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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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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红妆,好戏开场。
盏盏灯火阑珊处,你方唱罢我登场。
衣香鬓影水袖拂面,一方戏台载动多少情仇,古来泣笑多少恨,赋予文人雕琢,戏子多秋。
鼓点轻敲,青衣细步,咿呀婉转唱不尽卿卿愁绪
“去时陌上花似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倚帘回身,青衣泪光点点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深情。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嫦娥坐在二楼拐角处,看向台边弦乐师,指尖弦动毫无规律可言,汗珠正顺着鬓边流落,粘湿碎发。
她喝了口茶,暗自摇头。幸好孙悟空在二胡上施了法,才不至于真让沉香弹的东西出声。
台下看客痴迷,人群中藏着敖春敖红,扮作夫妻挽臂同坐,目光时刻留意前排人的手指。
前排玄衣人指尖随着鼓点轻敲着桌面,手心白布落在嫦娥眼中,渐渐模糊。
青衣低眉抬眼间百般生动,泪如鲛珠划过腮边一染红,落在唇角醉成一朵花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对着两句戏文想起,七百多年前的杨戬坐在广寒宫门口,在终年不落雨雪的九重天,淋湿浸透。
庭院无月,泪染的眼尾落了只燕尾蝶,只是秋风似刀,无情斩断燕尾般的翅膀。
秋风是她,风雪也是她。
杨戬指尖沾了茶碗清水,在红木桌面蜿蜒写下一串符文。鼓点越急,细步回转,水湾发髻珠钗撞,青衣水袖挥舞间,一双凤眼飘渺落在楼上。
玄衣人目光随至二楼,嫦娥撞进那双桃花眼,映着她倒影。
“情根深种不得负,切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二胡弦断,茶已微凉,桌面符文骤然生光,沉香见状掌心凝聚法力,对着青衣的命门袭去。
变故突然,台下大乱,人群中瘴气四散,杨戬桌面符文同嫦娥所在拐角的相呼应,形成一道屏障揽住邪祟,窗外上弦月,有月华加持屏障坚不可摧,一方戏院已是恶鬼死局。
除去隐于人群中的邪祟,剩下凡人争慌向外逃窜,混乱中嫦娥还未反应,一只手就已握紧她掌心。
温热隔着白布传递到她掌心,棉布纹理磨蹭,酥麻感让她一时失神,任由杨戬拉着她离去。
身旁流动的人群如虚影重叠,她眯起眼睛也看不清身前人的具体模样,不知何故恍惚想起,那年烟火下的白衣人,奔向自己时眼底流淌着一千种琉璃的颜色。
一千种琉璃的颜色,是哪一千种?
“仙子。”
她思绪被打断,抬眼是双急切眼眸
“邪祟可是有冲撞仙子?”
不等她回应,眼前人又自责起来
“今日不该让仙子来的,是我考虑不周。”
恍惚散去,嫦娥平复心绪,先抬了抬手。
她手心还被身边人紧握着,杨戬一顿,猛然松开
“冒犯了仙子……”
“无事。”
她看了看月亮,漠然将手端回衣袖。
“那厉鬼死在上弦月时,本就用月华才能镇住,今天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无需自责。”
台上那厉鬼最爱扮作青衣,用唱腔迷惑看客心智,待时机成熟,四散邪祟吸人阳气,如此助长自己阴功,为祸人间已半年有余。
自他们一行人捉鬼始过了一月,她名单上的恶鬼就已经收归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只嫦娥算得闲,更多时候就留在客栈给受伤了的人医治,昨日听闻沉香说起这鬼死在上弦月下,嫦娥想了想,便自荐前来。
只是本说是要在今日回天的杨戬,不知何故又多留了一日。
冷风吹过,两人站在门口静默,片刻,嫦娥开口打破沉默
“你在凡间这些日子不短了,不用着急整理新天条吗……”
怎么不急,新天条的编排刻不容缓,他是将文例装进了乾坤袋,日日元神出窍,熬夜看的。
虽真相如此,当下杨戬还是看着月亮,淡定扯着谎
“天上不过几刻……耽误不了什么的。”
嫦娥看着他眼下乌青,应了一声“嗯”。
扯谎就不敢看她。
她早看到了,半月前夜深路过他客房,窗户还支着未关,她顺手想替他关上,瞥见屋内杨戬闭目盘膝坐在榻前,元神不在□□上。
到也能猜到几分,他是想守着自己,但怎么说他也是肉身成圣,嫦娥想到那年瘦脱相了的杨戬,眉头慢慢蹙起。
当年可是她喂了半个多月的月饼才把人补回来的,她也不想再来一遍了。
嫦娥正思索怎么旁敲侧击的劝他,另一队捉鬼的人就向着两人走来,各个腰侧锦囊满满当当,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小玉眼尖,大老远就看见刚从戏院儿出来的沉香,急忙跑到人身边,拉着他上下打量
“沉香,你没事吧?”
