉香吵架了？”
　　小狐狸支支吾吾红了脸，别扭哼出“嗯”字。
　　“来坐，喝茶吧。”
　　她不为难小姑娘，柔柔拉她坐在案前，茶香飘了满屋，两人对坐静默，小狐狸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看窗外院里一棵桃树小苗，看着看着眼眶就蓄了泪。
　　那是年初她和沉香一起种下的，她翻旧账想起初见那天自己变成一棵桃树，是小少年骗了她的衣服，从此之后爱恨纠缠，也不知怎么就到了今天。沉香笑眯眯与她一齐种下这棵树，说仙树不死，我连人带树都赔给你。
　　“不死不灭，都是你的。”
　　小少年拍拍自己的胸脯，又想了想，扯了扯自己衣领
　　“衣服也归你！”
　　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小狐狸笑出了声，眼泪攒满眼眶全数落下，她还未抬手，嫦娥就递过了帕子。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掉眼泪呢。”
　　小玉有点吃惊的看着她，她从没想过嫦娥会问这样的话。
　　她是赌气跑出来，但现在她一点也气不起来了。小玉擦了擦泪忙解释
　　“掉眼泪不一定是难过，也可以是因为幸福啊。”
　　“那你爱沉香时，是因为难过掉的眼泪多，还是因为幸福掉的眼泪多呢。”
　　神女就轻轻柔柔看着她，目光中不掺杂任何偏见，她只是在发问，她像是在探知一种情绪。
　　小玉也仔细想了起来，烈酒浇在肩头的伤，能不疼吗，眼泪像没了堤坝的河水，泛滥可以在一瞬间，不过是因为一个“爱”字，无解的题，说不准的东西，就像摸不着的风，“爱”很奇怪，那时候“爱”带来的痛苦不是她一只小狐狸能承受的，可后来她的小少年用很多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甚至她只是站在礼堂门口一言不发，沉香就会跟她走。
　　所以她再也不怕什么。
　　“迄今为止，是因为难过掉的眼泪更多。”
　　小玉摇摇头，支起了下巴
　　“可是爱一个人，就是要掉眼泪的。”

　　嫦娥沏茶的手一僵，心尖蔓延开说不清的感觉。
　　“掉很多眼泪，走很多路，把酸甜苦辣尝个遍，才能因为幸福而掉眼泪。”

　　她带着小玉回刘家村，进门时夕阳余晖洒满小院儿，一袭蓝衣的杨婵正将衣袖挽起准备洗菜，耳后三千青丝全拢在刘彦昌手中，木簪翻了个圈斜插进发丝间，人间烟火藏进书生爱慕眼中，他截下玉手，执意要自己来洗。
　　幸福确实会让人想要流泪，也会让嫦娥下意识想逃走，她一直将情爱看做泡沫，觉得何止是脆弱，可偏又有时，磐石也不比泡沫。
　　不过她是一块冰，她自己都暖不热。
　　就像刚刚小玉对她说的
　　“我从没想过仙子你会问这样的话。”
　　“为什么？”
　　“仙子，你是月亮，你温柔漂亮，可是……太远了……”
　　小玉腼腆笑了笑
　　“太远了，就会有距离感，就像……就像现在，你就坐在我对面，可我还是觉得，你远的像天边的月亮。月亮怎么会问这样的话呢……”
　　就像三百年前那位星官失落站在她面前讲
　　“清泠泠泉水东逝，握不住，追不上，聚不来，求不得。”
　　谁能拥有月亮呢。

　　她在刘家村住了几日，尽管三圣母一家极力表示不介意，嫦娥这性子也不允许自己住下去了。
　　她想了几日，也看了几日，看少年夫妻打打闹闹，谈天说笑，看“父母爱情”平淡温暖，余光全是爱意。
　　她不想逃了，她有什么怕的呢。

　　出了村落一路向北走，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嫦娥看了看天，她现在突然很想见杨戬。
　　见了他要如何呢，自己只是想告诉他，今日天气真好。
　　颈间玉髓闪着诡异幻彩，被日光盖过，没能引起嫦娥注意。
　　还没行至湖边，就见一丫鬟匆匆忙忙要撞入她怀中，待丫鬟哭着抬头看清她的脸，像见了救星般抓住她胳膊
　　“贵人！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她为了捞一条狗落水了！”
　　嫦娥向湖面看去，发觉是转了生的丁香，也就是赵小姐，正在湖中央沉浮，情况不容乐观。
　　她只一瞬疑惑为何八太子不在此处，只看赵小姐快要没了力气挣扎，人命要紧，嫦娥凝眉，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冰凉瞬间包裹她全身，水花冲落她耳垂那只紫晶耳环，她揽住赵小姐的腰身一路向岸边游，待丫鬟感激着痛哭流涕把人捞上去后要伸手予她，她才发觉一只耳垂空了什么。
　　“我掉了很重要的东西要找，不用管我，去照顾你家小姐吧。”
　　说罢她回身扎入湖底，任由冰凉没过全身。
　　那只耳环，是杨戬攥在手里很多年的，那上面早已变成了真君神殿的月光的味道，她不想丢。
　　她掌心聚了光亮照亮湖底，幽暗中一点紫晶闪烁，正在飘然下沉，嫦娥伸出手去捉，落一手空，于是只好随着耳环向深处游去。
　　明明就在眼前，可伸出手就是捉不到，耳环还在不断下沉，不知又向下游了多久，待终于将耳环握在手心时，同时一股不安充斥她心头，嫦娥暗道不好，想奋力向上游。湖面的光亮隐隐约约，她身上的力气却越来越散，不合时宜的困顿感袭来，嫦娥在水中咳出一口气，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意识模糊前，她感知到自己在水中坠落，像要一直坠落到无底深渊，她只能感觉到手心硌着一点紫晶体，看着湖面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
　　太累了，无力挣扎，她阖上眼。

