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娥】祈梦》放点辣椒_

3、三 “杨戬

　　“杨戬，帮我个忙。”
　　朝会过后嫦娥叫住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求于自己，杨戬看着她轻蹙的眉，慌忙应下。

　　广寒宫的布局还是同他伤好离开那日一样，甚至现在他手中的茶杯，还是当年他专用的那只。
　　天青色的汝瓷覆着蝉翼纹，他摩擦着杯壁，坐在案前等着嫦娥向他说明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莲步轻移，仙子从内室端出一张檀木盘摆在他面前，盘子上放着切开成十几块，不同内馅儿的月饼。
　　“仙子……”
　　杨戬一头雾水，看了看月饼，看了看仙子。
　　“都是我新做的，你替我尝尝。”
　　仙子笑着替他倒满了茶，将一小碟月饼推倒他面前。
　　杨戬一一看过盘里这些月饼块，什么颜色的馅儿都有，抬眼面前仙子还是淡淡的笑，他才终于确定——
　　他要帮的忙竟然是吃月饼。
　　？
　　嫦娥眼中有期许，看着他偏了偏头。
　　受不了，眼睛好漂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吃吧。

　　他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蛋黄馅儿的。
　　“怎么样？”
　　“咸香松软，好吃。”
　　杨戬认真回她，仙子弯了弯眼，递给他一块红豆馅儿的
　　“这个呢？”
　　杨戬填进嘴里，仔细嚼着
　　“甜软绵密，好吃。”
　　她又递来一块枣泥的，杨戬还没接过，玉兔就蹦蹦跳跳进了屋
　　“二郎神，哮天犬在外面找你。”
　　他抬眼去看仙子，还未开口，仙子就笑盈盈站起身
　　“真君神殿日理万机，我就不耽误你处理公务了。”
　　她回身，从桌子上拿来早已包好的一大袋东西放到杨戬手里
　　“这些月饼你慢慢吃，放不坏的。”
　　到现在为止，杨戬仍是一头雾水，他接过袋子犹豫开口
　　“仙子真的……没别的事吗？”
　　仙子摇头，眼睛垂下又抬起，点了点头
　　“有。你最近得闲吗。”
　　凡间过了灾年，天庭暂时风平浪静，公文也只是日常公文，杨戬想了想，最近确实没什么要紧的大事。
　　“得闲。”
　　“若得闲，待你吃完这些月饼，劳烦再写下具体味道如何。”
　　杨戬脑子里的问号更多了。可他知道，嫦娥是若不想明说一件事，就永远不会说明的性子。
　　面前仙子笑而不语，用那双眼静静看着他，没有逼迫的强势感，但就是能看得他没脾气
　　“好。”

　　玉兔看着诡异站在那里的两个人，丢了块月饼进嘴里。
　　自己姐姐折腾了一天，少说做了有十几种味道，要找人试吃找谁不好，怎么找上司法天神了？
　　杨戬走了，兔子挽上嫦娥的胳膊
　　“姐姐，你犯了什么事？要拿月饼贿赂二郎神啊？”
　　“我没犯事。”
　　嫦娥笑着，顺手拿起盘里一小块月饼塞进玉兔嘴里
　　“他也不是几块月饼就能贿赂的人。”

　　杨戬刚出宫门，一团黑色身影就冲到他身边
　　“神殿出事了吗？”
　　哮天犬嘿嘿一笑
　　“没有，我是看下朝之后主人没回来，寻着味儿来找你的。”
　　看着哮天犬憨厚的笑，杨戬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走吧，回神殿。”
　　“唉，主人，这是什么？”
　　小狗指了指他怀里的袋子，杨戬低头回想着仙子笑盈盈的样子，面上叹气，心底却如打翻的蜜罐，轻笑出声
　　“我的新任务。”

