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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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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年了,记不清是多少年了。
“嫦娥”和“后羿”两个名字,总是以各种顺序排列,出现在戏文,话本上,代代相传,从未改变。
玉髓卡在锁骨窝,从左滑倒右,随着嫦娥翻身撞入颈窝,硌着一块软肉,微微生疼。
颈窝暖不热玉髓,她只好带着那点凉意入梦。
梦里花落知多少。
很久以前,大概是十七岁那年。
阿嬷将她叫来床前,桌子上搁着锦布棉丝,貂裘兽皮,枯瘦指尖指着这堆东西,要她去仔细看看。嫦娥犹豫再三,欲要开口的唇在看到阿嬷布满细纹的眼尾时紧闭,只得点点头。
草药味儿浸满了草屋,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从来慈祥,只是此刻混浊的眼里含着热泪,阿嬷握着她的手,泪顺着皱纹蜿蜒,被她轻柔擦去。
“小娥,你有了家,我才能放心……”
可是“家”不等于“夫妻”。
她话卡在喉间,终是没发声,看着阿嬷熟睡的脸正一日比一日泛起青灰色,她把脸颊贴上阿嬷掌心,落下一滴泪。
嫦娥是在大雪茫茫时被丢在阿嬷的草屋前,好像人赤裸裸的来,再赤裸裸的离开,大雪掩过痕迹,天地从来慷慨。
夫儿早逝的阿嬷将她视为上天的恩赐,给予她的全部温暖,足够让她无条件应下阿嬷临走前的唯一的心愿。
天上一口气少了九个太阳,突然的差异让部落的冬天稍不留神就能冻死人,棕色兽皮能在寒冬顶住一些风雪,嫦娥仔细一看,似乎与那人身上的大氅是同一张。
那人叫后羿,部落里年少有为的大英雄,救人民于水火,让众人免受九日同天的炙烤,挽救了无数生灵的大英雄。同时也是带来这场寒冬的“罪魁祸首”。
她见过后羿,就在前几日。说媒的人在屋内同阿婆说话,她站在院子里看刚结上花苞的腊梅,可今年的寒凉来势汹汹,连腊梅都被这寒气袭得奄奄一息,嫦娥正在思索要如何挽救,一直不长眼的箭从她眼前掠过,直直插入树干。
她抬头,高大的青年跳下泥墙,棕色兽皮做的大氅转了个圈,包裹住青年修长身姿,寒风中热烈眉眼,带着赤诚一眼看尽她眼底。
嫦娥心中一顿,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眉眼是“热烈的”。长眉入鬓,眼皮上的褶皱要与眉下相融般,一双眼镶在深邃眼窝中,眼尾又微微向下瞥,鼻梁高耸带了驼峰,平直嘴角下唇微丰,让他在英气中多添了点厚重的亲近感。
那人开口,神色窘迫,呼出的白气也掩不住他发红耳尖。
“抱歉姑娘,我的箭不小心飞进来了……打扰了,能否归还……”
一段话他说的磕磕绊绊,嫦娥面无表情看着他,手中的箭翻转一圈,变成箭柄冲向他,伸出了手
“后羿的箭也会不小心吗。我的腊梅树上可没有第十个太阳。”
接箭的手一顿,她看到后羿古铜色的脸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你怎么知道我是后羿……”
她看了看那人背上露出一截的弓箭,蹙起了眉。
“瞎子才不知道你是后羿。”
媒人夸的天花乱坠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嫦娥心生烦躁,于是不想再理会面前人,转身离去
“要来就走正门。还有外面墙根下蹲不了这些人,你让他们散了吧。”
门外出主意的少年们围着那人叽叽喳喳,有几句“这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后羿你真是好福气”,“比九天玄女还漂亮”诸如此类的话飘进嫦娥耳中,她关窗前看到俊朗的年轻人眼眸微垂,赤诚笑意漫上眼尾。
