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娥】祈梦》放点辣椒_

2、二

　　玉床生寒，嫦娥躺在上面，呼吸渐渐急促。
　　心跳声越来越快，她拍着胸口平复呼吸，在指尖碰到锁骨窝处卡着的玉髓后，下意识握在手心。
　　床边燃着木樨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她周围，嫦娥在迷糊间闭上了眼。
　　那是王母下界前赏的，玉髓也是。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记起这像是杨戬身上的味道。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很多年前的她与杨戬。

　　其实在三圣母思凡之前，两人关系并不僵，甚至在杨戬刚上天为官那几年，嫦娥能明确感知到青年人的爱意。
　　不过藏的好，没让别人看出过。
　　杨戬是聪明人，知道这种事在天庭有多忌讳，在别人面前从未对她有过什么不当之举，言语客套平淡，交谈也只限于公务。
　　可是嫦娥已经成仙一千年了，她清楚的知道那日撞见日光下闪烁的瞳孔，盛的是明晃晃的爱意。
　　但那又如何呢，这样的“爱”，可以说一千年内从未断过，有人仰望月亮真情流露，有人借物示爱深情款款，如果说起初她还能有耐心劝导别人休恋红尘苦海回身，那后来就消磨的只剩下淡然处之拒之千里。
　　她早就练会了不动声色将别人的爱意推出千里之外。
　　七情六欲是斩不断的东西，但谁爱她都与她无关。她欣赏聪明人，至少在杨戬脸上看不见那种对美色或带着别的龌龊想法般的贪欲，旁人或许“努力”再多也得不到神女一个眼神，她对杨戬却是能与之正常交流的，因为杨戬是个有脑子的正常人。
　　日渐累积的交谈中，嫦娥发现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观点一致，她也曾惋惜的想，如果不是这份爱慕，或许他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民生，商业，四月洛阳下的雨能增收多少粮食，西戎之地竟在秋末开出了一树海棠花这种话，她也不排斥杨戬笑着对她讲出。
　　圣母庙的碧螺春是上品，她嘴角含着浅笑，一边将烫水倒入壶中洗第一遍茶，一边应着他的话
　　“干裂的土地也能长出海棠来，真不容易。”
　　杨戬衣袖遮挡下的手指捻了捻袖边。
　　“那……仙子想去看看吗？”
　　洗茶的手一顿，嫦娥继续面不改色的按步骤出汤，分茶
　　“不必了，我曾见过南蛮之地也能落几尺厚的雪，万物存在即合理，不是多特别的事。”
　　她不用抬眼都知道，眼前人的表情难免会有失落。
　　想不想不重要，海棠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看。
　　她会在青年人试探时不留余地推回去。
　　接过茶杯的手指慢了一拍，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无异
　　“也对，不是多特别的事。”
　　一时无言，嫦娥举起衣袖喝茶时，瞥见杨戬垂下的眸在茶雾中暗淡。
　　她欣赏聪明人，不过也仅仅是欣赏而已。
　　或许眼前的人再过几年就会被月亮的凌凌寒气熄灭爱意，反正那些说“爱”的人都是如此。
　　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玉兔关窗时，留意了下那个露台，清冷月光每日都落在那里，每日都有个孤独的人静静仰望，只是出乎意料的，今日那里只剩孤零零的露台盛着月光。
　　“姐姐，你说那位司法天神天天向咱这儿张望，他会是在想什么呢？”
　　嫦娥翻着古书，顿了下开口。
　　“望月思人，离人，亲人，故人。”
　　玉兔懵懂点点头
　　“不过有点奇怪，他今天没看广寒宫。”
　　嫦娥翻页的手落不下了。

　　故人逝去那年，世间本该有场大雪，但迟迟没落下，月宫先为她结了霜。
　　而今日，已与那天的霜雪隔了五百年。
　　天地换了景色，人间朝代更迭不停，岁月的长河卷携着爱与恨，逝水奔流不复回。
　　玉兔窝在暖玉上熟睡，嫦娥一人坐在云端，借月光看向江岸。
　　少年人跪的笔直，双眸紧闭，不去躲雪落任由它在身上堆砌，像要决心融入白茫茫大地一片。
　　她再三思索，还是将月光洒向了人间。