少年人笑着去拉她手
“我没事,多亏嫦娥姨母和舅舅帮忙,这鬼好捉不少。”
他拍了拍自己腰侧锦囊,敖春敖红也善后而出,一群人围成一圈清对名册,现下不过辰时一刻,沉香看了看道口街头,对着众人讪笑
“今天是花朝节啊,怪不得街上这么热闹……”
杨戬看着沉香和小玉牵着的手,两人眼中闪烁光亮,映的是街头花灯的颜色。
他了然,展开墨扇摇了摇
“走吧,去街上逛逛。”
少男少女相视一笑,不约而同
“谢谢舅舅!”
花朝节,本就是百花的节日,嫦娥看着街上各式花灯,心中想着要不要挑些玩意儿带给百花做礼。
那人又走在了她身后侧,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眼前明明是略过各种花灯形状,心底却渐渐留意起那个脚步声,直到思绪跑偏。
自那年往后两人关系越僵,杨戬也不再喜欢走在她身后侧,他们更多时候变成了相立对峙,或是正面争辩。嫦娥某一日突然意识到,在他爱意最热烈的时候,两人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也一直是她。
她一直是主导,在任何关系中。世人往往见她觉得是“柔弱”,可其实对她而言,她正是利用了人们的刻板印象,才能在各种关系中占据主导。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她那时从不担心杨戬不听她的话。不过哪怕是后来他不似从前,嫦娥也未有过什么强烈的危机感。
不清楚为什么没有,或许是因为那双眼从来不擅长对她撒谎。争辩时隐忍的唇角,吃瘪时低垂的眉眼,被她质问时躲闪的目光,好像总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藏在这张脸上的某一处,但又往往转瞬即逝,让她来不及看个真切。
花灯满城,男女成双,她看着街上人群熙攘,这场景与记忆中的一天高度重合起来。
身后人还是一袭白衣,眉深目邃,落在她肩头若有若无的目光,隔了七百多年仍未消失。街上人打量她这副皮囊的目光,隔了七百多年也未消失。
不远处的摊位挂满了面具,现今面具不单只是祭祀用的东西了,热闹节日时就有面具可戴,摊前孩童跳着拿下一张,鎏金眼线桃心腮,是齐天大圣的模样。
她看着那些面具,忽然想到什么,轻笑出声
“杨戬,这里有好多妖怪。”
身后人警惕起来,凝眉问
“哪里?”
她指了指面具摊,眉眼弯弯
“这里,确实有许多妖怪。”
这是那年他骗人去过生辰时扯的烂借口,今天却能被她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出。
杨戬一愣,沉下肩头,柔柔笑意漫上眉眼
“那仙子要不要再挑一个,丑到能让路人避之不及的面具?”