“妻子”到底要做什么呢。怎么样才能是一位“好妻子”?嫦娥想不明白,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一个月后,她嫁给了后羿。
新婚夜,屋内入眼皆是朱红,后羿坐在一边将炉火点燃,渐渐升起暖意,柴火燃烧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穿荡,年轻人不太敢抬头,嫦娥沉默不语,寂静过后,她卸了寥寥几根发簪,向后羿走去。
听着脚步声越近,青年人古铜色的皮肤上蒸出暗红,后羿正在想如何开口,姑娘指尖戳了戳他肩头。
他抬起脸,面前白玉手腕拢着一床厚厚的褥子,向自己怀里递过来,他疑惑,只见姑娘指了指墙边
“那里我扫干净了。”
后羿愣在原地。嫦娥看他呆滞没有动作,思索片刻自己走向墙边
“我睡那里也行。”
没走两步,怀里褥子被臂弯拦走,后羿轻咳两声,别扭拍了拍她肩头
“我睡地上……小娥……”
后两个“亲昵”的字音几乎听不太清,后羿一边铺着褥子一边头脑发懵,他记得夫妻之间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至少在今夜,不应该是他睡地上。
可姑娘的眼睛沉静似古井,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他就觉得什么“逾矩”的事都对她做不得。哪怕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形式婚姻只是为了能让阿嬷放心走完最后一程,嫦娥知道自己是不会爱的人。
后羿也知道。可他还是对她很好,方方面面都好。
婚前从未有过交流的两人,婚后也很少谈论什么,嫦娥安静坐在案前能看上一整日的药理书,后羿也不善言辞,只在另一角对火炉添柴,保证窗外寒气不将人逼迫至发抖,供她能安心看书。他对这种东西没兴趣,自然没什么能同她交流,只是嫦娥发现每次他打猎回来,自己的案上就能多上几本书。
她和后羿去见阿嬷时,阿嬷总是笑的开心,看着两人念叨一个“好”字,后羿单膝跪在床边任由阿嬷握着他的手,念念轻语着“小娥的好”,把她的成长轨迹一点一点说给后羿听,直到油尽灯枯的那天。
那天阿嬷牵着她的小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响,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如一支燃尽的香,瘦小身躯只剩下灰色。
嫦娥握着那枯瘦指尖,放在自己侧脸,手心温度从温热变成冰凉,她终于泪如雨下。
眼泪是止不住的阀门,包裹着所有记忆里的温暖,她哭了一夜,没有声响,只是垂泪,后羿就在她身边不语,不时递过帕子。
阿嬷下葬的第二日嫦娥就发起了高烧,窝在床角说些胡话,后羿喂她喝药时,手心温度太炽热,她下意识向温暖靠去,抓着那只手不放
“阿嬷……”
她在梦里送了阿嬷一程又一程,眼泪哭湿半个枕头,后羿手心捧满她的泪,不嫌麻烦的擦着水渍,轻拍着她的背,坐在床边一宿未眠。
她怎么会不知道,后羿包容她太多,他本不是细致的人。创世神归为虚无,元神不灭,神界换牌重洗变了天,十大金乌终于定下,空中出现久违的太阳,万物复苏的好天气,她第一次在猎场见到“张扬”的后羿。与同伴合力追捕猎物时的控场力和判断力,带领队伍时的领导力和组织力,人界的大英雄从来名不虚传,那双眼睛似钩,能勾住所有的目标,可嫦娥见过那双眼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这么豪爽直白的人,唯独对上嫦娥,就不像他自己。
嫦娥也试过,为他生火做饭,为他洗衣织布,试着和部落中的其他女子一样,站在溪边向远处张望,等待爱人迎着夕阳归家。
平原太广阔,她看不到尽头,迎着风把眼睛都吹酸,终于看到后羿骑着马奔向她。
红鬃马疾驰,他的披风在身后翻转成风的形状,热烈眉眼越来越近,后羿翻身下马,结结巴巴替她着擦泪
“我……我回来的太晚了吗?”