　　头顶的雪被拂去，和雪一样冰凉的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身上的雪瞬间消融，杨戬从那种冷到麻木的刺痛感中猛然睁开眼。
　　肩上一沉，脸侧拢上柔软的貂绒，厚重的披风搭在身上，供给他一点暖意。
　　他抬眼，是神女站在雪中，悲戚看着那座衣冠冢。皎洁的月光裹在她周身，同初遇她那日一样动人。
　　一站一跪的两人就这样立在雪里，默契的谁也没开口说话。这样的悲怆不需要言语，每当那种痛苦占据心头，杨戬就只想一个人能陪在他身边，与他在此时共沉默。
　　如果雪能把这些痛苦都消融——他一点一点体会着被大雪淹没的窒息感，直到那指尖放在他头顶，这些年最期待的人，竟然真的来到了自己身边。
　　雪一直下，嫦娥也如他期待中的那样，没有说话，不占领这些独属于他的沉默时光。
　　就此时，予我温热，共我沉默。

　　她能感知到杨戬的痛苦，但自己能给他的只有这一点温暖而已。
　　过了良久，嫦娥转身离去
　　“雪太大了，回去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在他耳畔，路过他身边时那只手又将绒领向上拢了拢，遮住他冻红的耳垂。
　　月光依旧慷慨的照耀大地，雪中只剩一串来时的脚印，杨戬支着麻木的双腿走回杨府，跨过门楣时重心不稳，一头栽在地上。
　　四肢传来莫名的燥热，只有脑袋发昏，他再也支不住眼皮，昏睡过去。

　　小道童规规矩矩站在月宫门口，等着嫦娥仙子配好的药，而嫦娥站在药阁前，捻着一片干姜蹙起眉。
　　被雪淋透的杨戬发了几日的高烧，现在灌江口静养，赶上老君药阁还未补全药材，差身边道童来广寒宫配药。
　　驱寒散热的东西配齐，嫦娥又多添了好几副补气血的药，杨戬与她一样肉身成仙，她最知道怎样才能尽快补好他的身子。
　　广寒宫寒气逼人，小道童搓着手在门外候着，接过大包小包的药正欲离去，嫦娥一直皱起的眉随着说话声才松开一点。
　　道童得了嫦娥法力解寒，仰着红润的小脸回了兜率宫交差，而仙子挥袖，带着大包小包的药落在灌江口。

　　开门的人脸色很不好，泛白的唇，布满红血丝的眼，眼底红的像哭过，也像一夜不合眼的结果。没有华贵衣冠的加持，嫦娥才发现眼前的人瘦了很多，只剩精瘦的肌肉覆合在骨骼上一样，肩头竟然有了些很多年前的少年人才应独有的瘦削感。
　　许是平日流光溢彩的天神妆让她忽视了青年人凹陷的脸颊，人尽说其丰神俊朗的这张脸，现在竟有掩不住的疲态。
　　这种疲态不是短时间的积累，而是一种长期的压抑与持续性的郁结而共同呈现出的疲态，嫦娥心底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仙子？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前窘迫，这种疲态他最不愿被嫦娥看到，本就追求完美的人，曾经最自卑的就是在狼狈的少年时受过神女的恩情，那时总想着要快点强大起来，要早日能有与月亮并肩的资格，但或许终是岁数轻，忽略了一直拖着的心病，终于在那日淋雪过后一并爆发，杀他个措手不及。
　　然后在此时，还是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心上人面前。
　　嫦娥见他身上还披着那日她拿下界的貂绒披风，霜白绒毛衬得他苍白面色上，竟隐隐能看到一些绯红，她以为是人的烧还未退，又凝起了眉
　　“风大，进屋。”
　　杨戬接过药包，侧身迎她进了杨府。

　　冬月的水有多凉杨戬知道，他刚将菜洗干净，就看见嫦娥手探入淘米水中，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仙子，我来就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忙上前想接过，被嫦娥拦下
　　“你把菜切了就行。”
　　看着她冻红的指节，杨戬按下想将她手从凉水中捞出来的冲动，固执的站在她身边
　　“我来吧。”
　　发了几天烧，不宜碰冰水，嫦娥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不愿领这个情。
　　“去切菜吧。”
　　想到这些日子杨戬心中郁结，她放轻语气哄了一句，杨戬只能主动伸出手，但嫦娥侧了身子，避开了。
　　看着她已经熟练的淘好米，倒水，杨戬垂下脑袋
　　“好……”