　　但是很快，杨戬就笑不出来了。
　　神殿内，杨戬茶喝完了两壶，月饼还有一半没尝，手中的笔犹犹豫豫，半响落下“软糯”二字。
　　他忍不住蹙起眉，他是怎么没想到，这种“报告”会比批折子还难。看着那盘月饼，杨戬叹了口气，他不喜甜食，两壶茶都没压下的甜腻，这会儿真的有些吃不下了。
　　他起身烧水，发觉茶盒空了，哮天犬恰好睡醒，摸起桌上的月饼填进嘴里，看到空着的茶盒，自告奋勇要回杨府拿茶叶。
　　腾云驾雾他刚熟练掌握，这几日就爱天上地下来回穿梭，看着他兴奋神情，杨戬点头应下。
　　要走出殿门时，杨戬叫住他
　　“你在凡间看看，能不能带回些……描写糕点的书。”
　　哮天犬疑惑看了看桌子上的月饼，天庭什么时候要办做月饼比赛了？
　　“主人，你也要研究做月饼啊？”
　　杨戬略有生硬从喉头应出一个“嗯”字。
　　月饼他做不来，他是得看看书里都是怎么描写月饼的味道的。

　　刚洗过的发梢还在滴水，嫦娥一手擦着发梢，一手看着纸上勾勾画画两三次，才写下的一个“酥软”，笑意控制不住蔓延到眼角。
　　玉兔瞥了一眼，挠了挠头
　　“姐姐，司法天神这么闲吗？”
　　“天庭里最不闲的神仙就是司法天神。”
　　她压住笑意，起身来到案板前，将调好的甜馅儿收了起来。
　　甜馅儿月饼的评价，他写错的字最多，看来是不喜甜食。
　　“姐姐，月饼我也吃了，为什么就让二郎神写这东西啊？”
　　玉兔和着面，看着她姐姐拿起了月饼模具，在盘上摆放整齐。
　　嫦娥笑而不语。
　　因为他写了才能证明他真吃了啊。

　　之后的每日下朝，杨戬都能收到新鲜月饼，报告第一次过后就不用再写，仙子面上始终是浅浅笑意，递给他包裹时偶尔能触到他指尖。
　　他开始期待下朝时。
　　月饼改良过，吃着没了甜腻，只是内馅儿越来越“奇怪”。前几天还是不常见的果馅儿，他能接受，直到他吃到了阿胶馅儿的月饼。
　　他有点震惊，看着咬开的月饼，外皮已经没了甜味，可能是为了更好凸显内馅儿的味道，杨戬仔细想着月宫药阁的每行每列都放着什么药，他觉得可能过不了几天，他就能吃到冬虫夏草馅儿的月饼了。

　　哮天犬坐在桌前，打的嗝儿都是月饼味，他看着饭桌上被单独摆在檀木盘中的月饼，欲哭无泪
　　“主人，这东西我们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仙子做的月饼是好吃，但也架不住这么吃啊，整整二十天了，你知道我这二十天是怎么过的吗！
　　杨戬面不改色看着公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要是吃不下月饼，那边还有桂花糕。”
　　哮天犬瘫在桌子上生无可恋。
　　我是狗！我要吃肉啊！！

　　翌日朝会过后，两人共同谈论下界事宜，从殿前走回月宫的路上，杨戬一直保持着错开她肩头半米的距离。
　　只是半米，也能闻到冷桂香。
　　他看着那张红唇一张一合，垂眸抬眼都能牵引他目光，直到走到玉树下，仙子侧过身。
　　“剩下的事明日再议吧，嫦娥告辞。”
　　杨戬犹豫开口
　　“仙子，是不是忘了月饼……”
　　嫦娥回身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脸颊的凹陷已经填起来了，银甲合身，没有空荡荡的感觉了，她是借月光亲眼看到，这几日杨戬吃完月饼就在后院练功，一两个时辰起步，月饼远比一碗五谷杂粮长肉，更何况她调配的内馅儿都是滋补的好东西。
　　她算着日子，吃了二十天已经能把他少的肉都补回来了，自己也就没再做新的了。
　　嫦娥心底也疑惑，毕竟吃了二十天了，杨戬难道真的没吃腻？
　　她想了想道
　　“这些天谢谢你替我试吃，不过月饼……没有再做了。”
　　杨戬皱了皱眉
　　“是我…怎么了吗？”
　　“与你无关，只是……”
　　嫦娥看着眼前人委屈的嘴角，扯了个慌
　　“月饼已经研究透了，我打算换种糕点研究。”