嫦娥就等这话,抬脚就走
“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许摘。”
身后人跟紧她,乖乖应着
“不摘。”
摊前面具千奇百怪,可都不算丑的,嫦娥一排排仔细翻看,杨戬站在她身后,也被一旁物件吸引。
赤橙黄绿,太喜庆,魍魉魑魅,不够丑,思来想去,嫦娥向摊主要来了彩绘颜料。
她拿起挑了半天当属最丑的黑脸面具,回身欲要扣在他脸上比划,可转过身时一条流苏坠子与她耳环相撞,她抬眼,正对上一脸慌张的杨戬,手中拿着支玉兰花簪,在对着她发髻比照。
分明是在偷偷比划,看这簪子合不合适。
一时尴尬,嫦娥侧过脸,攥紧了手中绘笔,杨戬握拳至唇下,轻咳两声,默默将簪子放了回去。
“三妹在华山,想着带回些东西送她……”
嫦娥捻着袖边,那就当你是为了送三妹,我装糊涂好了。
“仙子是要画面具?”
杨戬扯开话题,接过她手中颜料,嫦娥顺势将面具系带在他脑后绑好,短暂的触碰也能感知到杨戬僵硬的身躯。
她看着眼前人肩宽,四个手掌,她记得。
“东西你拿稳了,弄脏了白衣我不负责。”
她提笔,胡乱心意在那张面具上“添油加醋”,直到面具上变的“惨不忍睹”,她才满意收笔。
杨戬从不觉得戴着这种面具示人有何难堪,七百年前是,七百年后也是。他求的不过是嫦娥用衣袖掩住唇角,却掩不全上扬唇角的笑,是要那如画眉眼浸上欢愉,是想月亮能暂时放下清冷,做一片无忧虑的日光。
日光不用很明亮,足够照亮他就好。
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很难看吗?”
月亮点头,还是压不住眉梢眼角
“难看至极。”
他此时看不到,但也无所谓,七百年前他拿着那张面具回去时,哮天犬被它丑的放声大笑,等这张面具拿回去后,他也想比比到底哪个更难看。
“那有劳仙子引路,杨戬想看看街上人如何看这张面具。”
怎么看,没眼看,就是想陪她多开心一会儿。
嫦娥与他继续走着,那些欢愉散去后,她又开始思绪跑偏。
她一直都记得那句话,“那就当仙子攥我一个把柄好了。”
她不知在何时意识到,杨戬的把柄,从来不是她攥着的,是杨戬自己递给她的。
或许是想起被他打碎的玉树时。许久未回天,竟然记不清缺口具体的模样了,可如果偏要去具象,应该是那份隐忍爱意的形状。
她没亲口问过,他那样的性子真的会因一时冲动就锤碎盘古的睫毛吗,如果广寒宫还有更宝贵的东西,那日遭殃的就不会是玉树了吧。
她不问,她总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嫦娥猛地停下步子,身后人险些撞上她背影,她回身看着那张面具,两方椭圆下是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
她抬手,掀开面具一角,对上那张一瞬惊讶的脸
“杨戬,你还会打铁花吗。”
燕尾蝶在他眼尾眨了眨
“会。”
“改天再打一次吧。”
杨戬在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之后,眼瞳中一点一点被渲染,映着花灯烛火,盛尽上弦月光。
那种欣喜让他一瞬面红耳赤,慢慢充斥胸腔的情绪无一不给他错觉,恍惚间他像个少年人一般站在心上人面前,听她说什么要求都会毫不犹豫应下。
可又转念一想,本就是自他少年时起,就在心底无声对着月亮起过誓,如若可能,穷尽所能,予她所喜。
“好。”
为你,千千万万遍。
嫦娥放下手,面具又扣回他面上。
她回身,听着那人跟在自己身后侧的脚步声,渐渐渐渐,直至并肩而行。
她今天又看到了,那一千种琉璃的颜色。
花灯尽头是漫漫月色,地面清辉映着回天路,嫦娥在此停下脚步,为杨戬送别。
“新天条耽误不得,沉香这里还有我和孙悟空,不用担心。”
两人多年攒下的那些奇怪默契有时很有趣,就算是从未在对方面前明说过的事情,直言丢出关于这种事的话,也从来不会有搭不上的地方。
就像此时她不明说,但杨戬知道,“不要紧”的借口用不得了。