　　杨戬下朝回神殿时，梅山兄弟正将今日公文摆到他桌上，老四老五相互推让，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杨戬头也不抬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疲惫
　　“灌江口出什么事了？如实说就好，我有感知。”
　　他的封地他自然有感知，但这点波动微乎其微，肯定不是严重的事，他现在满心想知道嫦娥对他的感情，暂时没精力听自己人兜圈子。
　　“二爷，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你来说……不一定……”
　　老六这话说的前后矛盾，杨戬好笑的看着他，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是灌江口的月神庙被砸了……”

　　去灌江口的路上老五向他说明详情，起因是名书生，不知是哪天见过嫦娥真容，自此之后就如魔怔了一般，日日喊着要见月神一面，半疯半痴画了许多像，功名也不研究了，就围着“嫦娥”写诗，后来他妻子实在受不了，哭喊着“红颜祸水”“害人不浅”，就将灌江口的月神庙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种事任谁听了都想替嫦娥喊冤，原来“美”也可以是原罪。
　　“二爷，那泼妇无理取闹，那书生痴心妄想，用不着您亲自跑一趟……”
　　杨戬一路上都面无表情，可周围梅山兄弟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他的封地上砸了二郎庙都不一定能让他亲自来，但砸了月神庙可不一样。
　　月神的民间信仰广泛，嫦娥在凡间各地均有神庙，他自己得了封地的头一年，除去“二郎庙”，另建的第一座神庙就是月神庙，旁人不知，杨戬自己知道，那庙里的月神像是他自己亲手雕的。
　　但现在，已经是被推砸在地上破损严重，满地香灰泼洒在铜像一截“断臂”上，看得杨戬拳头紧握。
　　“老五。”
　　“在。”
　　“那妇人和书生，绑去真君神殿。”
　　老五闻言直冒汗，绑去真君神殿，那还能活着出来吗……
　　沉香刚踏进月神庙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刚扭头贴着墙根想溜，就被杨戬一把揪住后衣领
　　“舅舅……嘿嘿……真巧啊……”
　　他一路乘云飞来的，一刻不敢耽误，可他怎么知道偏偏碰上这种事，嫦娥姨母的庙在他舅舅封地上被砸了，嫦娥姨母本人在刘家村溺了水昏迷，刘沉香现在非常担心自己的舅舅，是不是打算明天拿那一对夫妻“活人祭天”。
　　“华山出事了？”
　　杨戬面无表情，但沉香知道，他没有表情才是坏事，可事到如今，他怕自己不说实话，舅舅会剥了他的皮当下酒菜
　　“华山没事……是……嫦娥姨母……”
　　他话音还未落，杨戬就已不见了踪影。

　　嫦娥有了意识，可眼皮太沉重，她暂时睁不开，只能听床边人说话，听到神庙被砸，听到“书生”“那妇人哭喊”之类的词，她就已经心下了然，这事不是一次两次，她不在乎这些，做神仙的谁不挨骂，更何况三界，第一，美人，这头衔拆开三个词，哪一个不比千斤重。
　　神性越强的代价就是人性越弱，她早就明白在成为月神的那一刻，“嫦娥”就不能只是“嫦娥”，可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这是公平的规律。
　　但是，她无所谓，身边人没打算放过
　　“拔舌，倒是太轻了，污蔑辱骂太阴星君，本是要受雷击与火刑的，我是看在她乃凡人之躯才网开一面的，留她性命已是真君神殿仁慈，怎能算徇私枉法。”
　　沉香听的浑身冒冷汗，只能一边一字不落的记下一边擦了擦额头，自己舅舅说这话时还在“淡然”喝着茶，将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滴水不漏，司法天神向阎王殿要条人命不算什么，也是，他当初向东海要四姨母的“命”也不算什么。
　　沉香现在满脑子只有，自己不和舅舅作对，真好。
　　“那那个书生——”
　　“喂狗。”
　　沉香咽了咽唾沫，拿着舅舅要他写的东西去了阎王殿。