　　她颔首示意，走了没两步身后人又开了口
　　“那仙子……还需要试吃吗？”
　　她诧异看着杨戬认真的神情，愣了几秒笑出了声
　　“这次就不必了。”

　　离那日过了三月有余。
　　近来少能在朝堂看见杨戬，听说灌江口一带妖魔邪祟扎堆，他为了除妖神殿凡间两头跑，也时常耽误朝会。
　　嫦娥拜别老君，兜率宫送走她便落了锁，此时月明星稀，九重天已是深夜。
　　嫦娥驾云时还在回想老君教她的医术药理，今日与老君相谈甚欢忘了时辰，确实待的久了些。她抬眼看到月亮，月光落她一身冰凉，这瞬间她有些好奇，那人是为何能忍受这样的月光，还要执意每日遥望。
　　她不懂。
　　路过真君神殿，她留意了一眼，一座神殿孤零零立在月宫东南角的斜下方，这是天上离月亮最近的神殿。
　　月宫寒气逼人，她成仙百年间主动来做过客的神仙，一双手就能数过来，因公来的神仙往往是坐在她前厅不过一个时辰，就哆嗦着咽下热茶作揖告辞。论起没遇见杨戬之前，能坐在月宫最久的人应是大金乌。

　　当初捡了他回月宫，还怕他受了伤经不住这般寒气，自己一天要在少年人身上落下几道法术，为防止过几个时辰法术渐消，他就成了“冰棍”。
　　后来有一日她因公去了趟凡间，等想起月宫剩下的人匆匆赶回时，他正窝在地铺上熟睡，她慌忙用指尖去探他脖颈，害怕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结果熟睡的人体温比醒时还高，反倒是她冰凉的指尖惊醒了杨戬，那时她才发现原来不需要她的法力，杨戬自身本就不受寒气侵袭。
　　那或许这也是他敢挑这么一个地方落神殿的理由吧，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位置，竟然是他自己要来的。

　　嫦娥停了云，脑中想着药草作用，慢悠悠走回月宫。
　　宫门前寒雾缭绕，她将要走近时发觉，台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带着防范之心靠近，一条长腿险些绊倒嫦娥，她顺着往上看，是靠在门边闭着眼的杨戬。
　　还未开口，那双眼已经缓缓睁开。
　　看到眼前人，杨戬有一丝慌张要站起来，只是心口猛然一疼，他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嫦娥蹲下替他顺气，目光扫过他脸颊於伤，指节血口，和肩头被利器划破的玄衣，心下了然。
　　“来配药敲门就好，玉兔在里面。”
　　看他咳红了脸，嫦娥叹气，
　　又是如此。

　　“你能打，论武功无人胜你，但怎么不知躲呢。”
　　定是内伤外伤都有。她起身进门配药。

　　夜深，月宫不能再入男子，于礼不合适，杨戬懂规矩，也就没敲门。
　　两人坐在台阶上，杨戬乖顺侧过脸，嫦娥用棉布沾酒，轻轻擦着伤口污渍
　　“躲了，没躲过……”
　　他小声回应，嫦娥微皱起眉
　　“逞强。”
　　眼前人没了声响，抿了抿唇。

　　十指指节均有血口，看着是用力捶打留下的，她翻过杨戬手心看了看没有伤口，再翻回去继续消毒
　　“跟什么妖怪没斗法，换成了近战？”
　　杨戬轻咳一声，看着眼前低垂眼睫，音量极小
　　“一只……穿山甲。”
　　嫦娥抬眼看他，没忍住笑，见她眉目舒展开轻笑，杨戬也跟着笑。