　　炉子上煎着药，空腹喝不了，嫦娥想他也没什么胃口，就简单做了些清粥小菜。
　　“你妹妹呢？”
　　杨戬看着她冻红的手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前刚走。”
　　炉上的水沸了，他起身将水倒进汤捂子中，拧紧盖子递给嫦娥。
　　嫦娥犹豫接下，他眉头才松开。
　　“哮天犬呢？”
　　“上天拿公文去了，腾云驾雾他还不太熟，正好锻炼锻炼。”
　　仙子点了点头，同他交代着这些药包都是何时要吃，杨戬默默扒饭，乖乖记着。
　　嫦娥看着对面的人难得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温粥热气把苍白面色染回一点血色，目光移到披风下的腰带，看起来松垮了不少。
　　这张脸慢慢同记忆中十七岁的杨戬重合，单薄身躯，唇角矜贵弧度，眉目坚韧，眉心间又带着些破碎感。
　　永不服输的倔强小孩，这些年磕磕绊绊成长起来，变成了威严的冷面天神，但近几年天庭和人间的情况她看在眼里，她知道杨戬心中有些东西正在崩塌，又重建。

　　杨家兄妹落难时，她还是个爱心泛滥的新任神仙，不忍看昔日好友的孩子过这种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她私自下凡，燃起冰天雪地中最及时的一簇火，她把两个人拥进怀里，轻声说着，不要怕。
　　彼时她才不过飞升两百年，还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善良神仙。可岁月没给他们想要的的结局。
　　她亲眼看着少年人拜师学艺满身伤痕，亲眼看着少年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劈开桃山，又亲眼看着他抱着母亲的身体，眼泪滴在石台上，像能汇成一条河。
　　天命，宿命，一切努力在看不见的那双手面前，顷刻湮灭。
　　备受打击的不止是杨戬，那段时间她也陷入一个怪圈，悔恨自己天真到愚蠢，苦闷自责自己的无用。
　　可时间能解开一切。
　　人各有苦，江海不渡。
　　与其陷入自责的循环抱怨天道不公，倒不如在符合发展规律的自然中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试图用漫长的荒凉消磨掉那些“不合时宜”的人性，她开始中立，神性越来越强。
　　神仙也救不了一切，她明白了，杨戬也明白了，但神仙永远会比凡人拥有更多权利，所以当新任司法天神踏进殿中时，众多议论声中只有她一人沉默。
　　她意外，又不怎么意外。
　　好在这些年看下来，杨戬这“司法天神”做的很合格。

　　不过这两年凡间很不太平。正逢人间改朝换代，战争与瘟疫分不开，人在极度痛苦中才会产生最虔诚的信仰，流离失所的人们饱受痛苦，于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给神明。
　　可神明们不为所动。
　　众仙各司其职，忙碌的忙碌，淡漠的淡漠，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只有一个人看起来终日眉头紧锁。
　　灌江口一带三年大旱，杨戬降雨令请不来，王母满不在乎练着字，头也不抬道
　　“杨戬，不过是天命轮回，你紧张什么。”
　　言外之意是他瞎操心，不过是破灭重建，不过是轮回有常。
　　每朝每代气数尽时皆是如此，这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杨戬不再启奏，只是犹豫再三，跑去广寒宫门口见她
　　“仙子，能否多将月光洒向灌江口……”
　　后面的话他支支吾吾，但嫦娥心里明了，本应是要拒绝的话，却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字。
　　她看到了。
　　月光影响潮汐，降雨请不来，如果能调节一点气温也好，大旱之年连风都是干燥的，只有夜里才能吹到相对有一些湿润的风。前几日杨戬化身下界，看到被战火摧残的封地，成片房屋早已残破不堪，只有那座“二郎庙”还算完整，一位老者弯下颤巍的身躯，在神像前长跪不起，混浊的双眼流下浑浊的泪。
　　杨戬就站在神像后，看着老者如枯树的手指合十，匍匐在“二郎神”脚边磕头。
　　天庭的人情世故，利益关系，人间的民生疾苦，水深火热，杨戬突然发现他纵然有一身本领，竟然也是无能为力。
　　他不是不懂，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淡漠，辜负那些虔诚的信仰。
　　他跪在母亲的衣冠冢前，胸腔中攒着莫大的悲伤，脑海中怎么也忘不掉孤儿的啼哭，和老者浑浊的泪。