　　身边人沉默半响起身，嫦娥听了全面，也知晓了事情全貌，她在心底轻笑，杨戬啊杨戬，像个小孩让人头疼。

　　“徇私枉法不是你该做的事……”
　　他垂在身侧的手心被冰凉握住，杨戬愣在原地，下意识握紧那只手，冰凉体温像一根冰棱刺穿他的心，他也就知道，嫦娥都听到了。
　　“我没有……徇私枉法……”
　　他慢慢回身跪立在床边，用两只手一齐暖着她手心
　　“可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
　　杨戬怎么不知道，如果骂了神仙就要受拔舌之刑，那天庭才应该是地狱，他就是徇私枉法，他就是觉得，这样死也是便宜了他们。
　　“可是为什么？你不会生气，我知道，我知道神女要爱世人，我也知道大爱要无边，可是我在乎，我没办法忽视……”
　　杨戬气急，他看着床上苍白虚弱的嫦娥，想起神庙破碎的神像，气急攻心，眼里不自觉就含了泪哽咽
　　“没有人愿意忍受别人当面侮辱自己的神明。”

　　嫦娥本来不委屈的。
　　她睁开眼时，一滴泪刚好从杨戬眼角落下，她看着那滴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缓缓伸出手替他拭去。
　　可他说自己是他的神明。

　　“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杨戬愣住，脸颊覆着冰凉指尖，轻轻柔柔擦去他眼角泪，他从没想过，嫦娥会这么直白的问他这样的话。
　　从初见时就埋在心底的少年心事被心上人“连根拔起”，他紧张的不会思考，只是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的更紧
　　“是啊……很喜欢，很多年。”

　　嫦娥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落水后发的烧让她头昏脑胀，迷迷糊糊间如梦似幻，但她此刻不想纠结是不是一个梦。
　　是梦的话，就是吧。
　　她揉着那人的后颈，是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亲密举动，可她毫不避讳揉着，然后揽住了他脖颈。
　　杨戬震惊，又快速反应过来，他将人上半身立起坐在床边，然后将脸埋进这个光明正大的拥抱里。
　　他抱着嫦娥，像抱着他的全世界。

　　嫦娥问他
　　“在想什么？”
　　杨戬抱紧她
　　“想把那些人都杀掉。”
　　嫦娥笑他
　　“什么人？”
　　“对你不好的人。”
　　“没有人对我不好，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她笑了笑，眼泪顺着眼尾掉落在杨戬后颈皮肤，一点湿润感漫延在杨戬心间，
　　“我想让所有人都对你好。”
　　“不需要。”
　　她摇头，其实那些“漫天的赞美”，她根本不需要。
　　“有人对我最好。”
　　杨戬脱口而出
　　“谁？”
　　“你。”
　　你啊，从始至终都是你对我最好。
　　怀抱太温暖，嫦娥慢慢失去意识，模糊中她感知到那人去煎了药，让自己靠在怀里一点一点喂下，好像有热泪掉在她脸颊，她轻笑，杨戬才是哭包吧。
　　“你怎么还在哭……”
　　你怎么抱着我还在哭。
　　杨戬闻言擦了擦泪，小心吹凉一口汤药
　　“我高兴。”
　　“那你知不知道……”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双唇就靠近他耳边
　　“其实你所有暗处的感情，我都有感知。”
　　你知不知道，我大了你几百岁，你所有的心思我怎么会没有感知
　　你知不知道，你以为的所有“不经意的触碰”，都是我的纵容。

　　杨戬看着近在咫尺的唇，想试探又犹豫。
　　他已经等这句话一千年，可今日所有都太像一场梦，幸福到他昏了头，反到变得犹豫。

　　如果不是我纵容，我们怎么可能纠缠这么多年，嫦娥想着，看到他犹豫的神情，勾下他脖颈，覆上他的唇。
　　傻子，看来你不知道。

　　“放了那两个凡人吧，就当不知道今天的事……”
　　换气时嫦娥贴在他耳边轻喘，杨戬固执的抱紧她，不说话。
　　“听话。”
　　嫦娥一点一点去啄他唇角，轻轻柔柔，像片羽毛刮过杨戬心尖，杨戬没了辙，这是嫦娥，她说什么自己都拒绝不了的嫦娥，他叹气，拳心握紧又松开，只能扣上她后脑，把不甘心埋在吻里。
　　“好……”

　　吻里藏着一千年日月，嫦娥侧脸枕着他掌心沉沉睡去，他爱怜抚过心上人面容，指尖一点点描绘她五官，从眉梢到唇角，再将一个吻落在她眉心。

　　杨戬抬头看向窗外，他知道自己终于要等来一个确切的答案。
　　今夜满月，风清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