　　“那还好，不是刺猬精，不然你得手废了才甘心。”

　　她叹气，将药膏药包递予他，两人一同站起身，嫦娥向他颔首。剩下的伤就不便她来处理了，她应回宫了。
　　杨戬道过谢，又开口唤她仙子，嫦娥示意他讲
　　“明日可否麻烦仙子，助我一同捉妖。”
　　“遇到什么棘手的妖怪了吗？”
　　杨戬眼神闪烁，应了一声“嗯”。
　　嫦娥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街上人群熙攘，嫦娥看着长街挂花灯，男女皆成伴的热闹情景，心底有些生气。
　　身边人始终与她有一步距离，谨慎又克制，总觉有目光落在她侧脸，侧目后又只能看见一双目视前方的含情眼。
　　正月十五闹元宵，人间好不热闹。
　　下界之前她还在想，是什么棘手的妖怪杨戬解决不了，需要她来协助？这半日同他一齐在竹林中布法阵，她看着法阵左思右想，也没看出来这是有什么难度的法阵。
　　半天时光过去，法阵收网，捕获的都是些小精怪，她清点数量时发觉，这里面最有杀伤力的妖精，竟然只是一只秃鹰。
　　嫦娥察觉到什么，蹙起眉问他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杨戬正经面色，点点头
　　“梅山兄弟来报，镇子上又发现许多妖怪。”
　　眼看天色渐暗，两人急忙赶往镇上。

　　今日是人间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夜。
　　身边人群熙攘，“面色各异”，青面修罗，黑面夜叉，狮鼻阔口圆睁目，凤眼斜飞菩萨面。
　　元宵又名上元，人们有地方习俗，会在今晚戴面具游花灯。
　　嫦娥看着周围一个个“妖魔鬼怪”，反应过来后气上心头，转身冷下脸

　　“这就是真君说的，许多妖怪？”

　　那人在摊前挑着面具，听见“真君”二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放轻了语气，眼神闪烁
　　“可这里确实有许多妖怪……”
　　确实，有很多，“妖怪”。
　　这话挑不出错。

　　谁教他的这种破借口，她还真以为是有什么大事，结果不过是铺垫这半天时间，陪人逛灯会罢了。
　　行，这次算她蠢。
　　嫦娥深吸一口气，目光触及到挂在最角落的面具，红面獠牙，难看至极。
　　她拿下面具，冷着脸扣在杨戬脸上
　　“就要这个。”

　　面具难看的效果立竿见影，刚刚周围半摘面具偷看杨戬的姑娘们，现在都不见了。迎面走来的人与同伴说着话，扭头看见戴着面具的杨戬吓了一跳，路过身边时嫦娥听到一句川渝方言，她问身边人
　　“他说什么？”
　　身边人轻咳一声，不情不愿
　　“说我丑的没眼看。”
　　嫦娥抬眼去看他，也笑出了声。
　　别人的面具都是怪，是骇，只有他这张是真的丑。不过竟然真的能有一天听到别人说杨戬丑，她当下心情好了不少。
　　“不许摘。”
　　杨戬透过面具看她，视野被框在两个椭圆中，好像此时他的全部世界，只有一张笑盈盈的脸。

　　他不知不觉，笑意也漫上眼眉
　　“好。”

　　巡街的傩戏边走边唱，周围跟着民间艺人，一人含了口酒喷在空中，燃出烈火重重。
　　火光明灭间，那人伸手一握，掌心多出一朵嫣红月季，众人拍手叫好时，那人一转脸就将月季递到了嫦娥面前，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人已上前一步，衣袖展开挡在她身前。
　　那人见状手心一偏，顺势将月季递给了一旁的姑娘。
　　周围众人起哄，随着傩戏声吵闹，跟着戏队浩浩荡荡向河边拥去。
　　他们随着人群走，杨戬犹豫着开口
　　“仙子……”
　　话音未落，嫦娥幻化出面纱戴好
　　“我知道，走吧。”
　　周围人对这张皮囊打量的目光从未停过，多少年，都未停过。