　　都说当过于执着的事情不如所愿时，人就会大病一场，挺过去是晴空万里，挺不过去是心病成疾。
　　可他是杨戬，嫦娥不会怀疑他挺不过去。

　　“日中则仄，月满则亏，器满则覆，物满则衰。”
　　嫦娥夹了口菜放在他碗里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阐教弟子，这点东西他比自己更清楚，她不想多说，今日她是来送药，不是来说教的，她重复这些杨戬早该烂熟于心的道理，只是不想看他持续这种状态。
　　嫦娥知道的，她说的话，杨戬能听进去。
　　别再陷入闭环想不开，解开心结，养好身体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所以，杨戬。”
　　杨戬放下碗筷看着她，看着她又盛满一碗粥，放在自己面前
　　“好好吃饭。”
　　已经吃饱了的话卡在嘴边，杨戬看着碗中饱满的谷粒，轻笑出声
　　“好。”

　　中药味儿浸的满屋都是，嫦娥推开门窗散气，窗外风雪停了，这一带的战火也停了，盘旋在空中几年的浊云慢慢消散，挺过寒冬，就是万物复苏之时。
　　轮回有常，凡间终会抵达下一个春天。
　　嫦娥正看着院儿里无叶的树，杨戬听到开门的声响有点慌张从书房出来
　　“仙子要走了吗……”
　　嫦娥回头，看到他眼里的挽留。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
　　这句话杨戬当然说不出口，仙子今日来看他已经是意外之喜，此时再说这话，太得寸进尺，太冒犯。
　　他只能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眼前人看着一副病美人的模样，这么高的人瘦脱了相，连贴身的衣服都是空荡荡的了。
　　确实看着让人心疼。

　　嫦娥没回答，她看着杨戬已经脱下玄色绒氅，许是要就寝，思索片刻，她问
　　“书房可有纸墨？”
　　杨戬懵着点点头，做了个请
　　“自然有。”

　　书房燃着木樨香，与杨戬身上的味道一样，有几册折子和道法书放在桌上，很朴素的装扮，不过是在角落多了张软榻，供他能有个小憩的地方。
　　嫦娥拿起笔，开始认真写着
　　“我写一份过段时间蟠桃会要用的东西，你替我交予你妹妹。”
　　“嗯……”
　　杨戬在她身边研着墨，嫦娥一顿，按停他手腕
　　“这些墨够用，你去歇吧。”
　　杨戬愣住，嫦娥收回目光
　　“我现在不走。”

　　那点欣喜占据大脑，染红耳垂，杨戬克制住要漫出来的喜悦，喉头上下翻涌
　　“好。”

　　他盖着披风，在绒领下悄悄偷看书桌前的佳人身影。
　　低头时窗外风拂过，恰好吹起她鬓边碎发，杨戬笑弯了眼，风与光好像都偏爱美人，他记忆中的嫦娥，永远是皎洁明亮的月亮，能照亮他心中一切黑暗。
　　那等春日来临时，自己能否有勇气在她耳边簪上一朵花？
　　她会躲开吗。

　　嫦娥余光能看到一点青年人的笑，只是多待一会就能让他这么开心吗。
　　她想起平日在朝堂杨戬板着脸正经与她说话的模样，也觉得好笑，私下的他还是跟小孩一样，学不会在心上人面前完全藏起爱意，总有那一点藏不住的心思摆在嫦娥眼前，看起来真诚又可怜。
　　天气很好。
　　她看了眼窗外。
　　那就多陪你一会儿吧。

　　落下最后一字，嫦娥抬头，看到那人已经熟睡的脸，眉心是皱起的。
　　窗外乌云散去，迎来了冬日暖阳，光亮落了一书桌，嫦娥用书压着纸张，走到软榻边。
　　指尖轻轻点在他眉间，一点月白注入他天眼，皱起的眉慢慢松开，这是安神的法力。
　　太累了的话，就好好睡一觉吧。
　　她看着门外，正月要过去了，暖春将至。
　　衣裙随脚步翻叠，嫦娥替他关好门窗，回了月宫。