嫦娥愣住,看到他指尖上的那滴泪,一下无言。
这只是风吹的。
可眼前的人太真挚,眉心的“川”字都是无措,嫦娥知道其实自己顺着他的说就好——
因为太想你,所以站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出现的那一刻,不知不觉就掉了泪
可音节卡在喉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这理解为“妻子的义务”,这不是她的想法,她说不出口。
僵硬避开脸侧的指节,她将目光放在身后无垠平原上
“不是……回……去吧。”
她连“回家吧”都说不出。
她真的努力过,可“爱”是无解的命题,她抄不来一份“正确答案”,只能同后羿一日又一日的耗着。
嫦娥采药回来,床上搁着一件崭新的兽皮绒衣,她看了看窗外是凛冬已至,才意识到阿嬷离开她已经过去了一年,她与后羿成亲也已过了一年。
相依为命的阿嬷走了之后,她倒也不是活不下去,后院子种的菜足够她温饱,农活还是女红她都得心应手,只是一个姑娘过活难免有需要人帮忙的地方,她理解阿嬷的用意,后羿的确是最好的下家,护她一个姑娘绰绰有余,可她高估了自己,“爱”于她而言太难,难到无从下手,难到无法开始。
她来时没什么嫁妆可言,常穿的几件布衣和几支挽发用的木簪,剩下的再无其他。而今不过一年,她的衣服塞满了一个柜子,后羿打猎时开始偏向有艳丽皮毛的禽兽,比如那件红狐皮制成的绒领,静静卧在大氅上,映着后羿期待的目光。
嫦娥从来只笑,夸颜色漂亮,皮毛光泽,然后收进衣柜,从未穿过。
她实在穿不来艳丽颜色,也实在不忍心开口对他说。
阿嬷的忌日快到了,她手指拂过绒衣,目光落在角落地上熟睡的后羿。
嫦娥坐在他地铺一边,静静看着他熟睡面容,心中泛起一点点柔软。这一年他都睡在地上,没有一句怨言,没有同她说过一次“圆房”,她何尝不知在男尊社会,这有多难得。后羿对她很好,只是,她除了感激,再生不出其他情绪。
打猎太耗体力,他又为了年末祭祀的事不得闲好几日,难得一个安稳觉。嫦娥轻轻念了声“谢谢”,替他又加了床被子,还是将绒衣叠好放进了衣柜。
阿嬷头一年的忌日,族人给足了后羿面子,几乎全数到齐,但她不喜热闹,后羿思索周全,招待族人不必她费心,也几乎不让她露面,站在帘后同后羿说话时,她直觉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一瞥,是个人高马大的壮年,正向口中送一碗酒,鹰目如钩,直直刺破竹帘看着她的脸。
她蹙起眉,面前后羿挪了步子,宽阔肩膀将她遮了个严实
“小娥若是累了,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好。”
肩头的手总是温暖,她点点头回了房间。
冬雪下了几日,压折了树枝,砸在屋檐瓦片上,渗出雪水漏了墙角一地。
恰好是后羿的地铺,湿了彻底。入夜送走宾客,两人坐在床边面面相觑。
半响无声,后羿突然站起身轻咳,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
“我今夜去阿嬷的老屋睡吧……”
看着他眼下乌青,又想他这几日为诸事奔波辛苦,嫦娥鼓足勇气,按住他手腕
“不用。”
她见那人眼眸如星,眼中光亮晃了她的眼,略微生疼。
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个楚汉河界一,
嫦娥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身边人微小的动作都让她不自在,窗外送风也吹不散她的烦闷,此刻心中无比后悔,她不该勉强自己的,太难。
手放在身前身侧都不对劲,嫦娥翻过几次身,后羿注意到她声响,以为是寒夜凉,她嫌冷,黑夜中宽大手掌小心握住她的手,供给她暖意
“冷吗?”
她浑身僵硬,手背传来的暖意如针扎入骨,不大的空间内气氛突变,终于在被这种氛围憋到窒息之前,她翻身下了床
“我透透气。”
她撂下四个字,逃一般的夺门而出。
走出多远嫦娥不清楚,只是走到溪边用凉水洗了脸,又大口喘着气。
这瞬间她才觉得能自由呼吸。
阿嬷离去的痛苦在嫦娥身体里已经淡去了不少,她抬眼看着空中明月,心中莫名平静起来。
她或许就是生来无情的人吧,她好像比很多人更能承受离别与逝去,那些生死之事是她有记忆起就看透彻的事,族人为阿嬷祈祷来世好命时,她在一旁平静跪着,脑海中无意识就冒出些话——
来世好命是来世人的气运,人活过这一世后入轮回,就再也不是这个人了。就算容貌不变,有些性格特质不变,也都不再是这个人了。阿嬷的命数尽了,便是尽了,下一世的福也不是这一世的阿嬷享。
她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什么,也自嘲的笑自己,太清醒何尝不是罪过。
那时她想不到,“清醒”竟然成了她的原罪。