　　河岸边傩戏演到高潮，杨戬找好了摊位点上茶，两人一同看众生相。
　　灯花映眼，河面月光被莹黄搅碎，水声晃荡入耳，掺着孩童叽喳言语。
　　嫦娥静下心，正想着如何开口告诉他，以后别再用这种借口“忽悠”自己，眼前人就替她倒好杯茶，指向前方。
　　“仙子，你看岸边。”
　　她顺着指尖方向看去，一块开阔之地，似乎堆放着什么东西。
　　“有什么不对劲？”
　　杨戬摇头
　　“仙子，一会听到一声哨响，你就向岸边走。”
　　不等她开口，杨戬就向岸边跑去。

　　她就这样看着杨戬的身影融进莹黄灯火。
　　此时茶摊摊主上前，端上一碗清汤素面
　　“姑娘，这是你的面。”
　　嫦娥微笑回绝
　　“您搞错了，我没有点这面。”
　　摊主也笑，指了指杨戬离去的方向
　　“这也不是点的，这是刚刚那位公子做的，他要我给你交代一声，长寿面不能咬断。”

　　摊主放下素面去忙活，嫦娥拿着筷子一时愣住。
　　清汤素面热气腾腾，白雾升起时，蒸的她眼眶有些酸。
　　多少年没见过“长寿面”这东西了？算算年岁，应是有八百多年了。
　　她看了看月亮，八百多年了，月亮还是如她奔月那日一样。
　　原来今日不是自己陪他逛灯会。

　　她把那一瞬的眼泪随着汤面咽进肚里，软面快见底时，又发现碗底卧了个鸡蛋，黄圆内芯像空中轮月，嫦娥叹笑着吃下。
　　她知道，其实这碗面吃不得的，她甚至可以现在就起身回月宫，不再给人好脸色。
　　三百年前某位星君这样骗她下界时，她就是怒然甩袖离去，从此再未对人正眼相看过。
　　可是。

　　岸边杨戬正围着一团暗火捯饬什么，她静静看着那个侧影，溶溶月色浸满他身，他似乎与月色很相配。
　　暗火明亮起来，他掀起一点面具，手指做哨吹响一声，嫦娥起身走向岸边，周围人也听到声响，向那片空阔张望。
　　她离开摊位走了几步，就见杨戬举手示意，不必再往前走，她安静立在原地，等他下一步动作。
　　铁水滚滚，盛满柳木勺，他将木勺移至身前半举，另只手拿着木棒猛地敲击木勺。
　　“砰”的一声炸开，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火树银花不夜天，碎星雨落尽入眸。

　　他手中像将一捧星辰揉碎，用力抛向夜空，四散开星星点点，如下了一场盛大的星雨。
　　铁水金光一捧接一捧炸开，他每一次挥袖都拼尽全力，每一捧铁花落下，那张面具都转向她站的地方。
　　周围人的欢呼雀跃，身边小孩扯了扯母亲衣袖，软软糯糯说
　　“娘，星星掉下来了。”

　　星星掉下来了，为给她祝寿。

　　嫦娥看着夜幕中亮眼的铁花，嗓子发紧。
　　傩戏已收场，岸对面升起了烟花，铁花与烟火交相辉映，一个炸在天上，一个落进水中。
　　铁水用完了，他用木棒支着地，微喘着气，嫦娥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摘下面具。
　　烟火绚烂下，是张面如冠玉的脸，眉目舒展笑意浓，额头覆着薄汗，他一步一步奔向嫦娥，眼底流淌着一千种琉璃的颜色。
　　白衣人的样子，恍惚与少年的杨戬重合。
　　这夜的眼睛，后来她记了很久，从前她看书上说，人的眼睛会说话，她原是不信，直到那一刻，她真的从一双眼里读出了什么
　　他奔向自己，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仙子。”
　　他笑着喘气，从袖子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锦盒。
　　“生辰安康。”