他仔细想着这一个月的嫦娥,好像自那天之后就真的再无异常过,放空也只是短暂的,他又私下偷偷探了人几次神识,皆是一切正常。
回天换些条例,凡间过不了半月,他仔细想了想,终是点点头。
他听了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犹豫从袖中摸出一个护身符。
“仙子,这个你拿着……”
这样有什么邪祟近她身,自己都能感知到。嫦娥看着他掌心摊开的护身符,压着中间那道结痂的疤,红得滴血。
她想,可能就和杨戬现在面具后压着的耳尖一样。
见她没有动作,也在杨戬意料之内,他默不作声要收回手,嫦娥指尖触到他掌心。
她将护身符端进袖中,颔首离去。
杨戬心中顾虑被打消,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她身影隐于月色。杨戬握了握掌心,结痂的疤快要掉了。
他乘云飞回真君神殿,看到面具样子后愣了愣,除去底色不同,面具上她画的花纹竟然同七百年前那张一样。
杨戬突生出一些眼眶发酸。原来守着这段回忆的,不是他一人。
客栈内烛火幽幽,嫦娥擦着发梢水渍,翻了翻桌上那包布料,水貂绒的领子锁好了边,就差缝上暗扣,玄色衬人贵,她想了想那件红底黑袍,盘算着明日再去街上寻些暗红的布料。
护身符静静躺在她手心,窗外各种混合的花香涌入嫦娥胸腔,甜得发腻,她关了窗,又顺手将护身符挂在了床头。
符尾坠了颗小巧银铃,微风吹过会发出一点并不刺耳的声响。
这一个月她确实没再做过梦,但总是能被无端的事物勾起回忆,她不是喜欢回溯念旧的人,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会让她一时失神。
回忆总是有关杨戬。
嫦娥躺在床上看着符铃轻晃,渐渐入眠。
话不能说满,梦来的太快。
平原一望无际,承接着将晚暮色,黄昏融进鹰雀翅膀,忙着归家。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眶发酸,她盯着目所能及的尽头,直到一个身影与月光同至,策马而来。
红鬃烈马,白衣少年,一双琉璃目只映着一个人,他是风,是山,是翻身下马步步坚定,奔向她揽月入怀。
指尖替她别起耳边碎发,他垂首,梅花落满了南山。
那就借我一刻柔软。
她垂眸,迎上绯色唇瓣,没有躲闪。
风吹响符铃叮当。
梦中睁眼,天光大亮。
人间半月过去,一行人为捉鬼到了皖南。今日杨戬要来同沉香清对名册,路上顺手收了几只恶鬼。
阴雨绵绵,杨戬有些烦躁蹙眉,刚刚不注意,披风摆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捻着破口处的毛边,嘴抿成直线。
看来以后除了不穿白衣打斗之外,也不能再穿披风打斗了。
针线活久了眼睛酸,房间在二楼,沉香包下了整层,嫦娥跨出房门看天外阴雨,吸进一腔寒气。
客栈斜对面敲锣打鼓,今日富贵小姐在阁楼抛绣球招亲,楼下聚了不少人,迎着寒雨也要凑凑热闹,闹市不便施法,沉香杨戬一行人步行穿过街道,行至楼前。
纸伞滴落珠雨,雨洼脚步踏乱,小玉迎出门,一把扑进沉香怀里,少年人顺势抱着她转了个圈,桃粉衣袖旋出一朵花,染红两人脸颊。
猪八戒在一旁打趣,哪吒“啧啧”摇头,绒领下如玉脸庞不动声色将伞倾斜,掩过身边众人视线,才抬眼去看楼上。
来不及收回的笑就对着他绽开,细雨绵绵如针,扎的嫦娥心尖发麻。
人的眼睛到底能有多漂亮呢,胧胧月色,飘渺雨雾,好像世间万物都能蜷在这眼底,又好像,这双眼从来只能容下一个人。
他没说话,周遭喧闹任其喧闹,他用一把纸伞将世界隔开,嫦娥撑在栏杆上的臂弯僵硬,看着他一点一点扬起的笑,如春山蜿水,莹星河汇。
杨戬颔首,嫦娥回予,她在倒春寒的冷雨中,觉得脖颈皮肤生出燥热。
只是下一秒鼓声落,绣球花从天而降,杨戬下意识伸手捉住来物,看清楚后猛地蹙眉。
还不等他扔掉,阁楼贯出一伙人,大红绸花不由分说要挂在他身上,周遭人起哄叫好,孙悟空最先反应过来,放声大笑。
“绣楼招亲,这位小姐好眼光,钓了个金龟婿!哈哈哈哈哈!”