后来很多人离去,她都会流泪,只是泪流尽了,痛苦也就流尽了。
她所有能共情的时刻,都是切身把自己放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想,可其实如果换成她自己,她就是淡漠的,所以她常劝人释怀,放下,这就是她永远清冷的心。
日子平淡过去,她注意到后羿看向她的眼睛,最开始其中亮着的她看不明白的光亮,正在一日日的暗淡下去,那些对她的好依旧无微不至,却一日比一日压的嫦娥喘不上气。
她好像一件都还不上。
两年过去,她还是不会做一个“好妻子”,甚至根本不像一位“妻子”。
又是一年冬至,她学着像其他妻子一样,包了饺子,做了满满一桌菜,后羿也确实看着高兴,嫦娥松了口气,这也算还上一些了吧。
她欲要收拾碗筷,后羿叫停她,笑着要他们出去走走,她没推脱,她觉得后羿似乎有话对她说。
寒月如钩,亮不起圆满,听闻天界众神位大致已集齐,只是掌管月亮的广寒宫还未有主,嫦娥看着月亮叹了口气,无人掌管的月亮,确实寒凉刺骨。
“小娥,那仙药……我不打算吃。”
西王母赐的药,自成婚后就一直放在她那里,她早已看出后羿根本没有打算为神,烈鸟应飞过高山流水,川川不息,又怎会愿意只困于九重天的方寸之间。
“你志不在此。”
后羿轻笑,点了点头
“你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女子。后羿的心很大,装的下天下苍生,但我射日只是为了百姓免于苦难,不求什么名利双收,仙药予我,不是什么奖励。”
两人同坐于草地,后羿正经面色,看着她眼眸
“后羿的心也很小,除去苍生,我也只有一个愿望,与我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足矣。”
那种窒息感又攀上嫦娥心头,她沉默片刻,生硬开口
“我会还你。”
你的爱,我会还你。
后羿垂下眼,良久无言。再抬头时,那种复杂神色带着说不清的哀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娥,爱没有偿还一说。”
他突然靠近,与嫦娥的呼吸交织,他亲眼看着那张红唇下意识的退后,眼底终于不再明亮。
他怎么不明白,他也想了很久,今天只是为了求证,但这瞬间的举动足够让他确定,嫦娥至今为止,心里都没有他一席之地。
指节分明,揪起一块草地,溪水潺潺盖过呼吸声,一片月光太阴凉,带着凌冬已至的寒意,渐渐吞噬两人。
嫦娥垂着眼,仔细听着溪水流声,寒月下流淌的潺潺,到达不了明天的日光,如果没有隆冬,或许溪水能永远奔赴山海,汇川汇河,生生不息。
“小娥。”
后羿退回正常距离,抬起的手犹豫着,最终只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开始”,怎么会产生真正的爱呢,我真的不勉强你。
“如果真的学不会爱,就算了。”
可凌冬已至。溪水冰封,把爱流封在厚重坚冰下,永不再流动。
既然我那么努力的走向过你,既然还是没有结局,既然如此,就算了。
算了。
这句话像打开枷锁的钥匙,还明月皎洁,还烈鸟长空。
爱意消失的时候,被爱的人不会没有感知,但并不遗憾,嫦娥只有如释重负。
后羿带着族人打猎出游,直到来年春日才回到部落,后山的花开了,她再次看到后羿的眼睛,依旧明亮透彻,只是变成了在谈起另一个人时才特有。
宓妃出现的时间太正确,可怜的神女出游时不幸溺死于洛水之滨,又被不忠之人河伯掠夺去,幸得后羿出手相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样的展开很难不促成一件美事。
“小娥,我杀了九个太阳,这东西怎么会是奖励?吃了仙药永生不灭,可于我唯一的心愿而言,一个人的永生不灭才是惩罚。”
是啊,一个人的永生就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着挚爱白发,直至死亡,也毫无办法。
都说神仙能洞察人心,不知西王母赐药时是否看穿了后羿的心。永生对太多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可对于后羿,避之不及。
他翻身上马,宓妃与他一同纵马,夕阳下肆意疾驰,后羿爽朗的笑声落入嫦娥耳中,她从书中抬眼,看着平原上相依的两人,正迎上落日余晖,把将晚暮色吻在唇间,美好的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书页一角被泪滴浸湿,嫦娥回神,原来看到别人的幸福,也是会羡慕到落泪的。
后羿终于不用再睡在地上,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嫦娥蹲在老屋前给阿嬷烧纸钱,向阿嬷念叨着许多话,想想当初嫁给他,于自己而言是好事,但对后羿何尝公平,他只有一个心愿,自己独独实现不了他的心愿,无法相爱,无法回应,本就不该。