　　嫦娥飞升时，凡间还没有“上元”一说，后来这天成了人间的传统节日，年年热闹，只是随着故人相继离去，再没人知道，这也是她的生辰。
　　八百多年的轮回，她以为这个生辰早被扔进风中飘散，碾碎成尘烟，可是现在有人把它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尽力拼凑成完整的样子还给了她。
　　握着锦盒的手指泛白，她顿了顿，伸出手接下。
　　“你怎么知道的。”
　　见她接过，杨戬腼腆的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猜的，按天阁笔录和凡间的传闻推测，应该是今日。”
　　嫦娥被逗笑了
　　“那如果不是今日怎么办？”
　　“不是就不是。仙子替我医治过多少伤病，前些日子我又吃了你这么多月饼，送这份礼倒是太轻了。”
　　话都让他说完了。

　　嫦娥叹笑着指了指岸边
　　“岸边的烟火更漂亮，走吧。”

　　烟火倒映在湖面，灿烂夺目，可她竟觉得，不胜铁花。

　　“你在哪儿学的打铁花？”
　　“中原豫州，在那边待了几日，见这东西新鲜，看了几场偷学会的。”
　　河面送来的风似乎能吹散一些距离，清风明月人间好景，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沉了沉肩，对他开起了玩笑
　　“二郎神不务正业，小心我在朝会上参你一本。”
　　杨戬倒是笑了
　　“那我多演几场给仙子看，还请仙子手下留情。”
　　“娘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会行贿，司法天神可就要易主了。”

　　杨戬认真点点头，又满不在乎的荡开了笑
　　“是啊，那就当仙子攥我一个把柄好了。”

　　她侧目而视，身边人总站在她斜后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不逾矩。
　　那一刻她在想，杨戬能留给她的把柄，自己永远也不要拿上台面讲。
　　沉默也是松弛的，片刻后她真诚回应
　　“杨戬，谢谢你。”
　　“仙子客气了。”
　　杨戬衣袖下的手掌冒汗，喜悦漫上心头。
　　“所以，仙子……是今日生辰吗？”
　　她看着那双眼，湿漉漉的星光尽收眼底。
　　她轻笑点头
　　“是。”

　　可能是晚风太轻柔，或许是素面太温热，亦或是铁花太夺目。
　　也许是他太真诚。
　　神女也会心软。

　　地面影子被月光拉长，立在两人身后侧，杨戬突然发现，倾斜的角度问题，他的影子这样看起来像是与嫦娥并肩而立。
　　他不动声色挪了步子，让影子中仙子仰起的头就在他肩膀处，心底又觉冒犯，偷偷去看身前人的脸。
　　月色流淌她面容，烟火映在她眼瞳。
　　杨戬悄悄去看影子，压不住嘴角的笑，影子突然变成了他意料之外的姿势，他心跳漏了一拍，看向身前人
　　嫦娥正仰面仔细看着烟火，偏了偏头。
　　而从影子中看，这样的她，恰好是“靠在”了杨戬肩头。

　　烟火一簇簇升空，耳边闯入一个声音

　　“你看到了。”

　　她猛地回神，是一个孩童蹲在她脚，正在掷石子玩。
　　周围突然没了声响，嫦娥环视四周，岸边所有人都没了踪影，杨戬也不见了，天地间仿佛一时只剩她和这孩子。
　　烟火还在空中绽放，虚幻光影映在小孩面上，是种说不出的诡异。
　　嫦娥心中警铃大作，她在袖中试着凝结月华，警惕盯着脚边的人。

　　“什么。”

　　小孩盯着她的脸，咧着嘴冲她笑，边扔边接石子

　　“影子啊。”

　　她坠入一片黑暗，猛然睁开眼，窗外云薄星暗，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