沉香机灵,看着自己舅舅阴沉面色,急忙上前拦住那伙人。
“这个招不得!我舅舅有妻室了!还请你们小姐重抛绣球吧!”
阁楼小姐探头张望,周围路人热闹起哄,伙夫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杨戬面色越冷,抬眼瞥见楼上佳人,正掩唇笑。
没有看错,衣袖下仰起的唇角,眉眼处漫出的弧度,她在笑。
她也在笑。
伙夫欲要上前,杨戬一言不发,袖中出扇将面前挡路人扇飞,红绸花被撞到地上,浸上雨泥,他大步跨过,臭着脸离开人群回了客栈。
嫦娥笑,是想到他尚未成仙之前,曾被邻家姐姐“调戏”,姑娘说借了她的木钗盘发,以后可是要娶她的,
少年人大惊失色将物件还给她,气红了脸转身离去,那时他还找不到自己的处理方式。
没想到一千多年过去了,他的处理方式就是把人扇飞,再臭着脸一言不发离去。嫦娥没忍住笑,笑他还是像个“不通人情”的少年人。
玄衣人踏上二楼,关门时声音有点响,嫦娥被声响提醒,突然明白那个气愤又委屈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想了良久,她拿起针线,敲了敲门。
门内人换了身白衣,披风正搁在桌面铺开,看到嫦娥时目光闪烁,唇角弧度透着委屈。
她软下语气,用目光示意桌上披风
“衣服破了,我给你补补。”
他垂头,侧身引她进门。
茶炉生火,茶香浸在屋内,嫦娥将针线穿好,杨戬默默倒上茶,多拿了盏烛台放在她手边。
披风是那年她去灌江口留下的,他这么些年穿下来,颜色旧了不少,嫦娥侧目去看他,眼睫低垂,手指转着杯沿,目光落在她穿针引线的指尖。
她问
“衣服旧了怎么不换件穿?”
身边人与她四目相对,眼瞳轻颤
“玄色的披风看不出旧……”
他念着,目光移到披风上
“而且已经要补好了,为什么换。”
嫦娥轻笑,让他换件披风这么难吗
“那如果有一天衣服补不好了,穿不了了呢?”