和离的东西已经准备好,那日她正在屋内等后羿回来,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壮年突然破门而入,手中利刃和鹰目如钩,是阿嬷忌日时刺穿竹帘落在她脸上目光的主人,这种人的目的很简单,丹药。
养了一年的兔子在逄蒙脚边打转,似要阻止他前进的步伐,下一秒就被一脚踢开。嫦娥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握着装丹药的锦袋悄然躲藏,在逄蒙的剑劈开藏身的柜子后,撒了他一眼香料,趁其不备从窗口向外跳出。
可周旋几番,她体力怎可敌人高马大的逄蒙,绝路处,只剩一个办法,不是办法的办法。
后羿对她说过,宁愿毁掉,也不能让这丹药落入不轨之人手中,如今情形,要如何毁掉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千年后嫦娥读到这句诗词时,已经记不清当年的爱恨情仇,世人对“嫦娥”的盛赞,谬论,误解,年年叠加,早已无解,她只有一张嘴,不想说给所有人听。
不过她的确在梦里问过自己,应悔吗?也许吧。
飞向月宫时,她眼泪滴在玉兔的皮毛上,有人看见了那些泪,于是把她与后羿的“爱情”写出海枯石烂的凄美。
可笑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泪是为何而流。
可能是在飞向月亮时就已经想到,世间流言蜚语在日后会有多难听,或许是在那一瞬就知道,月宫是看不到头的荒凉,或许是后悔刚刚慌不择路的吞药,又或许只是她在心底自嘲——
嫦娥,像你这样“无情无爱”的人,是不是活该被困在月宫荒凉,又或者说,其实命数早已定下,月亮就是最适合她这样的人待的地方。
嫦娥没想到,她说太过寒凉的月亮,等来的主人竟是她自己。
对于她的到来天庭还有待考察,她一瞬就明白接下来等待她的是名利场的较量,既然已无退路,就一定要在天庭站稳脚跟。
王母娘娘看她的目光是何意,说不清道不明,但嫦娥面上始终宠辱不惊,镇定自若的受了广寒宫主的加封。
至于后羿——她见过垂垂老矣的后羿。
日升月落,年年岁岁,有一日后羿拥着心爱之人醒来,发觉爱人已经有了一根白发,他突然落下泪,吻在爱人鬓边。
直到白发渐渐盖过黑发,他还能牵着那双手,搂着那肩头,每次月圆时清辉落满这座木屋,他都会在案前燃上一炷香,虔诚参拜。
这么多年,他对着月亮念了不知多少声谢谢,多少声抱歉。
后羿弥留之际,嫦娥第一次下凡,来到那座在人间毫不起眼的木屋前。
曾经的“射日英雄”的故事,随着安稳盛世的出现,随着亲历者的离去,已经不再受人追捧,故事的主角背不挺了,肩也不再辽阔,眼角额头堆满了皱纹,全然是岁月的痕迹。
四目相对时,苍老的声音响起,隔了太多年的一声“小娥”,声音沙哑落入她耳中。嫦娥知道,明天之后,不会再有人这样叫她了。
宓妃在屋内熟睡,身边躺着小孙儿,摇篮上挂着一排骨制的风铃,正咿呀“唱着”歌谣。他目光透过窗,柔柔落在心爱之人的面容上,皱纹里全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小娥,我很幸福,这一生所求,不过如此,我很知足。”
“小娥,终有一日,你也会拥有这样的幸福。”
嫦娥看着月亮轻笑
“天条严禁男女之情,不会有这一天了。”
后羿笑着摇头
“会有的,规矩就是用来破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总有人是。”
“总有人山高水远,只为你而来。”
他撑着最后一点精气神,把爱人拥在怀中,安然离去。
后羿与宓妃不入轮回,消散于天地间,没人知道他们如此相爱,只有嫦娥知道。
她坐在木屋前的藤椅上,手边的茶已凉透,映着天上月,明晃晃的圆月,晃得人眼疼。
她揉眼时,耳边闯入一个声音
“如果是杨戬呢。”
猛然睁眼,眼前已变了景色,屋前有两人相依同坐,女子容貌看不真切,可男子分明就是杨戬。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被那女子牵引目光,眼中赤诚爱意灼烧嫦娥的眼,直到他的唇覆上“心爱之人”的唇——她似掉入万丈深渊,窒息感如倾如注,压得人心脏生疼,一片窒息感中,眼前只剩黑暗。
“如果杨戬也爱上别人了呢?你怕吗?”
嫦娥猛然坐起身,汗水塌湿领口一片,她大口喘气间发觉锦被上正在绽开一朵朵“花”,抬手一抿,竟是自己泪如雨下。
如脱水般的无力感袭来,她扯过锦被,把自己蒙在被子中掉眼泪,直到委屈完全显现,攻势太急,让她清冷的心无力招架,最终溃不成军。
如果是杨戬呢。
世上多的是难圆的月,难并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