“这是我的衣服,就算变成了破布也是我的衣服,我不换。”
她对突如其来的情绪感到诧异,身边人眉心凝成“川”字,唇角逐渐下弯。
也对,他们家人出了名的固执。
嫦娥软下语气哄着
“衣服旧了破了,换一件也不费什么事……”
“我不换,衣服在别人眼里哪怕是块破布我也不换,破布我也要,破布也是我的衣服。”
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嫦娥看着他双眼眶渐红,不明所以
“衣服旧了换掉就好了。”
“不好,不换。”
“只是件衣服。”
“不止是衣服。”
说来说去也只有两个字,不换。
他想着阁楼上看热闹的嫦娥笑靥如花,心中的委屈攒到极致,那块月饼带给他的情绪,好像至今仍未消散。
就是不换,什么都不换。衣服不换,人也不换。
良久沉默,等来她轻叹
“不换就不换。”
竹青针线走丝穿引,从衣摆向上抻出一只写意竹节,杨戬看着竹节渐显,恰好盖过破口处针脚。
他平复下心绪,杯沿的手指握紧发白。
“好了,捉鬼费心神,你休息吧。”
竹节绣成,寥寥几笔却具精髓,嫦娥收了针,没有看他要起身离去。
身边人送她至门前,嫦娥手腕搭在门上那一刻,另一侧衣袖被人扯住一角。
熟悉的力度,按经验来说下一秒那只手就会握住她手腕,嫦娥了然,这时快他一步回身,掌心捂上他天眼。
冰凉掌心,那道疤痂磨蹭在天眼周边,痒的发麻
“杨戬,你打算探我几次神识。”
杨戬一瞬惊讶,对上那双平静眼眸,被当场抓包的感觉不太好,可能是耳朵红了,也可能是脖颈燥热,反正,脸是有些烧。
他还自作聪明,以为是人毫不知情,这样自作主张少说有五六次,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在哪一次察觉到,或者是一开始,她就知道。
手腕处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前人耳垂连着脖颈,绯红一片
“抱歉,我……”
“我没事。”
嫦娥叹了口气,手腕端回衣袖
“前段时间只是太累了,没休息好,恍惚了些,我没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月光下字字泣血的告白。
神识没有问题,她只是累了。
杨戬看着她,总觉得肩头白衣顶起的一块锁骨太碍眼,她太瘦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云雾聚拢又消散,只剩冰霜。
“仙子——”
“如果有问题,我会告诉你。”
杨戬喉头滚动,一眼望进她眼底坚定。
“一定要告诉我。”
嫦娥点头离去。
捉鬼已近尾声。
庭院人聚,各自对着自己的图册,沉香翻开自己最重要的那本,几大厉鬼已经收归地府,图册上只剩下最后一幅画像。
这页画中女子面覆红妆,雪肤红唇乌翠眉,只是盯着这张漂亮脸蛋,沉香却生出寒意。漂亮是漂亮,可眼底黑漆漆的,能把人吸进去似的,没一丝生气,诡异极了。
沉香撇了撇嘴,八太子接过画像,看着感叹道
“这是个艳鬼?”
“什么艳鬼?”
猪八戒闻言凑上前,看到画中人的红嫁衣后,哆嗦着皱起脸
“呆子,怎么这会儿不叫美人了?”
唠叨见他这模样打趣道,笑着去拧他耳朵,呆子直往唠叨身后躲,拿手肘顶了顶师哥
“这我可降不住!猴哥你阳气重,你去!”
红衣女鬼,应是最凶最恶的女鬼,看她这嫁衣的样式,少说死了八百多年了,他可是惜命的人,上次被小玉她姥姥吸干精气都快抽走半条命了,才恢复过来没多久,这次他可不去。
一群人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讨论着,只有杨戬倚着树凝起眉,对着身侧人道
“冤鬼,戾气极重。”
美人亦是凝着眉
“死了一千年了,刚收回地府不足一月,就被沉香放了出来,到现在为止图册上的厉鬼均已收服,只有她,还未现身。”
杨戬垂眸,犹豫开口
“明日我不在。”
新天条还有许多未整理,神殿不能无人,最后一只鬼他倒是不担心沉香,可是,嫦娥也在。
“仙子,明日……你就别去了……”
他掌控不了的地方,也尽量让嫦娥不涉及,近来夜短昼长,月华处于凌弱状态,月亮又是极寒之体,毕竟是脏东西,别冲撞了她。思来想去,还是留她在客栈最好。
嫦娥抿了下唇,她知道自己不出面才是好的。
谁知道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又开始回溯那些奇怪的往事。
“我守在客栈。”
杨戬一瞬惊讶,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他点头,又想起什么
“她怎么死的,怨气能这么大。”
寒月临江,江上起雾,岸边柳枝条弯进水面,似曼妙女子弓着身子,将一头墨发散进江面清洗。
嫦娥抬眼看他,沉默片刻,幽幽念出两字
“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